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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门未关 北城旧巷, ...

  •   北城旧巷,雪落无声。

      正月的风像病后的咳,断断续续地掠过青砖与碎瓦。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酒馆,门口挂一盏不甚亮的红灯笼,绸面脱线,骨架裸露。灯笼摇晃,不为人来,只因风动。

      酒馆名“听风酒肆”。门匾是块老榆木板,字是手写的,笔锋乱中藏劲,像是醉人写下,又像是清醒人留下的梦话。

      掌柜姓韩,名不详。街坊叫他“韩掌柜”,没人见他笑,也没人见他急。他开这酒馆已二十年,换过炭炉,换过酒缸,没换过座椅——黑檀木的凳子,一共六张,坐满便关门。谁来晚了,就得等,像错过命运车站的人。

      今晚,大雪压街。掌柜仍未关门。

      火炉咕咚咕咚响,像一口老锅在回忆汤水的日子。炉上熬着陈皮老酒,气味在屋里打转,混着木头霉气与雪湿的皮靴味,煎出一种难言的暖。

      屋里已有四人:

      第一位是老林,昔日戏班班主,□□后扫地出门,如今替人画招牌谋生。他喝酒小口,但常来。有人说他来不是为喝,而是来听。听别人的废话,掩自己的心事。他画字慢,听话细,有时连掌柜也佩服他的记性——酒馆里谁说过什么,几年后他都能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第二位是小赵,网约车司机,三十出头,辞过国企,离过婚。嘴皮子快,心却慢。老林说他像个永远出发、从不抵达的邮差。他常说想离开这座城市,但从没订过真正的车票。他来酒馆,既为酒,也为那点烟火气。他说过一句话:“有的家在手机上,有的家在导航里,我的家在这酒桌上。”

      第三位是阿木,中学语文老师,戴老式眼镜,说话带书卷气。每次点酒前先念一段诗——自作的。他爱讲鲁迅,又怕学生提起今天。他说过:“教书不是教人明理,是教人怎么不说真话。”没人接他的话,他也从不追问。他来酒馆,是为逃,逃离讲台,逃离批改,逃离不断更新的教材封面。

      第四位是一名女作家,无姓无名。她坐在角落,随身一本皮封小册,笔记如禅,眼神像猫。没人看过她写完一句话,也没人见她笑。掌柜说她话不多,但每来都留意换了哪盏灯,谁坐了哪张凳,仿佛在拼一幅生活的拼图,只是没人知道完整图案该是啥。

      门忽地一响。

      风灌进来,一身雪。门口站着一位戴呢帽的中年男子,黑呢子大衣,手套未脱,眼镜镜片氤氲。他站着不动,看了酒馆一圈,像在确定记忆中的某种顺序。

      掌柜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来找人。”男子声音低稳。

      “找谁?”老林问。

      “找我自己。”

      这句话让人想笑,却没人笑出来。不是因为句子本身,而是他讲这话的神情与语气:像是念过许多遍,像是押上了什么。

      掌柜不说话,起身倒酒。酒是温的,盛在陶盅里,盅沿开了细裂。

      “姓什么?”女作家发问。

      “姓陆。”

      “哪一个陆?”

      “陆地的陆,落叶归根的落。”

      众人不语。

      陆坐下,酒未饮,先取出一张纸。他展开,纸上是字,一行一字:“时间不是线,是环。”

      掌柜扫了一眼,接着把那纸扔进炉火。

      火焰一跳,那句字便无。

      陆喝了第一口酒,说:“你们每个人,我都认识。”

      阿木冷笑:“那你说说,我是谁。”

      “你是那个把希望塞进古文里的人,却不敢让学生读懂的老师。”

      “胡说。”阿木皱眉。

      “你怕他们懂,因为他们一旦懂了,就不会听你的了。”

      阿木愣着,半晌,低头饮尽杯中酒。

      陆又看向老林:“你那年演《窦娥冤》,真哭了,不是为戏,是为你娘。她那年就坐第一排,捂着嘴笑,你没看见。”

      老林脸色发白,慢慢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枚铜纽扣。

      “这是她衣服上的。”他说。

      陆不答,只继续看向小赵。

      “你后座的塑料袋,有一张验孕棒包装盒。”

      小赵猛地站起:“你跟踪我?”

      “没有。你只是把车停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风又起,门未关。

      女作家这时放下笔,说:“你是死过的人。”

      陆点头:“是。我死过一回,才知活着的人都在梦里。”

      掌柜说:“既然如此,喝酒吧。梦里也得暖。”

      六张椅,今晚满。

      火炉噗地响,酒气翻涌,像是旧日重来。

      门轻轻掩上。

      屋里静极了。静得连酒在盅中微微荡漾的涟漪声,都像一种回音。

      老林放下铜纽扣,手却还悬着,像握着什么不存在的剧本。他眼角的皱纹被炉火拉长,一时间,那张褶皱的脸看起来不再是老年,而是疲倦的中年,像是一种时间暂停。

      小赵坐下,没再说话。他低头看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来电,也没有新通知。他像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一晚,没有谁会找他。他笑了下,笑自己看手机的习惯还在,而被谁需要的幻想早就没了。

      阿木悄悄取下眼镜,擦了擦。他不知是雾气模糊了镜片,还是眼睛模糊了镜头。他心里有句旧诗句跳出来:“我亦飘零久。”可他没说出口。他怕陆会接下句——那样他就真的藏不住了。

      女作家最沉得住气。她不问,不评,不拒绝。只是写。但今晚,她没再动笔。

      她盯着陆,仿佛想从这人脸上找出一点“虚构”的裂缝——像小说里多写的一句对白,总有个读者能识破。

      陆自顾自喝第二杯酒。他像是早知这一切沉默的反应。他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只是带着一点“终于开始了”的耐心。

      “韩掌柜。”他终于开口。

      掌柜不抬眼,只轻声应:“嗯。”

      “你那副画,是她画的。”

      众人循声看向墙。那是一幅女人的背影画,笔触粗粝,黑白对比极重。女人穿长裙,立于风中,看不见脸,也猜不出季节。她像站在海边,又像站在时间边。

      “她?”老林轻问。

      “一个来过这里,却没能坐下的人。”陆说。

      “她是谁?”女作家问。

      陆没回答,只看着炉火:“你们有些人,见过她。有些人,错过她。但你们都记得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记得。”

      阿木眉头紧了:“你到底是谁?”

      陆平静道:“我是你们每个人脑中,被你们自己压下去的那部分记忆。”

      “听不懂。”小赵摇头。

      “你曾在路边,见过一个女孩蹲着哭,你犹豫了一下,没停下。那之后你梦见她很多次,每次她都不说话,只看你。你醒了就忘,但她一直没走。”

      小赵沉默,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辩解,但又怕说多了坐实。

      “你是梦?”

      “不是。我是那个梦之后,你醒来没敢讲的部分。”

      炉火又响,像是心脏悄悄跳了一下。

      韩掌柜端起酒壶,给六人斟满。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活着,不全靠记得。有时候,忘得住,才活得下去。”

      陆点头:“是。所以我今晚不来是找你们是谁,而是看看,你们忘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压又低了几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不是悲伤,而像是每个人的肩膀被悄悄多压了一层旧事,没人喊疼,但都知道疼。

      门,还是没关。

      雪还在落。灯笼微晃,像睁不开的眼。

      酒温着,人坐着,话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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