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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战犹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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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一来,那就不是李莲花一人走不走得了的问题了。
“帮主。”
一名长相儒雅,身上挂着九个麻袋的中年男子从帮众中走出,朝那丐帮帮主轻唤一声,使了个眼色,那帮主便立马止住了攻击动作,然后就像设定好的某种程式一样被激活了一样,抛下对面的莫辛和李莲花,走向宗政明珠,拱手一礼:“丐帮帮主庄聚贤,见过宗政大人。”
那宗政明珠看到庄聚贤出手拦下了逃窜的李莲花已是大松一口气,见他这天下第一帮的帮主竟向自己如此恭敬,更是大喜过望。
“免礼,快快免礼!早听说丐帮新任帮主年轻有为,武功高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此时胆气何止壮了十倍,明知对方是来帮他的,立刻一扫气急之相,变得拿腔拿调起来,“庄帮主,可惜贵帮姗姗来迟,错过了大好的热闹。如今剩下这些个不堪一击的乱臣贼子,只能委屈贵帮旁观本官收拾他们了。”
这本是稀松平常不过的一句引子,再蠢笨之人也该知道如何不让此话掉到地上。然而这庄聚贤看看宗政明珠,又望望身后的儒雅男子,竟半天哑然无语,这等气度别说一个大帮派的主人,就连一般混迹江湖的游侠儿都不如。
还是那名男子,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替答道:“大人武艺高强,打发这些鼠辈自是易如反掌。可大人身份贵重,亲自下场未免有些脏了手。敝帮向来以维护武林安定为己任,庄帮主更是一心忠于朝廷,无时无刻不思报。今日既有此机会,自当为大人效力,除此奸恶。您说对不对,帮主?”
“对,对。”那庄聚贤忙应。
这话虽说得伶俐,但实在过于谄媚,而且这一问一答间倒不知谁是帮主谁才是下属,直引得围观群众是议论纷纷,大感怪异。
“咱不论乔峰出身如何,起码他执掌丐帮之时,斩贪官、扶弱民,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怎么到了今日,这新任帮主竟如此的唯唯诺诺,还对这狗官卑躬屈膝?”
“是啊,心性这么差,还藏头露尾的,即便武功不错,怎可担起天下第一大帮的重任?”
“这姓庄的到底是谁啊,从哪冒出来的……”
这些人说着未必多有意,听者却是被这字字句句扎穿了心。庄聚贤,或者说,游坦之,慌乱地四顾,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摆脱这些议论的方法,就连他视为唯一凭依的全冠清,此时也因同处风口浪尖而无暇顾及他。
数月前,一心想为角丽谯报仇的他接受了万圣道的安排,在全冠清和其党羽的运作下,成功成为了丐帮帮主的候选人。角丽谯生前对他所做的冰蚕之毒的测试结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神足经功法,助他误打误撞练成了冰蚕毒掌以及一身深厚的阴寒真气,这让他在君山大会之上无往而不利,连杀十位同为竞争者的舵主、长老,最终登上了帮主大位。
然而,这一切的奇遇并不能改变他只是一个长于妇人之手,在逃家偶遇角丽谯被其诱作实验材料之前,根本连自家镇子都未曾离开过的锦绣纨绔。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当一个组织的首领,甚至不知道怎么当一个自力更生的正常人——能成为一个傀儡兼打手,于他已经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果。可至于要在这样的场合撑起丐帮的体面,凭他那点浅薄见识,那自然是难为了。
而另一头,手握这根傀儡线的全冠清也是暗暗叫苦不迭。
丐帮的迟到绝非一句“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就能简单概括。在他的设想里,各大门派齐聚一堂,肯定要杀个昏天黑地难分难解,自己就先在山下按兵不动,等他们打得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再让这丑脸傻小子出面收拾残局,顺便在天下群豪面前将“那事”做了。如此一来,既完成了万圣道交待的任务,又让丐帮成为唯一的赢家,还能顺便遂了那傻小子的意让他更加对自己死心塌地,堪称一举三得。
全冠清如此积极自然有他的缘由。自从他逼走乔峰实际掌管丐帮后,帮内的不少人认为他武功平平、毫无功绩,不过是靠弄权整人上位,对他表面不服内心更不服。因此他亟需一场对外的大胜来积攒威望,而这次少室山大会正是最好的时机。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星宿派居然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少林则毫发无损,还平白多出一个百川院来分一杯羹,他若还想留在牌桌上,就不得不给这草包狗官当马前卒,忍受被天下英雄耻笑的屈辱。
只是无论这全、游二人此刻各自面临的困境有多么不一样,他们铲除莫辛的需求却是高度一致的。
“他的目标是你。”
李莲花眉头紧蹙,那句“我是杀你的人”像根扎进眼睛里的刺,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刚想劝莫辛暂避锋芒,转头的瞬间却因她的神情一怔。
“你这么高兴干嘛?”
