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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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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打狗阵法名字土,源流也十分接地气,原是群丐与野狗争抢残羹冷炙时,摸索出的以木棍驱逐搏斗之法。这套棍法经过无数次实战演练与迭代升级,逐渐从驱逐恶犬的个体生存技能,演变成一套系统性群体战术,最终定型为战绩显赫的强大阵法。此阵整体看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内部一层层的分阵却不停变换,人数、排布、节奏、武器乃至于发出的呼喊声、举棍的幅度之类的细节都设置得精妙无比——对身处阵中的莫辛三人而言,它是密不透风、杀机四伏的牢笼;对试图从外围冲入救人的灵鹫宫、逍遥派众人来说,它又如坚壁高垒,根本无从下手。
“现在该怎么办?我手上的家伙事儿再多,也对付不了这样厉害的大阵啊!”
方多病一边得仔细护着自家暂时“柔弱不能自理”的师父,一边还得不停腾挪以躲避那些不知会何时从何处挥来的棍子,即使他的武功已然摸到江湖一流高手的门槛,还有莫辛帮衬,但实在还是左支右绌,恨不得自己前后左右都能长出手脚。
莫辛虽没有方多病那般狼狈,但如今是三人中战力最强的她,必须得强压着刚刚游坦之自爆造成的内伤还有隐匿的毒伤,承担起在最外围扫清绝大多数威胁的兜底角色,照样压力山大。
李莲花环顾四周不断被压缩的立足之地,还有将自身置于度外,坚守着他的方多病和莫辛,轻声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快说,这个时候卖什么关子!”
“我留在阵中,你们看准时机,分兵出逃。”
他观察良久,发现这打狗阵虽然精妙,难以破解,可似乎缺少了一个压阵的阵眼,稳定性稍欠,且群丐战意不高,并没有使出全力驱动阵法,否则哪容得他们还有机会在此说话商量。因此只要三人行动不一,牺牲作为目标之人,则剩下二人大有可能趁阵法无法同时变阵而逃出生天。
“死莲花你胡说什么!要走一——”
“明白了。”只见莫辛一手淡定拭去嘴边血迹,一手震开攻来的棍棒,脸上没一丝抵触抗拒,“就用这个法子。”
此言一出,方多病惊得一个踉跄,差点没叫正面的一棍捅个乌眼青自不必细讲,就连提出此法的李莲花都忍不住侧目,直觉蹊跷。
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因为下一秒,莫辛将双手分别按在他们背上,略一运力,然后毫无防备的两人便一下子被推得离地飞起,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飘去,直至飞出阵法边缘。
“莫辛,你敢!”
对李莲花怒吼完全充耳不闻,莫辛一把挎住几根欲跟着他们去向追击的棍棒,再无后顾之忧的她以掌为刀一斩而下,打狗棍纷纷折成烧火棍,持器之人也因惯性前扑在地,阵中登时塌出一个小空档。紧接着她顺势一招扫堂腿,秋风扫落叶般解决剩下几个围上来的丐帮弟子,看得那本忧心不已的莫辛方诸人此时皆齐声叫好,反观宗政明珠等则是如丧考妣,面色灰败。
“李公子,姑娘这是要胜了罢!”梅剑、竹剑二女忍不住向刚站定的李莲花问道。然而,被询问的人面对这看着片大好的情势,却是剑眉紧皱,难发一言。
打狗阵何等厉害,哪里是这么好破的?只怕是——
他心中之忧虑才闪过,只见刚还被莫辛搅得七零八落的阵法忽然先是一滞,而后阵中所有人员似乎得到了什么提示,开始卓有秩序地快速跑动起来,而随着他们不断换位变化,那些之前空档和混乱之处也不断弥合归正,如同被一颗石头蓦然丢入的奔涌的河流,短暂地泛起了杂波,但凭着巨大的洪流很快就得到了恢复,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为了碾碎莫辛这颗“石子”,更多的更复杂的队形压上,更密集更不可捕捉的棍击从四面八方袭来,此就是这天下第一杀阵的可怕之处,高如达摩或者逍遥子这样的万古不遇的英雄豪杰,卑如一文不名食不果腹的乞丐,在拥有了数量和组织度的绝对优势之时,后者也可对前者碾压取胜。
一根长棍出其不意地自侧后方捅出,又狠又准地点中莫辛的胁肋处,她本就因伤而不能维持护身罡气,这下当真是伤筋动骨了。只听她痛呼一声,身形难以控制地乱了一瞬,结果被抓住空子,前腹、后背又各挨了三四棍,早没有了刚开始时的从容紧凑。
“好,好,这才是我丐帮的打狗阵!快给老子狠狠收拾一通这个贱人,将她打成肉泥!”见打狗阵如此得用,全冠清此时大喜过望,一扫颓势,丝毫不顾体面与在场义士的怒目相向,大声催促阵中弟子加紧攻势。
远处的李莲花将这一切眼里看着耳里听着,双唇颤抖,身心都好似着了火,一直延伸到手中早已紧紧握住的刎颈之上。不是不珍惜这条她耗干了心血拼尽全力才救回的命,不是不知道自己一旦大半个武林前暴露身份将会惹来怎样的疾风暴雨,可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堪力挽狂澜的能力和心情?
