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梦忆往昔 什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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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常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做梦。
上回噩梦的余威犹在，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人形，没有长出奇奇怪怪的猫尾巴，也没有耳朵，穿得很漂亮，白袍窄袖，腰佩银鞭，长发绾在银冠里，除一件君子佩悬在腰带上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十分利落潇洒，是正经仙尊该有的样子。
把心放进肚子里，陆知常这才有心情抬起头，打量周遭的环境。
目之所及的整片天空都泛着瑰丽的猩红，绯色的云在天边舒展，月亮悬在天际，亦镀上一层森然血色。
魔域的天空不分昼夜，总是这个颜色。
经过魔修功法吐纳过的灵气会化作幽暗艳丽的深红，仙修耻于与之为伍，遂称之为魔气。自魔域诞生以来，万千魔修死后魂灵重入轮回，魔气挥散而出，日久经年，将魔域的天地都染成了有别于其他地域的奇异色泽。
而他正身处一间朴素的院落，整座院落以一圈一人多高的木篱笆与外界相隔，其上攀缘着的不是常见的花草，而是魔域独有的食鬼藤。纤细的苍白枝条上开着粉嫩的小花，看起来无害柔弱，却是魔域每户人家必备的看门利器。
院子里只有一间简单到简陋的泥瓦房，倒是种了几棵品种罕见的珍稀树木，其上错落搭了数个鸟巢。院子一角开辟了一方小水塘，水边也栖着几只姿态优雅的水鸟。
水塘边用木头围的小棚里养着小牛小羊小马小兔子，院门口放了一排狗窝，房顶上卧着五六只小猫，可见院落的主人是个狂热级别的毛茸茸爱好者。
——他好像知道这是在梦什么了。
陆知常盯着天上并排高悬的两轮圆月，吐出一口浊气。
他所在世界里，夜空中有双月伴行，两枚月亮的阴晴圆缺不总相同，能见到双月共圆的日子每二十四年只有一回，即使在陆知常一百六十多年的漫长人生里，也只有寥寥几次。
记忆深刻到足以入梦的……大概只有那一天吧。
季无虞叛逃宗门之后，陆知常在魔域找到他的那一天。
兴许是因为今天看见这不肖师弟用宗门的符箓，心有所感，才会做这种梦。
作为仙门第一大宗派，重霄宗以符道及剑道立派，据说民间有“符箓三万重，剑气斩云霄”的歌谣传唱，唱的就是重霄宗在这两道上已然登峰造极，无可匹敌。
然而登峰造极的是重霄宗的千年传承，并不是重霄宗的每个弟子。
修真是一条残酷的通天之路，境界、术法、武艺，每一样都需要悟性和天赋，有二十岁的金丹，也有九十九岁的炼气。只要天道法则判定修士有任何一点达不到突破的标准，任你再如何努力都不得寸进。
陆知常于符箓一道很是精通，却不论如何都跨不过剑道三阶的门槛，只能转而修习鞭法。
季无虞则不同，他是掌门和天道法则都认定的天才，最适合继承重霄宗衣钵的天选之子，不论符箓还是剑术，只要他肯修习，就必然能一路顺遂，直至巅峰。
——本该如此。
但季无虞偏偏就不肯，不仅不肯，还叛离宗门，自毁修为，转去修上不了台面的魔域机关术。后来剑也不用，好好一柄绝世宝剑，被他毫不怜惜地融成了折扇。
“真是晦气。”陆知常喃喃自语。
嘴里这么说，他却迟迟没有主动离开这个梦境，而是坐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小院里，抬眼望向并肩高悬的双月，神色莫测。
细碎的衣饰碰撞声由远至近，陆知常心绪起伏一瞬，又重归平静，抬眼望向院门。
木编的院门向内被人推开，小院的主人回来了。
季无虞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惊诧地与他对视：“……师兄？”
早已陌生的称呼落在耳中，陆知常略感别扭，手指下意识摸上腰间长鞭，勉强应了一声：“嗯。”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心里涌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呵，小孩。
这是年仅三十六岁、刚刚离开宗门转而修魔的季无虞。
