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同流浪生物一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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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看不出那个人的目的地唉？」
魔上川爱在长达一小时三十五分钟的观察后感叹。
这个胡子拉碴的疑似家里蹲加电玩宅的大叔...是在围着调味市绕圈吗？社恐家里蹲的城市暴走马拉松？
明明像不认识路一样方向感乱七八糟的，腿却偏偏很长，脚步不安又密集的。
这个人，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吗？又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扶着膝盖喘气的少女抬起袖子，默默地把满脸的汗擦掉，感觉西服外套下的衬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抬了抬脚，把鞋的前端对准地面踢了两下，以缓解小腿的肌肉酸痛。
感到苦恼是正常的，她又不是什么体育特长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高中生罢了。
用了几分钟调整好呼吸，肺还是有点辣辣的，她抬起沾上水珠的眼睫，瞳孔亢奋地扩散着。
阳光下挥洒汗水的女子高中生，露出了一个乐在其中的笑容。
「那个孩子是在为学校的运动会在做准备吗？真是青春，好怀念——」
路过的人好像在这么想。
完全错误。
明明是一样的行动，社会却要给出截然不同的反馈吗？
毕竟只要往前一点就能窥见的，那些嫌恶的表情，以及同情的表情。对着那个不安的背影。
「好恶心（けんお）」
「怪人」
「好可怜，是流浪汉吗？」
「要不要给他一些零钱？」
...
魔上川爱此人，拥有轻易读懂社会空气的能力。
这种只会在受到良好教育和充足的社会化训练后才有概率获得的技能，其所有者却毫不在意。
因为更美丽、更珍贵的东西，在社会的空气之外。
不安、恐惧、格格不入、难以自控...
穿着橘色条纹羽织的中年卷毛男性，正一刻不停地散发着这样复杂的情绪。
「到底要去哪里呢，这个人？」
「脚步好像终于慢下来了」
「是到目的地了？但没有转身而是抬起了头...？」
啊，原来是下雨了。
魔上川爱顺着对方仰头的动作，将视线望向天空。
一颗两颗的雨水牵着黑沉沉的雨云，惊扰了这座城市，从点点征兆到瓢泼大雨只用短短几秒。
来往的人流迅速地随着天气变了样子。
准时看了天气预报所以撑开了伞的人，将公文包放在头顶往店铺底下躲的人，享受着雨水快乐转圈的人...
在一瞬间加速起来的社会里，魔上川爱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大号羊毛卷被推搡的人群彻底挡住，在一晃眼后失去了踪迹。
「...不见了。」
确认了事实，她彻底停下了脚步，倒也不觉得遗憾或者浪费时间。
不如说，她这一天、乃至这一段时间的心情，都会因为这份亲眼看到的不安而变得不错。
她抬手抵上额前，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部分雨水，嘛...她今天的确没有准时观看天气小姐的节目，挎包里没有放任何雨具。
当然，在这样的的社会里，要处理这种情况也很简单——比如往后转个身，走进一旁的营业便利店，去买一把500円的塑料透明伞。
→【推门】
→【你进入了‘Smile Mart☆24h绝赞营业中’】
首先注明，这家便利店的店员是新来的实习生，还不太适应工作。
被雨淋湿了大半的女子高中生刚一推门进去，实习生就匆匆地放下了关东煮夹子，强作镇定地帮她找起了伞——明明那就放在雨天专用的应急柜台里。