年轻姑娘的眼睛里一丝惊疑或顾虑也没有,反而满透着兴奋的光芒:“这庄帮主不是官面上的人,那要是接下来他先动手,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打回去了?”她那么刻苦地训练,没一刻敢松懈,结果丁春秋一个照面就给干废了,这简直比打输了还叫人不是滋味。
“......”
天爷啊,这姑娘别是要变成下一个笛飞声吧。李莲花扶额。
“千万小心些。丐帮出现的时机太巧,那姓庄的又明显对你——!”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极为凌厉的寒气扑面而至,莫、李二人瞳孔紧缩,立时各自旋身往两边急避。下一秒二人原先的站位被轰出一个深坑,而金黄色的沙石和银白色的冰霜一同飞溅,若能忽略其中的死亡气息,那是一幅煞是好看的画面。
莫辛自己站定,又确认李莲花无事后,难得对人动了真怒:“你要杀我便杀,做什么要牵连旁人!”话音未落,她已提掌攻去,与游坦之战作一团。
游坦之虽出身武林世家,但早年游手好闲,荒于嬉游,并无多少建树。入丐帮后又没有经过正常的代际传承程序,那些作为帮主必备技能的打狗棒法、降龙十八掌等那是一概不会,和全盘融会贯通了逍遥派各项精深武艺的莫辛相比根本是云泥之别。如今和莫辛能对招且一时半刻不落下风,全靠着雪蚕毒和神足经催生出的怪异内功——内力足够深厚是一回事,每当莫辛靠近其身,那极阴冷的气息总如同要刺破她的皮肤直透血肉。这要搁她的全盛时期,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可如今她体内有碧茶,两种至阴至寒之物一内一外相互牵引,竟意外成了不得的大问题,逼得她屡屡却手。
既然无法近身格斗,那就故技重施。
莫辛马上足下一踏,迅速与游坦之拉开丈许距离,同时右手凭空一捻,数枚生死符已在掌心凝成。她瞅准对方身法空档,趁其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图,全力挥腕,那几枚冰符便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游坦之身上,击中瞬间的冲击力之大,甚至让游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好!”
接替莫辛守在李莲花身边的方多病惹不住一声喝彩,然后在李莲花耳边低声道,“你给莫姐姐选的这一手真是绝了。即便是当年的李相夷,我看也未必接得住吧?”
李莲花眼神悠远,也不知道有没有将方多病的话听入耳,嘴里喃喃自语:“是啊。这下应该决胜负了吧……”
然话音未落,便被他的一口凉气倒吸回腹。只见那受了生死符的游坦之并未像之前的丁春秋一般痛痒难耐,他揉了揉中符之处,然后浑身罡气一震,便迅速恢复了正常,力量、速度依旧,仿若压根没有受过伤似的。这使得不仅观战的群众大感惊奇,更让身处战局之中的莫辛心魂巨震。莫辛一时既分心愣神,正好叫之前也无从下手的游坦之抓住时机,卯起一拳正冲她前胸。她凭着残存理智勉强持双臂一挡,却还是被近在咫尺的拳劲和寒气冲得差点没岔了气,如果不是有深不见底的内功修为撑着,怕是当场就走火入魔。
“姑娘!”
“莫姐姐!”
众人见她受挫不禁纷纷惊呼,而李莲花虽没出声,却脸色一白,手心也蓦然攥紧。
不怪她如此失态。在她的眼里,生死符,循生死阴阳之道,取天地变幻无穷之理,是童姥融汇历代逍遥派先贤智慧以及她自己对人身的顶级理解的造物,是超越本位面武学水准的存在,按理说只要是个练真气的,就没有能逃脱其辖制的。可世间事物本相生相克,她所不知道的是,游坦之所修炼的神足经脱胎自少林的易筋经,继承了其万法归一、疏而不堵的真意,天然就有抚平异种真气入体的功能。在另一个时空里,就有一位姓令狐的仁兄错练了一门名叫吸星大法的功法(阉割版北冥神功),而被体内杂七杂八的异种真气搞得苦不堪言,最后正是依靠少林易筋经才得脱痼疾,化劫为机。
总而言之,现在莫辛惯用的手段因这样那样的缘故尽数失灵,如此她一时找不到有效的进攻手段而处处掣肘,而游坦之则受制于二人硬实力的差距无法脱身,局面就此令人难受地僵住了。然而此时莫辛最关心的并不是胜负本身,战况如此焦灼的时候,她眼睛还偷偷分出一缕余光,落到了李莲花的身上,只见他脸上除了紧张忧虑之外,果然还有一分疑惑之色。
她心头一坠。
旁人离得远,又未必有那份眼力,多半会以为她在战斗初期围而不攻只是试探,后来又逢生死符失效,这才导致意外失利。但李莲花不同。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武功路数和行事作风,他眼睛又毒得出奇,若是叫他看出些什么——
莫辛不敢再想,眼中决绝之意闪过,牙关一咬,不再试图找到游坦之的破绽,而是卯足了劲力,迎着对方的拳头一掌推出。游坦之见莫辛突然变招为正面硬碰,已经深知面前女人的厉害的他哪敢等闲视之,拳上的力道立刻追加到十成十。
“砰!”