此时他虽然已经爱上用零碎的机关首饰装点衣衫，但眼睛还没有被魔气的颜色浸染，头发也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束成马尾。乌发黑眸，剑不离身，眼神狡黠却清正，满身少年意气。看起来仍然像个端端正正的少年剑侠，而不是那个个性恶劣，让人猜不透看不穿，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的魔域至尊。
陆知常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是来揍人的。
百年前的魔域与现在不同，是一个充满血腥与杀戮的人间炼狱。
那时魔修功法尚未发展完全，几乎所有魔修都是走火入魔自甘堕落的修士，急功近利的残缺功法让他们更加狂躁，只能陷入互相残杀的恶性循环。就连在魔域安稳居住千万年的妖兽一族亦有不少被发狂的魔气影响，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恶魔，运气好的能恢复正常，运气不好就只能一辈子疯下去。
魔修是被仙修和妖兽两方都唾弃的过街老鼠，重霄宗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在这种境况下自断前程，投身魔域，简直成了整个仙门的笑话。
季无虞叛逃的时候陆知常不在宗门，听了消息之后连夜赶到魔域，找了整整半年才找到季无虞的踪迹。而后一句废话没说，提着鞭子就上，把小师弟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预备把这个死孩子捆回去从头再教。
季无虞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回去，自然奋起反抗。
魔修功法暴烈，短短半年，季无虞的境界已经提升到能与陆知常一战的地步。未来的魔尊大人当然也不会跟曾经的大师兄客气，足足打了两天两夜，最后两人都伤得爬不起来，拿着兵器躺在地上互瞪了整整一晚。
直到陆知常的通信法器闪得越来越急促，不得不赶回宗门处理事务，他们才达成共识，约下次再战。
按照记忆中的轨迹，这会儿他已经冷笑一声，抽出兵刃清理门户。
但时过境迁，百年过去，陆知常和季无虞已经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却不能说对这个亲手教养的小师弟没有一点想念。
冷冰冰的明夷仙尊没抽鞭子，而是抬起手，揉乱了季无虞的头发，用力捏了好几把他柔软有弹性的脸颊肉，狠狠报复了季无虞吸猫的行径。
——停留在双十年华的外表也就这点好了，即便成了个老东西，也依旧能顶着张嫩脸装小孩。
明夷仙尊摸完就不认人，对死对头做出刻薄评价，心满意足地离开梦境，从睡梦中苏醒。
一睁眼就对上了季无虞的发旋，肉垫好像还踩着软软的东西。
好像，就是他在梦里又捏又揉的脸颊肉。
陆知常眨眨眼。
又眨眨眼。
理智从百年前的回忆里抽离，回归现实。
这里是宠物医院的诊室，他昨晚熬穿了大夜，午后犯困睡了一觉，眼前这位趴在他怀里像犯了病的瘾君子一样狂吸不止的是他的死对头。
而他受梦境的影响，正在季无虞的脸上踩奶，享受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辆幸福的摩托车。
“咪——！”
咕噜声停止，布偶猫发出耻辱的悲鸣，一爪抽在季无虞脑门，翻身起来垂直跳进隔离箱。
季无虞脸蹭着软软肉垫手摸着蓬松尾巴，舒服得快要升天了，冷不丁被猫揍了一下，弹射坐直，茫然四顾：“怎怎怎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明夷仙尊又丢了好大一个人。
陆知常甚至没好意思计较季无虞趁猫之危肆意撸猫的行径，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猫，晚上给季无虞灌催眠灵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逾越了和死对头相处的界限。
“领导，这就是那天我变的那个人吧？他是你什么人？”
耳边传来没心没肺的女声，水鬼江澜正扒着窗沿往里看，依附在她魂体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窗框向下流，不等落地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季无虞家里有符阵，她不能完全进去，但在陆知常的契约保护下，探个头还是没问题的。