可就在李莲花决意弃一切不顾,马上就要提剑抢上去帮莫辛解围之际,一声怒吼忽从不远处的高崖上传来,如雄狮威伏群兽一般响彻整片山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震:
“谁说这是丐帮的打狗阵!!!”
当那个男人从天而降,以一人之身却带着万夫莫当的气势施然落到广场中,尤其是丐帮诸人面前的时候,时间好像为之凝固了,连高速运转不休的阵法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不止是谁先失声叫了出来。
“乔,乔帮主!是乔帮主!”
“乔帮主您可算回来了!”
更有不少人忍不住从阵法队列中奔出,到他跟前躬身参见。
那男人的国字面孔上颇有风霜之色,身着灰衣旧袍不甚华贵,但这一点无损其勃勃英气,反倒倍增了一种慷慨悲歌的雄壮。听到有人呼唤旧称,男人脸上闪过几许动容,抱拳还礼,并纠正道:“乔某已不再是丐帮帮主,不过一介外族莽夫,诸位不必如此。”
这男人自是乔峰无疑。
他自从那日从乔宅脱身之后,整个江湖上便没了他的消息,任何人都寻他不到,即使后来百川院擒下萧远山,公告其洗清了伤师之罪嫌,他仍没有现身之兆。想不到竟会在今日的少室山大会,还是在这么要紧的时刻出现。
乔峰与昔日兄弟简单话完,又将目光放到被阵法困住的莫辛,面上怒色涌出,转头对大放厥词的全冠清斥道:
“刚才,是你这杀才说的这是打狗阵法?”
“是,是又怎么样?”
全冠清既身为旧属,见惯了乔峰的威势,天然就在其面前矮半截。只是群豪面前,他不得不梗着脖子忍着畏惧,佯装镇定反问。
乔峰凛然道:“打狗阵自创立之日起,便只打奸灭恶,不欺良善。今日莫姑娘先是除去丁春秋这魔头,消弭武林一场腥风血雨,又为朋友仗义出手、舍生忘死,正是顶天立地的忠义之士。如今贵帮帮主因斗败自尽,却将她视作仇雠,非要置于死地不可。全冠清,你说,此阵还配叫打狗阵吗?”
乔峰这番义正词严的言语击中了不少人的内心,不止丐帮中人,就连在场的许多武林人士也纷纷点头认可。
“乔峰,你已不是本帮中人,凭何再妄谈帮中之事!”说着,全冠清举起自己刚刚趁乱拾取的打狗棒,对着已心生踌躇的丐帮弟子高喊,“这姓莫的贱人害死庄帮主,乃丐帮头号仇敌,谁敢停手后退,谁就是本帮的叛逆,我必杀之!”他又威胁道,“乔峰,不管你口中如何贬低打狗阵,我若是要硬打硬杀,你单枪匹马,纵然神功盖世,又能奈我何?”
