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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诲人不倦2(大雪通往开花的春) ...

  •   流光醉身处这样悲情的场景中,有种自己被哭丧的感觉,他连忙开口打断:

      “别哭了,不如我和你们说说我爷爷的事情吧。”

      听流光醉这么说,这些老人的哭声小了一点,他们眼睛红红地看着流光醉,等他继续说。

      他们很希望能够知道夫子离开之后的经历。

      想知道,那个被自己尊重的夫子,他在凡世间还留下过什么痕迹。

      流光醉没有想到他们对自己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他在心里快速思考,该如何讲才能避免悲伤的情绪继续蔓延。

      程立雪的位置已经让给不能久站的老同学了,他直接席地而坐,仰着脑袋期待地等流光醉继续说。

      流光醉看着他,记起旧时过年,只有他陪家人吃了晚饭后来陪他。

      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夫子没有变得年迈沧桑,而是依旧是少年模样,声音依旧年轻,说话有力如教导他念书的时候。

      “我的爷爷啊,他就只知道在家看书,炼药,偶尔出去晒晒太阳。”

      有人点头道:“流光夫子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做这些事。”

      程立雪听到关于夫子的事情,原本晦暗的眼神都亮了一点。

      “夫子他,还留了什么话?”

      “他说,他无需你们成为他的骄傲,他只希望你们能够开出绚烂的花。”

      “我爷爷他还说,他已经教过你们了,让你们不要再总惦记着他了。”

      听到这一句,这些人有的哭了,哭他们还没来得及报恩,有的则是神情凝重,十分不舍。

      程立雪打破沉默道:“巧的是,当年公子你的爷爷也是被我们从村口救回来的。”

      流光醉回道:“你们也算是报恩了。”

      “不,夫子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永远也报不完。”

      “因为夫子,我有爹娘都不敢相信的成就,我视他为我的另一个父亲。”

      “不过,最令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你爷爷当年亲手牵进学堂的那个女孩,她长大之后,真的变成了一位名医。”

      程立雪的话说完后,一声沉稳有力的喊叫传来:

      “夫子的孙子在哪里?”

      随后,一位老妇踏过门口,出现在大家面前。

      她身上穿着医师袍,眉眼里都是凌厉。

      这位老妇在进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太师椅上的流光醉。

      她来迟了,因为她是从城里来的,消息给到她时,她正在给人做针灸。

      流光醉与她对视后,朝她点点头。

      老妇看着他的模样,眼睛瞬间就红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朝他深深鞠躬。

      流光醉抬手把她带起来,一句“小笋”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这老妇名唤竹尹,这名字还是流光醉给她取的。

      因为她小时候太过胆小,所以流光醉才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愿她如笋般,自然生长,有顽强的生命力。

      老妇抬头,满眼孺慕之情地看着流光醉,似是想要从他身上找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的影子。

      可是很快,她发现根本就不用找,因为眼前人与她的夫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离得近了看更像,就连神态都十分相似,他看向自己时,她差点以为他下一瞬就要开口对自己说教了。

      是啊,她的夫子最喜欢对她说教了,最喜欢劝诫她:在学习上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总是追求完美。

      可少时的她总是做不到,因为她太想要证明自己,更因为适婚年龄将至这件事就像是一道催命符,她怕嫁错人,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流光醉在看见竹尹身上的医师袍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朝她笑了笑,在心里为她感到高兴。

      竹尹看着他的笑,下意识地道:

      “你长得和你的爷爷真像,就连笑时候露出来的酒窝都一模一样。”

      流光醉听到这里,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竹尹咽下哭腔,喃喃自语道:

      “夫子,我来了,也来迟了。”

      “我听爷爷说你不愿成亲,你真的未婚吗?”流光醉看着她问。

      “不,我成亲了,而且婚姻生活幸福美满。”

      竹尹解释道:“世人提起强势有本事的女子都会下意识地以为她们不会走入婚姻,可是却不知道,婚姻这件事啊,也是看人的。”

      “我年少时太过偏执,因为看到了不幸福的婚姻便抗拒婚姻。”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自己的幸福,我的丈夫是我在行医中遇到的,他也是一名医者。”

      “我们有共同的方向,在一起行医数年后自己开了一间医馆。”

      流光醉听到这里,在心里感慨:

      竹尹少时性格倔强,在学习一事上总是强求,学起来甚至连饭都忘了吃。

      正因为知道她的脾气,所以他才没有给她取妙回春之类的名字。

      若是她的梦想成真,她与这名字自然是相称,可若是不成,这名字岂不是会成为她的心魔?