她刚才被陆知常一道契令招了来，自顾自分享了一堆新鲜事。譬如她昨天跟绛雪不打不相识，已经结拜为异姓兄妹；再譬如她收了个弱鸡吊死鬼小弟，让他帮忙养鱼；再再譬如公园里来了好几个猎鬼人，找她了解情况，但她秉持着为甲方保密的职业道德，宁死不屈，什么都没透露。
陆知常礼貌性地表扬了新员工的优良表现，江澜便得寸进尺，打探起他的八卦。
“不是什么人，”陆知常敷衍地回答，冲着她抬爪，将白日里扣下的一小丝鬼气打进她的鬼窍，“你感受一下，这是不是就是那个给你力量的鬼？”
江澜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失望地嘀咕了一声“资本家”，在陆知常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假装无事发生，闭目品味起上司布置的新任务。
同为跟水有关的厉鬼，江澜能感受到的信息远比陆知常和季无虞要多。
她安静了大约半小时，将那缕鬼气完全消化，再睁眼时脸上浮现出嫌弃的神色，对着陆知常用力上下点头：“领导，我确定，就是他，恶心死我了。”
上回她也说那股力量恶心，陆知常还以为她是觉得被外力操纵的感觉恶心，现在她又说恶心，看来是那力量本身就很恶心。
他追问：“怎么恶心？”
江澜琢磨了一会儿，一句话总结：“恶意，自负，自卑，顾影自怜，这只鬼觉得这世界对不起它，辜负了它，没人赏识它的才华，没人看见它美好的灵魂，它是世界上最伟大、也最可怜的家伙。”
陆知常挑眉：“还真挺恶心，——还感觉到别的了吗？”
江澜眉头皱得更紧，犹豫了一会，说：“它好像是主动化鬼的，它死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但它死的时候除了恐惧之外，最大的情绪是期待，它像是……知道自己会变成强大的厉鬼。”
主动化鬼么？
这的确有点奇怪。依江澜的总结，这只鬼是个愤世嫉俗的自恋者，这种性格的人嘴上说着厌世，实际却很难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除非有足够光明的前景作为驱动力。
可它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变成强大的厉鬼，谁跟它保证的？
难道它生前也是猎鬼人？或者，这背后还有别人在推波助澜？
若是后者，事情实在有点复杂。
陆知常叹了口气，姑且把这一点记下，跟江澜点头：“好，谢谢你帮忙，要是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有空的时候帮我多打探一下青岚山的消息。”
江澜：“有有有，我有别的事！”
她还没打听到新领导的八卦呢，怎么能走。
江澜把那只恶心的大鬼抛到脑后，来了精神，伸手指指季无虞，兴致勃勃地继续上一个话题：“他是你的主人吗？哦，不对，领导你之前也是人，现在是人人平等的文明社会，你不应该有主人，那他是你的朋友？”
陆知常嘴角一抽，把她的手指拍下来：“不是。”
江澜不气馁，继续猜：“那是你哥哥？”
“不是。”
“弟弟？”
“不是。”
“儿子？”
陆知常：“……我有那么老吗？！”
“也不是啊……”江澜很失望，而后突然福至心灵，兴奋道，“不会是你暗恋的人吧？”
陆知常：……
陆知常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和季无虞的关系还能有这种可能性，张口结舌，脑袋嗡嗡响，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你、你、你说什么鬼话？！”
他反应这么大，江澜也吓了一跳：“我靠，不会真的是吧？”
她顿时脑补了一堆我爱你你不爱我没关系我死后变成猫也要守护你的八点档狗血爱情大戏，看陆知常的眼神瞬间变得怜悯起来。
陆知常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慌忙跳起来伸爪往她天灵盖劈了一手刀。
“不是！你乱猜什么！他是我的仇人！”
江澜脑袋没转过弯来，捂着头惊叫：“什么？！你暗恋你仇人？！”
陆知常：……
不是啊！为什么他就非得暗恋不可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梦忆往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