一阵效率丧失的操作后，魔上川爱接过对方递来的商品：伞、免费的姜茶以及热毛巾。
她喝了茶擦了雨水，将500円的硬币放入店员的掌心里。嗯，没有不满的意思，除了不安，慌乱的情绪也是她喜欢的一种。
店员带着硬币回到柜台，吃力地操作起收银机。
“感谢惠顾，爱小姐...！”他在服务的结尾喊出了营业用语，语调一时没收住，在最后破了音。
不会是太紧张以至于咬到舌头了吧？
魔上川爱眨了眨眼，看向将一瞬的面部扭曲遮掩得相当完美的店员。
对方有着一张严肃的、酷似社会精英的成熟脸，但那副半反光的粗框眼镜后却是露出了微妙的紧张神情。
将镜头放大的话，会解析出更多细节，比如对方无意识抿紧的薄薄嘴唇，脸上的伤疤被面部肌肉的紧绷微微拉扯，一些细密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舔舐过绷紧的下颚。
很奇怪吧，用这样一张大人的脸做这种小孩子的表情。魔上川爱一边想着，一边对着店员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很周到的服务，你学得很快。”她鼓励道。
「慌乱消失了。」
「果然还是得在这时候感到遗憾——才比较正常吧？」
魔上川爱拒绝了所谓的“正常”。她走出便利店，外面已经被瓢泼大雨模糊成了湿润的霓虹色的世界。
她撑开伞，慢吞吞地抬步，往原先的目的地移动。没办法，走了一个马拉松赛程的小腿还在酸痛。
街道拥挤不堪，暴雨和道路交通更是百分百的相性不和。
前面的，怎么又是红灯啊。
魔上川爱露出了相当生动的，符合女子高中生风格的苦恼表情。
但那双踏入雨水道路的皮质制服鞋没有半分迟疑，相当游刃有余地改变了方向。
左转，右转，再左转，从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穿过，爬上某一处公共使用的消防梯，下去，然后走进更狭窄的那一边。
→【人烟稀少又阴暗的小巷】抵达！
在脑海里模拟出整个调味市的路况地图以得出捷径，此乃魔上川爱的必杀技。
雨水还在落下，像是在说，人间即地狱。
而人要获得新生，要走进窄门。
魔上川爱转动着伞面，放任皮质的鞋底踩在小水坑上，溅起一簇簇的花。往前走时，她看到几只群聚的野犬正狼狈地趴在垃圾箱下躲雨。
那是很麻烦的流浪生物，皮毛肮脏，爪子和牙齿都磨损得可怕，不健康，身上可能会带着病菌，而且...
这种会用湿漉漉的眼神向你乞食的动物，一旦喂了一次就会一直跟着你、认定你，哪怕被狠狠伤害也不会回头。
...会依赖上某个存在，无论对方能否承担。
「所以啊，不会在这时候喂你们的」
魔上川爱想。
你们的不安、恐惧变得太快，你们唯一的烦恼是肚子的咕咕叫唤。你们一旦被路过的人随意施舍却不负责到底，就只会更无序地繁衍和造成麻烦。你们的生命都太短暂，容不下太多被选择的时间。
你们是「社会」的麻烦啊。
群聚的流浪动物，食谱广泛，成群结队地捕杀鸟类、松鼠、兔子、青蛙，连无脊椎类的昆虫也难以幸免。
会破坏生态、传播病菌，随地排泄给环卫系统增添负担。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只是无用的部分。
不过...总是对她呜呜叫。
这样的话，不就还是充满着希望吗？那些美好的恐惧、不安、挣扎根本不会在这些小型动物身上久留。
魔上川爱停止了转动伞面的动作，她拿出手机，路过了那些阴影下湿漉漉的祈求和叫唤。
「社会治理」的方法，她当然了解，就像了解怎么读空气一样。
她往前走，电子设备被摁开的亮光照亮了那张因过度运动显得苍白的脸，在阴暗的雨中小巷里吸引着愚蠢的飞蛾。
最近流行的城市吉祥物——神树西蓝花的挂饰随着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按键轻轻摇晃，直到音量口传来规则的电子音，魔上川爱接通了电话，语气平稳。
“是的，有大约七只左右，希望动物爱护中心那边尽快安排救助队过来。”
"麻烦吗？并不是没有好处的事情。请去联系选民三川先生吧，他近日有做动物慈善来拉动选票的计划，应该会帮你们申请到新的拨款。"
