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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未干   老林今 ...

  •   老林今夜失眠。

      不是酒精的缘故,也不是陆那句关于窦娥与母亲的陈年旧语。他是被梦惊醒的。梦里灯火昏黄,他在剧场后台,妆未化完,台下坐满人,全是他不认识的脸。锣鼓响时,他发现自己没背台词。想逃,却发现双脚被水泥封住。

      醒来后,他坐在炕沿上,屋里冷得像个仓库。他摸了摸炉子,火灰冰冷。街道安静如雪下过三轮,他点了根烟,手却微微颤。

      他拿出那枚铜纽扣。

      多年前,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母亲死时,家徒四壁,棺木是剧团兄弟凑钱拼的。他曾试图忘掉那段时间,把悲怆压进身段,把痛感藏在腔调里。

      但今晚,陆的那句“她坐在第一排,捂着嘴笑”,像是一把旧钥匙,打开他记忆的仓库,尘土四起。

      他想着,不如去趟酒馆。

      凌晨三点,街灯灭前,老林披着旧大衣走出家门。

      “听风酒肆”门没锁,掌柜正擦桌。

      “酒还温着?”他问。

      “刚换的桂花陈酿。”韩掌柜抬眼,“今儿你来早了。”

      “是晚了。”老林坐下,声音低,“二十年晚了。”

      掌柜没答,只把酒推到他面前。

      酒盅上浮着一片桂花,像残梦中飘的一页纸。

      老林喝了一口,眼眶红了。他说:“你知道我那年为什么下岗吗?”

      掌柜点头:“风向变了。”

      “不是。”老林摇头,“我打了人。台上台下,打了个领导。”

      掌柜沉默。

      老林笑了下:“他骂我娘,说‘你这种下九流,娘生出来也是贱命’。我没忍住。”

      那晚之后,他没再登台。

      “我不是不想演,是没人敢让演了。”他低声,“可我一直记得她坐第一排的那一幕。”

      掌柜轻声说:“你娘走得不冤。”

      “嗯?”

      “她看见你从台上走下来,为她打人,那一刻,她骄傲。”

      老林低头,泪落酒中,无声。

      炉火跳了一下,像旧戏散场后的谢幕灯。

      “后来你画字,是谁教的?”掌柜问。

      “没人教。”老林说,“是临的墓碑字。那时候手上没活,天天去公墓转,看碑文,抄石刻。碑上的字没人挑剔,我能慢慢学。”

      “碑文好。”掌柜点头,“没有人骂你写得俗。”

      老林苦笑:“死人不骂人。活人才记得风格。”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素描本,翻开。里面画着一排排门头字,有的横竖分明,有的像要哭出来。

      “我也画画。”老林低头,“最近想重画一幅以前没敢画完的。”

      “什么?”

      “我娘。”

      掌柜顿了顿,说:“你想画她,就别想着画得像。”

      “为啥?”

      “你记得的她,不是真实的她,是你亏欠的她。”

      老林手指紧了紧。

      “你画她,是为补偿,不是纪念。补偿这事,越想画得像,就越不像。”

      屋外风大了,窗户吱呀作响。雪打在玻璃上,像碎米撒地。

      老林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我还演得动吗?”

      “演哪一出?”

      “窦娥。”

      掌柜抬眼:“你想重演?”

      “嗯。”老林点头,“演一次,给她看。”

      掌柜缓缓说:“她已经看过最好的那一回了。”

      “可我那回心不静。”老林望着炉火,眼神远了,“现在,我能静了。”

      “你能静,是因为你已无事可争。”掌柜斟满酒,“那时候你愤怒,是因为还在爱这个世界。”

      老林没说话,酒盅端起,没喝,只握着。

      他看着炉火中的柴,问:“你信命吗?”

      掌柜摇头:“信债。”

      “债?”

      “有的事不是命给的,是你自己欠下的。”

      “那你觉得我欠她什么?”

      “一个道歉。”

      老林苦笑:“那我该站在戏台上说,还是她坟前?”

      掌柜答:“说给你自己听。人能原谅别人,最难原谅自己。”

      酒馆里一时安静。

      炉火跳跃,画纸轻响,素描本里,一张未干的素描,墨迹像泪水洇开。那是一位女人的侧影,眉眼未描,只是轮廓。

      掌柜看了眼,说:“这画,还没画完?”

      老林低声说:“不敢动笔。怕一笔画错,就永远不像她了。”

      掌柜回了一句:“像不像,是你决定的吗?”

      老林怔住。

      门被风轻轻吹动,雪气又进来。掌柜起身关门,回头看着老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说:

      “你再不画,她就真忘了你。”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穿过巷口。

      酒馆门却再一次响了。

      是小赵。他头发乱,眼睛红,脚步虚浮,像刚从一个无梦的深井爬出来。

      “掌柜,酒还有吗?”

      韩掌柜点点头:“有。”

      他进门,看见老林,还愣了一下:“你也没睡?”

      “昨晚梦见她。”老林淡淡地说,“你梦见谁了?”

      小赵没答,只拿起桌上那张画。

      “是你妈?”

      “嗯。”

      小赵看了一会儿,把画翻过去,不忍再看:“我也想我妈了,但我从来没给她画过一张像样的照片。”

      “她在吗?”老林问。

      “走了。”小赵低头,“去年冬天。”

      屋里又沉寂了。

      掌柜把炉火拨了拨,火星蹦了一点,像老调弹错的音。

      “你来是为了那盒东西吧?”掌柜忽然问。

      小赵抬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掌柜。

      “你收着,我不敢看。”

      掌柜没接。

      “你不看,不等于它不在。”他说,“你可以不信命,也可以不信她的选择。但你要信你有责任。”

      小赵像被什么打了一下,猛地坐下:“那我要怎么办?我根本连她是不是还在这座城市都不知道。她关机、删号、拉黑。我能怎么负?”

      老林淡淡插了一句:“人是活的,关系是死的。你把它埋了,她就不会回头了。”

      小赵苦笑:“我昨晚梦见她没走,是我没敢追。”

      掌柜沉声:“梦别轻信。但也别轻看。”

      女作家这时出现了。

      她坐在老位置,像一直都在。其实她刚来,鞋上沾着薄雪,眉角沾着倦意。

      “你们聊得真早。”她拿出本子,“昨晚我也做了个梦。”

      “谁的?”

      “自己的。”她翻开本子,“梦里我写了一部小说。写的就是这间酒馆。但最后一句我死活写不出。”

      “写什么?”老林问。

      “写这一章的名字。”她顿了顿,“但梦里我怎么写,纸都空着。”

      她说着看向老林。

      “或许这张画该叫《未完》。”

      老林看着那张画,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画没干,事就还没完。”

      雪终于停了。

      阳光落在桌上,照得画纸一角发黄。

      老林低头,重新拿起画笔,在那双未描完的眉眼上,轻轻补了一笔。

      不是为了像,而是为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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