      旁人唤她名字一次,她的执念便会加深一分,求而不得会让她的人生深陷泥沼,没法再往前走了。

      气氛沉默时,有人呼喊着跑进来了,是流光醉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

      他的腿脚最利索,长了张娃娃脸。

      流光醉听见他的哭嚎就无奈地摇摇头,有种想要躲起来的冲动。

      “是小师弟来了?”竹尹转身问,在看到来人后让开了位置。

      程立雪也道:“小师弟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最后来的这个人在看到流光醉时懵住了,然后快速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

      竹尹急着道:“快起来,别压着人家了,你都这么大了还对着年轻人撒娇,你丢不丢脸!”

      被称为小师弟的人抬头,深深地看着流光醉,似是糊涂了一般地道:

      “在夫子面前,我永远都是小阿糯。”

      竹尹无奈地道:“通知他的人没有说清楚吗?阿糯,夫子已经不在了,这位是他的孙子。”

      程立雪也跟着解释道:

      “公子你别介意,我们年少时就数他最娇气,他现在这样只是因为见到你太激动了。”

      流光醉听到这里,抬起手摸了摸阿糯头上的发巾。

      他和年少时一样,都喜欢戴坠着流苏的发巾。

      阿糯感觉到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出来,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语气恍然道:

      “我真的很希望你就是我的夫子,我想夫子他活着,教训我也好,说我不知长进只知道玩闹也好,只要他活着就好。”

      阿糯的话引得大家都沉默了,似是都有同感。

      竹尹最快回过神来,她故作玩笑地指着阿糯打趣:

      “公子,你别理他,我们少年时就数他最胆小,成日哭哭啼啼的。”

      有老人跟着感慨道:“我以前也想着,我已经老了,要是能够在死之前再见见恩师就好了。”

      流光醉看着他们,不知该说什么。

      想不到,当年曾照亮过的村中花草如今已经可以反过来照亮他了。

      他虽然沉默,可大多数老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脸上,似是想要从他的脸上记起自己的年少时光,找到那个曾给他们带来无数温暖的人。

      “好了,我们出去吧,还有事情要做呢。”竹尹说道。

      屋里的人在逐渐离开,最后一个离开的是竹尹,她在离开前,眼神尊敬地对流光醉行了一礼。

      她行此礼的目的不是出自礼仪,而是想要通过他来表达自己对夫子的怀念与敬重。

      或许不只是她,所有的人都把心中的不舍和悲痛寄托在了流光醉的身上。

      ……祭礼……

      深夜,流光醉的学生们仍旧聚在程立雪家里,他们似是在做什么准备,各自忙事。

      流光醉来到窗前偷看他们,发现他们有的在叠纸钱,有的在准备祭拜的食物。

      突然开始下起了小雨,他们带着帽子亦或者撑伞,坚持做事。

      在准备工作做完之后,他们一起出了门。

      流光醉注意到,程立雪似是把什么小心翼翼地护在了怀里,那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白布。

      那些腿脚不好的同学们坚持要跟着一起去,程立雪几番劝退都没招,只好答应带他们一起去。

      他们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看起来走得很幸苦。

      前面的人停下来等他们,他们却摆摆手道:“没事,大家走吧,不用等我们这些老的。”

      “我们都是老的,说什么呢!”阿糯说完,转头回去搀扶着他们往前走,嘴上喊:

      “要去,咱们都要去,我们一起去!”

      “我小时候爱玩爱闹,是你们这些哥哥姐姐照顾我的,所以,我们所有人,谁都不能落下!”