“特别感谢？不，我暂时没有需要的东西，倒是商业街这边的税收金，或许该给统计科的小岛先生提个醒了。”
"是的，请尽快安——"
——排。
「...唉？」
有什么眼熟的东西略过去了。
皮质的制服鞋在踩下的一刻顿住，魔上川爱的视线随着那一瞬的惊愕往身侧望去。
有车辆正好驶过巷口，穿透雨雾的远光灯充当了短暂的照明物，让阴暗地带的鼠蝇蛇虫哪怕只有一瞬间，也露出了自己的全貌。
——同样被照亮的，还有路边的大号人类。
邋遢又搞笑的羊毛卷、橘色条纹的羽织，属于正处于垃圾箱的夹缝中，蜷缩在纸板箱上的体积巨大又陈旧的中年颓废男性。
...是超大型流浪生物？
「是那个奇怪的人。」
“喂...喂，爱小姐，还在吗？”未终止的通话还在继续。
魔上川爱：“...嘛。”
魔上川爱： “突然有些事。”
“之后会用邮件和你们确认进度，”她截断话题，“还有，别忘了给它们绝育。”
杂音和亮光随着合上的手机盖消失在小巷里，此时此地唯一的人类活动也就此止住。
当视线被天气阻碍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觉会在黑暗里变得更加灵敏。
【音量：30%→70%】
能听见的是：雨水落下的声音，野犬磨牙的声音，巷鼠爬行的声音，以及——缩在角落的大型生物通过肺腔呼吸的声音。
呼，吸，呼...很平缓，远比之前听到的平缓。
「这个男人，没有抽烟的习惯啊」
「看起来也不能喝酒。」
暴雨下的少女安静地伫立着，被磅礴的雨幕模糊了轮廓，有一瞬间竟显得像是未成佛的雨夜恶灵。
不行啊，她可不想和都市传说妃姬子撞上要素，信仰什么的流过来就不妙了。
魔上川爱发散着思维，浓郁的樱粉色眼睛却没有一丝亮光，只是透过透明的廉价伞面，近乎自上而下地将角落里的庞大个体完全窥探。
能看到很多信息框跳出来，细碎的，是她惯用的记忆宫殿（win界面版）.ver。
蜷坐在废弃纸板上的男人，把头埋在圈起的臂弯和抬起的膝盖里。
他好像因为疲惫打起了瞌睡，所以既没有一靠近就受惊逃跑，也没办法立刻发现自己成为了被堵住逃生口的对象。
这样很好。魔上川爱想，她可没办法再坚持一场暴走马拉松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蹲下，直到视线能够笼罩对方的面部。
而后她伸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弹跳着的雨膜，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上的衣物——那件干燥又土气的橘色条纹羽织。
“啊↗啊↘啊————”
蜷缩的超大型生物立刻被吓醒，露出了相当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惊吓表情。
“哎？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吗！？”
卷毛男人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他变换着慌乱的表情，每一秒都是不同的细节，冷汗比雨水还大颗，两只手都忙碌地比划着，做出了许多遮脸的动作。
明明看到她了。
不敢搭话吗？还是完全无视她呢？
说起来，对于这一类人，魔上川爱的确有过被无视的经历。
结果对方好像只是在努力地试图逃避到自我世界罢了，稍微等一等，就会像走上刑场一样将目光缓缓转过来，露出好欺负的表情。
很多的茫然无措，一部分害怕和戒备，以及一点点微妙的求救感。
大概是这样的组成。
“...女孩子...高中生？”
他露出了近乎发现新物种一样的表情，迟疑地转动着眼珠，好一会才确认面前的人看向的的确是他，而后极微小地往后缩了缩，才小心翼翼地用颤颤巍巍的成年人声线问：“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他害怕女性吗？」
