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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当作玩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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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少根本是强行挤进了沈淮家。
他倚在门边盯着那比自己矮了一整个头的少年看了片刻,越看越是心生燥意。
林汜长得太过沉郁,与许云衍完全不同的风格,皮肤白到衬得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明明是眼型狭长微微上挑,却根本不显妩媚,反而向上看时阴鸷骇人,尤其是配上那沾染着血色的嘴唇。
那双深眸分明被垂顺的黑色刘海遮挡大半,却依旧抵不住林汜看到他时浓郁到溢出水的领地意识,嘴唇微张露出的冷白色牙尖,像要随时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这家伙,防御动作简直跟未开化的丛林野兽一样。
沈淮真以为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居然任由这样的人和他同吃同住,就不怕那句话惹火了他,理智尽失把沈淮那层粗糙的皮肤拽下来?
许云衍思及此处,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压抑着再度想规劝沈淮把人赶走的可笑想法,将额前沾着湿意的刘海往后一捋。
他强行从阴沉沉的少年脸上挪开视线,对着正蹲坐在冰箱前,对比着哪块肉血色更深的沈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淮惊得耳膜迅速扩张:帮忙?许云衍要帮忙?
千万别!
相比起许云衍做饭,他更该怕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把他家厨房炸了,毕竟这可是用炮台将异化者轰成渣渣,连眼睛都不眨的主!
沈淮刚到嘴边的拒绝,却被许云衍佁然不动的固执模样顶了回去。
得,大少爷上赶着做劳工,他哪有扫兴的道理。
沈淮心中有了计量,挑出一块血色较深的肉放在水里解冻,“葱在冷藏室里,你把它切成葱花吧。”
许云衍应了声,打开冷藏室,冷白的指尖在层层叠叠的酱料和蔬菜里翻找,对着拇指粗细的芹菜和大葱之间思考了三秒,低头来回嗅闻了几下,才犹豫地握紧那节葱白。
“是这个吗?”
沈淮瞧着许大少那求知若渴的眼神,无奈扶额。
要是许家的人知道他们家许少在垃圾城对一根葱浪费脑细胞,估计连下巴都能吓掉。
沈淮点头后,伸手去台面的最深处抽出菜板,转身的功夫,许云衍已经走到碗盘前,指间的机械义体突破皮肉,发出微不可察的滋滋电流声,高频震动的幻影间将葱白切成粉末。
沈淮盯着湿腻腻的粉面子,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为什么不接?”许云衍微微抬眼,眼尾微眯盯着沈淮的肌肉表情,像是在说:明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在不满什么?
沈淮硬着头皮接下,将一碗黏糊糊的黄色糊糊倒进了铁锅里,热油骤然迸溅开来,中间位置的葱泥瞬间染上一层焦气。
感觉到后脑勺如针扎的视线,沈淮强忍住将它捞出来的冲动,调小火,去拿肉。
许云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温水刚化开冰碴的肉还带着硬度,一刀下去,刀刃都差点劈了个叉。
他扯了下嘴角,内心嘲讽:明明自己在这儿,沈淮还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切肉,真是傻子。
许云衍才刚刚踏出脚步,沈淮竟做出了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少年一把蹿了过来,伸手在他胸口拦了一把。
带着葱气的温热手掌侵蚀着感官,让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地方小,不用你帮忙了。”
沈淮将切好的肉扔进锅里,艳红的肉由于美拉德反应浮上漂亮的焦褐层,头顶上方外置的小型排烟机将烟雾凝固成固体,“咔哒咔哒”地合成灰色球状物,投掷在尾部塑料袋中。
许云衍站在沈淮身后,盯着他拿锅铲,将肉翻面,拧动研磨瓶撒上粉盐,空气中瞬间夹杂了一层鲜气。
短暂几秒的静默后,许云衍转动脚尖。
凝望四周,这间屋子的卫生程度已经比沈淮刚搬到这儿时好太多:地面没有走过时粘在脚底的黏腻触感,摆设简洁舒适,除了被林汜毫不顾忌散落在沙发周围几个黄白色的空袋子,看着像前几天沈淮买的特价狗零食。
林汜正面无表情用怀里的骨头磨牙,骨粉随着“嘎吱嘎吱”声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粉雾。
在注意到许云衍看过来的刹那,他停止了磨牙声,抬起眼,视线是毫不掩饰的可怖寒意。
许云衍很反感和人直勾勾对视,尤其那人是林汜时,他浑身皮肤像是有虫子在爬,立刻挪开视线,坐在背对林汜的餐桌椅子上。
耳膜被滋啦滋啦的煎炒声包裹,许云衍鼻间被燥热熏得干痒,抬手解开上衣的两颗扣子。
而当沈淮端着两个盘子过来的时候,许云衍理所当然接过那盘品相较佳的肉排。
沈淮将肉和手里的炒饭换了个位置,“这盘才是你的。”
许云衍脸色一僵,“什么?”
“林汜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肉。”沈淮理所当然地挺了挺胸脯,“你这份有肉有主食,就别和小孩子争了。”
许云衍像是才想要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似的,眼尾一沉,盯着那盘煎肉里焦黄的葱末,泄气似的用塑料勺子挖着油滋滋的米饭塞进口中。
混合着重油和咸气的肉片在嘴里爆炸开来,将唯一没有味道的米饭也侵染成了味蕾的一颗炸弹。
许云衍的舌尖在两者之间卷了许久,连眼角都沁出泪花来,才扶着额头滚了下喉咙,生生咽了下去。
沈淮注意到他的时候,只看见许云衍对一盘炒饭做沉思状,哭笑不得,“你吃饭之前还要做祷告吗?”