乔峰不屑嗤笑,看全冠清如看一个土鸡瓦狗:“如何打?”
“你可知,我刚才说此阵不再配叫打狗阵,可不止是因为你辱没了它的美名。”
乔峰眼中精光一闪,轻身腾跃几下,便轻而易举地落到了打狗阵中,莫辛的身侧。
“兄长,您这是?”莫辛看着消失大半年的义兄平安现身自然又惊又喜,可也难免为他冲动入阵自投罗网而忧心不已。然而只见乔峰轻轻抬手,止住她的话语,镇定自若道:
“莫家妹子,接下来愚兄所施为,你可要仔仔细细看好了。”
不等莫辛回答,乔峰的身影便如闪电一样瞬发而出,在密集紧凑甚至变化不断的阵形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穿梭畅行,同时双手在某几个人跟前动作频频,却又不似在进行实际攻击,看得莫辛是一头雾水。
直到乔峰回转到她身旁,她才看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那几个他在跟前稍停的弟子额头上,都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得仅从近处才能辨认的黑痕。
“妹子,我不好亲手对付往日弟兄,更不能将帮中秘技公之于众,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乔峰低声道完,便袖手不再动作。他虽不明讲,可莫辛此时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一刻也没有犹豫,脚下稍一运力便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飘到其中一个被标记的弟子身前。那人猝不及防被近身,手忙脚乱想举棍自卫,却被莫辛一指点倒。在数百名丐帮弟子组成的煌煌大阵中,一个人的存在实在显得微不足道,然而这个人的倒下,正如精妙仪器中一颗螺钉的缺失,瞬间天塌一角,其中一个分阵当即乱了起来,再没了功用。
莫辛精神大振,又接连卸去数名被标记了的弟子的兵器,越来越多的分阵不能正常运行,整个大阵被拆得七零八落,从天衣无缝变成了四面漏风。
“李莲花,这是怎么回事?之前咱们拼了命厮杀都不能突破阵法,怎么莫姐姐这回才击倒寥寥数名弟子,就能让这打狗阵瘫痪了呢?”不知何时又跑到了便宜师父的身边的方多病惊奇道。
李莲花甩甩袖子,将那紧握着剑的手悄然放开。只是他看着那分崩离析的精妙阵法和在阵中一动一静的两人,不知为何神色松弛之余,又有些淡淡:“想是乔大侠用了什么法子,将打狗阵的各处阵脚给标记了出来,莫辛按图索骥,自然攻无不克。”
乔峰和那半路杀出的游坦之截然不同,他是经严格程序推举,得到上任帮主汪剑通亲传的丐帮正统继承人,丐帮各种不传之秘无一不精,对打狗阵这门杀手锏的关窍自然也了如指掌。
“乔峰,你果然是胡种生出的狼心狗肺,外泄自家武功的秘密来帮外人,你可对得起传你武功的汪老帮主?!”全冠清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眼看莫辛逃出生天,气得跳脚大骂。
“不是刚才还说丐帮之事和人家无关吗,怎么现在又成‘自家武功’了?”方多病扯着嗓子反唇相讥。他一向对乔峰这种盖世英雄十分仰慕,而且早就对去年丐帮之变的内幕有所耳闻,自然对这全冠清极为不齿。
符敏仪等一众莫辛下属后辈就更不必说了,也立刻为乔峰张目:“乔大侠一没有把打狗阵的功法阵图摊开任大家瞧,二没有亲自动手对付旧日弟兄,不过是不忍见人丢掉性命,这才略作指提示。这明明是侠义心肠,怎么就狼心狗肺了?!”