「不，这种反应...应该更接近没接触过女性吧。」
可要说一位30岁的成年男性没接触过女性，感觉比起现实更像是某种冷笑话了，30岁还有童贞就会变成魔法师之类的。
“我是想告诉你，现在正在下雨哦。”魔上川爱将表情切换成灿烂的女高笑容说道。
对方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懵懂，又或者...被女生这种存在迷惑了呢？像只呆头鹅一样答道：：“啊...啊...是，睡着之前的确就有下雨了，但是也没——”没关系吧。
...卡壳了。
看来他终于注意到了。
魔上川爱从咽喉里挤出轻微的咕噜噜的躁动声音，像欣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欣赏着对方这一秒的所有情绪。
...混杂着慌乱、尴尬、惊恐，畏惧、胆怯又懦弱，却又对自身力量有着近乎傲慢的自信吗？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捕捉不到，但少女就是“意识”到了。
她听见暴雨欢呼了一声，那些被隔绝开、弹跳着的雨水终于没了阻碍、失去了禁锢，落到了狼狈的卷毛男人身上。
对方那无形的伞消失了。
粗糙的羊毛卷很快塌下去了，橘色的羽织和宽松的裤子也终于被外界侵入、浸润。湿润的水汽进入了他的肺腔，平缓的呼吸会变得有些湿哒哒的。
一下子就变成被雨淋湿的狗了啊。
被迫淋雨的卷毛男人，露出了“从来没有淋过雨”的信息，狼狈却又新奇，甚至露出些许讨好的意思。
‘我现在像个正常人了吗？’
‘幸好她没发现我是超能力者’...他这么想了啊。
魔上川爱感到些许麻烦。
这个人要是真的狗狗就好了，就能干净利落地交给动物爱护中心照顾。
但超能力者，还是这种完全不成熟的自闭的样子，就算是「社会治理」，也没办法给出一个模板化的答案。
“我送你去想去的地方吧，...不知名先生。”
男人迟疑地发出了一声短粗的“哎？”
“因为，你明明看起来是大人了，但是还会忘记带伞。”
“呃啊！？——”
魔上川爱看着对方像是被刺到一样露出紧张的表情，有一点被取悦到。
她说，“世界正在下雨呢 ，你的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卷毛男人紧张地用手比出伞柄的样子，想要解释：“那是因为...坏掉了，伞。”
魔上川爱：“那我的分你一半好了。”
“要好好撑哦。”她把伞直接塞进了对方手心。
“哎——？”对方露出完全不敢置信的表情，大概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到了异时空，但手却是稳稳地接过了伞。
——嗯，接稳了，但是他太大只。
所以就算平分，双方也会各自被淋湿一个肩膀。
魔上川爱侧过余光，看着自己的肩头上被弹开的雨珠，突然有一种笑的冲动。
比起游戏手柄，更想要拿着伞的手啊。
“你要去哪里呢，先生？”她拉着那只手起身，樱粉色的眼睛因为掌心传递而来的，对方浓烈的情绪和颤抖而闪出点点亮光。
她突然想耍一个俏皮，“女子高中生可是什么都知道的存在哦。”
“！？真的吗？”芹泽克也毫无抵抗地相信了，大声惊呼。
他很快意识到音量的问题，露出尴尬的表情，紧张地收回被女生触碰过的手，双手抓紧了伞柄。
他小声地祈祷道：“公寓...我在找廉租的公寓。”
他要在调味市居住啊？
魔上川爱觉得最近调味市的超能力者简直像下水道的蟑螂一样，越变越多了。
所以才需要更加精准的「社会治理」啊...
而且，对方身上的情绪味道真的很充沛，相当多的负面情绪却又没什么进攻性，就算在超能力者里也很少见吧。
“要找公寓吗？”魔上川爱露出有点苦恼，但更多是被吸引了的表情。
她说：“那么，我稍微陪你走一段路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同流浪生物一般（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