许云衍睁开眼。
“我在想,人类怎么能做出这么难吃的东西。”
沈淮:“……”
他看了眼撅在沙发上吃得津津有味的林汜,表示不服。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厨艺太差,而是许云衍品味有问题,沈淮信誓旦旦地大步走到餐桌边,夺过许云衍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大口在嘴里。
许云衍瞧着这画面明显一顿,想要抢回来,却又在注意到余光的那抹瘦弱身影时,硬生生把手按了回去。
当他把这坨食物放入口腔的一秒,沈淮后悔了。
这是什么味道?又咸又甜又麻,舌头像是塞了一串电线直逼胃袋,电流夹杂着胶皮味艰涩地在口腔里碰撞。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
“yue——”
维持着僵持动作的沈淮本想给自己留点面子,奈何这口炒饭的杀伤力太大,他冲到垃圾桶前将好不容易挤进胃道里的米粒一股脑儿吐出来。
就连沉迷于沈淮手艺的林汜都愣住了,对他佝偻的背影眨巴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沈淮伸出手掌扒拉着墙壁,像只搁浅到岸边的鱼终于回到海里。他仰着头,不去回味那遗留在口腔里爆炸般的调味剂,拿起盘子非常自觉,“我去倒掉。”
许云衍面不改色倒了杯温水,“顺便漱个口。”
“……谢谢。”
沈淮将其扔进了塑料袋后系了个死结,又裹了一层袋子,这才肯拎出门扔进走廊拐角处堆叠如山的军绿色垃圾桶里。那腻死人的味道终于在鼻腔里沉静下来。
走廊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钥匙扭转铁门的清脆声响,“嘎吱”一道划过地面的粗砂摩擦音后,世界彻底陷入了安静。
——许云衍回去了。
可沈淮知道,家里还有个小祖宗等着他去解决。
沈淮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把林汜赶紧哄好。他翻遍了冰箱和外卖袋,终于找到了几颗赠送的糖果,裹着的塑料糖纸在灯光下散发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玩意小孩最爱吃了,肯定效率翻倍。
林汜刚一转头,沈淮就眼疾手快将糖果剥好塞进了他嘴里。
柠檬皮的酸涩夹杂着橘子清爽气味,林汜刚吃完油腻的肉排,就被清爽的水果轰炸,一时间宕机了。
“小四,今天我不在家,你不开心对吗?”
见林汜没反应,沈淮扬了扬下巴,说谎眼都不眨,“这糖是我跑遍了三条街才给你买到的,他们说是新款,我猜你一定喜欢。”
听到这话,林汜觉得嘴里这颗糖都开始发烫了。
记忆深处,他也曾尝到过这种甜滋滋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呢?依稀记得是姐姐出嫁的前几天,他偷了罐子里给客人准备的喜糖,结果被哥哥发现告状给了父亲,那晚他被打了个半死。
林汜分明只偷了一颗,那罐糖却没了一半。记忆中姐姐的泪快要将心脏烫穿,连同解释的冲动也被毒打闷在了淤青里。
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他回想起糖的味道时,是苦的,是咸的,是混着泪水、血液和委屈,硬生生往下咽的恐惧。
可他现在,为什么胸口这么胀。
今天一整天,林汜都在等沈淮回来,哪怕是听见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冲到门口。
沈淮和许云衍的谈话,自然也被他一字不落地听见。
他听见了许云衍说“男朋友”,说自己是沈淮的累赘。
许云衍说的是真的吗?可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不给沈淮添麻烦了啊。
他是不是该更努力一些?
心底深处腐烂流脓的自卑感被刺痛,林汜瞳孔骤然缩紧,猛地推开沈淮,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窗帘后面——那是房间里唯一一处不会被沈淮视线所见的地方。
哪怕窗帘浮满了积灰,顺着口腔呛得林汜咳嗽,肺部发痒,他依然蜷缩着脑袋,将自己揉成一颗球。
沈淮见林汜这副无助的小兽模样,不动声色地坐到沙发边上——保持在安全距离,又能瞥见林汜衣角的位置。他思索片刻,指尖在真皮扶手上点了点,“小四,发生什么都和哥说,我在呢。”
相顾无言,客厅陷入寂静。
林汜从夹缝里打量着沈淮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瞳孔缩放时的幅度在他眼里放慢一百倍,皮肤上淡淡的不知名木质气息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听着他一如往常的轻缓呼吸声,林汜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焦躁感。
他和沈淮看似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则彼此根本就不熟悉。尽管沈淮照顾着他的衣食住行,但他根本不知道沈淮的真实情况。
由于不安,林汜白天鼓弄了几个小时的光脑,为了看沈淮白天的直播——沈淮并没有开,他反倒刷到了几个挺出名的动物表演直播。
那些人训练动物,动物做得好就会摸他们的头,奖励肉块和零食。
沈淮对他也是这样的。
他当时立刻退出页面,不肯相信那些虚构的只言片语,可又忍不住想:沈淮到底把他当什么?
一头可供表演的野兽,一个只要用一点肉干就能听话的玩物?
是了,人类都是自私的生物,他凭什么会这么蠢笨地认为,沈淮是出于喜欢他、想和他做家人才把他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