而周遭目睹了整个过场的豪杰虽各有立场和看法,但武林总有一条潜规则是永恒不变的——强者为尊,在众人眼里,先伏丁春秋后克游坦之的莫辛却身陷打狗阵,说明打狗阵强;而乔峰一出场,稍微指点一下,莫辛即转危为安,大破此阵,那么自是乔峰又更强一筹,因此不管全冠清如何贬损,大家对乔峰的评判标准总是宽容一些,体谅的多,辱骂的少。
然而作为被讨论的对象,乔峰却对全冠清之语无法轻拿轻放。
“少林各位高僧,诸位英雄,乔某忝得先师汪老帮主垂爱,收入门庭,有幸窥见丐帮诸门绝技之一二。”突然,他话锋一转,“然而打狗阵法集数代丐帮先贤之智慧而成,精妙无匹,便是我师父死而复生亲自动手,也未必能轻易破解,更别说是某这愚鲁子弟。”
“今日乔某能侥幸得手,全因此阵现在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马上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乔峰并不急着回答,只见他虎目一扫,脚下生风,人如雄鹰一般腾空而起。另一边,那全冠清还兀自在恼羞中,不期然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欺到身前,吓得差点翻倒在地。紧接着还没等看清是谁,他的臂膀便是一麻,手上登时力泄,那打狗棒随即落下——
恰好落到乔峰的掌中。
“打狗阵法,又怎可缺了打狗棒?唯有精通打狗棒法之人压阵,大阵方可发挥全部威力,否则也不过日常之两三成罢了。”
两三成!
众人骇然,这个残缺版的阵法仅靠两三成威力就困住了一位绝世高手,真不敢想象十成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看向丐帮的目光又大有不同。
见在场的武林人士均对打狗阵法没了偏见,自觉心中再无块垒的乔峰将打狗棒送到昔日一位与自己交情颇好,在丐帮中也颇有威望的长老手中:“吴长老,打狗棒还请珍重,勿要使其再落到心怀叵测之人手里了。”
“另外,乔某虽已破门而出,但仍有一言:今日丐帮卷入他人争斗实属不智,徒伤声名尔,还是速速离开,整顿内政要紧。”
吴长老拿着这沉甸甸的竹棒,听着对方的肺腑之言,劝留的话嘴边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无法出口,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峰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乔峰大步流星地再度走向莫辛,她见此刚想笑迎上去,一股寒意猝然从心口处窜起,真气凝滞眼前一黑,人便不受控地软了下去。
“莫辛!”
“妹子!”
乔峰眼疾手快,飞奔过去一把捞住莫辛一臂,以让她不要一头栽倒在地自不必说;可在她的另一边,同样出现了一双手,稳而有力地扶住了莫辛的臂肩。
快的身法武林中不少,无声无息的也不是没有,难的是两者合一。乔峰心中一惊,经年的战斗本能,让他不自觉地从关心义妹的眼神中分出一丝余光打量来人。
那是一名样貌清癯,身形弱削的青年男子,其面容对乔峰而言并不熟悉,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好像……他本不应该长这副样子。
不过那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人注视着,反而一门心思都在倒下的莫辛身上。
“你怎么了?可有哪不妥?”
这人自然是李莲花了。他一边细察她的脸色,一边伸手探向她的脉门。莫辛此时心虚得很,赶紧抽出手来,扭脸道:“我没事,有些脱力而已,调下息就好了……敏仪姐姐!”
符敏仪在场边早等得急切,听到呼唤赶紧近前:“姑娘,有何吩咐?”
“今日我的事已了了,收拾收拾就走吧。”生怕李莲花再寻着话头,她不等符敏仪应是,马上又转头向乔峰道:“兄长若无事,何不与小妹一同下山?义父义母可想你想得紧,日夜为你的安危悬心呐。”
“妹子,我这——”
“莫姑娘的话说错了,这厢的事儿可远没到了的时候呢。”一道声音猝然响起。莫辛心中一跳,转向声音的来源。
全冠清表情阴恻恻的,自从被夺了打狗棒后,他便不再出声隐入人群,却不知道何时又走了出来,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乔峰皱着眉头,满腹疑问。而李莲花听着,心中浮起一丝不祥预感,警惕地眯起眼睛。
却见全冠清并未马上开口,只是将手探入衣襟,从中拿出一件不大的物什来,然后以一改刚才针锋相对时的嚣张,甚至可说是和气的口吻说道:
“莫姑娘,在下捡到你丢的一样东西。在你走前,总是要先物归原主的。”
那是,一截断掉的旧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