      他们排成队,走在去故地的方向。

      这曾是他们的上学路,如今,却是他们遥遥祭拜,寄托哀思的追悼路。

      他们为了不落下任何一人,身体不好的互相搀扶,能动的推着不能动的,精力好则是走在最前面,负责号召和开路。

      流光醉一直隐身跟在他们的身后,从他们的话里,他知道他们要去他居住过的屋子祭拜。

      在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流光醉看到前方熟悉的平地后面,堆着许多断裂长了青苔的木头和挖砖,他终于在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说的抢救,是他的房子塌了啊,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房子在他接手的时候就情况不太好,塌了再正常不错,何必说得这么惊心动魄呢?

      眼见到地方了,程立雪终于把怀里的东西放出来,不过可惜,白布仍在,流光醉看不出它的真面目。

      程立雪先是在倒塌的屋前打扫出了一片干净地,然后又把自己的外衣垫在上面,最后又把那保护了一路的东西摆在了上面。

      在白布被程立雪和竹尹一起揭下时,流光醉一惊。

      怎么会是他的雕像?

      程立雪站起来,回头看着他的同学们。

      “这里是我们夫子曾经的居所,昨日我们得知他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便自发组织来此祭拜他。”

      “苦于距离遥远,我们只能在这里进行祭拜,希望他不要生气。”

      他抬手行了个深山村的祭礼,开始念起了悼词:

      “他是开荒者,这里已经花开遍野,我是他的学生之一,我会接过他手里的戒尺,去种更多的花。”

      “直至有一天,种子们有了生长的条件,它们可以肆意生长,不再因土地没有肥力而半途而废。”

      程立雪说到这里,俯下身开始生火。

      他生了火后,退后几步开口大喊一声:“跪!”

      他的话说完,能够跪下的都跪了,他们有的扑地痛哭,有的双手行尊师礼,有的则是捂面无声地哭泣。

      风吹起前面的火,似是在告诉他们,一切都已经随风消散了。

      流光醉站在他们后面,就似旧时那般看着自己的学生。

      突然有人开始背诵,好似少年稚气的读书声穿过时间来到这里,变成了老人年迈的声音。

      倒塌的房屋前,朗朗读书声与祭礼的白幡相称,一种孤寂与荒凉感漫入众人心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背诵,流光醉仔细听了几句后,发现这是他曾教过他们的程门立雪的故事。

      虽然他们背诵的声音已经不如少年时那般有力了,却都把它背得一字不拉。

      这是,背给他听的吗?

      流光醉看着他们,心里想:

      学有所成的学生穿着医师袍,来告诉我,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曾经爱表现的孩子如今已经走不动路了,他使唤儿子推他过来,只为了瞧瞧我现在好不好。

      他们已经不似少年时那般吵闹了,却还是把这场祭礼办得如此轰轰烈烈。

      他不是凡人,有很长的寿命,却也从旁观的几次凡间祭礼里感受过他们面对生死的方法。

      他们之间的爱不会随着告别消失,而是继续长存于心间。

      背诵结束后,程立雪的眼泪落下,哽咽地说道:

      “上天不怜我,我程立雪,真的很想和夫子再走一程啊……”

      他扯着自己旧衣的袖子抹了抹眼泪后道:

      “我的名字,就是夫子赠与的。”

      “我原本有个很难听的名字,是他让我有了报名字的自信。”

      “我以前总是不敢开口提问题,是夫子他用这个名字鼓励我,告诉我要不耻下问,大胆发言。”

      竹尹也在哭喊:“夫子,您给的星星一直伴随着我们,它带着我们走过黑暗。”

      “可是您呢?您怎么骗人?为什么不等我们长大再离开?”

      “我真的很想很想您啊。”

      她说完,带头举起了手里的灵石。

      妖界用于买卖的货币,在这里,是他们寄托思念的师徒纪念物。

      下一瞬,不论是坐着还是站着的老人,都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灵石。

      星星的微弱之光,在废墟之中,显得像是希望。

      他们共同出现之后,变成了一片星空。

      前面的祭拜搞得轰轰烈烈,流光醉则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

      他们不知道,他们渴望再见到的夫子,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像他们小时候在外头玩闹,他等在旁边时一样。

      流光醉看着他们,眼神怀念,好像回到了那些被朗朗读书声伴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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