这一记宛如天际流星对撞,不仅莫、游二人被冲得相向飞退十数丈,以对撞处为圆心所迸发的巨大冲击波,更让现场再次飞沙走石昏天暗地,站在最前排的李莲花、方多病师徒自不必说,就连更远处的其他围观者的视线都被蒙蔽了好几秒。
在这漫天沙尘短暂营造出的茧房中,率先站定的莫辛翻掌捏诀,震动经脉,一团被压制在手腕处的青黑之气登时逸散,飞快消失于血肉之中。她随之浑身一战,似被冷风扑中,一直沉沉郁郁的左手却是骤然一轻,关节舒展。
当年在东海他不也顶着发作的碧茶,硬将笛飞声打得船毁人伤吗?今日她一样可以做到。
不得不说,李莲花对莫辛的评价确实精准。别看她一副淳良老实的模样,骨子里的气性极大,一旦真的急了眼,那是比谁都敢走极端,敢不计后果。
沙石簌簌落下,众人的视野终于稍稍清晰了些,游坦之因全力对招而沸腾的真气也平息了几分。见对面的女子似乎在原地站着不动,游坦之不禁大喜,心想此女定然像君山大会上那些舵主长老一般,被他阴毒的内力冻伤经脉,再难起势。
“阿谯,待我将这贱人千刀万剐,咱们就在黄泉相会,再也不分离了。”
他痴痴地在口中念着,飞身朝莫辛扑去。他掌法虽拙,架不住内劲雄浑,掌力都未至,掌风已吹得莫辛长发纷飞,看得人心脏一紧。然而她像是没瞧见一般,只是自顾自抬起手掌,于身前虚虚划了个半圆,刚好和游坦之的攻势甫然相接。
“莫姐姐这一掌也太绵软了,还不如刚才那——!!”
方多病还没点评完,紧接着比之前拳掌对碰还要响亮的轰然一声巨响,便将他的话彻底淹没。而场上,莫辛依旧岿然不动如初,游坦之却身法打乱,连退了好几步。
可这还没完。正在他失控后退之际,莫辛踏凌波微步趁机压上,丝毫不再惧他身上寒意,一手“踏雪寻梅”,像钳子一般拗住他肘关节。游坦之疼得龇牙咧嘴又无法挣脱,只能擎起另一只手胡乱击出,然而还未等能靠近一寸即被她轻而易举地格挡住,下一秒面目便挨上了一记重若千钧的勾拳,人皮面具寸寸撕裂脱落,露出了其下扭曲糜烂的烫伤痕迹。莫辛这几招使得行云流水,将逍遥派武功特有的优美之感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将游的丑陋衬得异常惨烈。
“呀!这帮主怎么长这副鬼模样!怪不得要戴面具呢!”
“丐帮好歹是堂堂中原第一大帮,武功再怎么重要,选帮主时也得顾忌一下自家的门面不是?”
“这姑娘的功夫当真是不俗,明明高明的杀招,却使得如舞蹈一般。这姓游的肯定是不成了,丐帮还是快点把乔峰请回来吧!”
一旁的方多病和李莲花虽不似其他人那样出言讥讽,但提着许久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也难免相视一笑,大感欢欣。
游坦之此时脸痛手痛,听得众人言论更是羞愤难当,恨不得当场死去。偏此时莫辛见了他容貌,反倒生了几分恻隐怜悯之心,且她自己终究大占上风,没必要再行折辱,于是手上一松,主动退开几步,以示点到为止。可这在这个本就极度自卑敏感的人眼里,这便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阿谯,你看,我总是那么没用那么丢脸,惹你生气。可你在哪呢?怎么不来打我罚我……”游坦之悲痛欲绝,配合上他脸上累累伤疤,显得既可怖又可怜,然而很快这悲伤便转为深深的仇恨,“是你,夺走了我的阿谯!夺走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幸福!到现在还在惺惺作态!”
“莫辛,你去死吧!!”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身上似鼓似胀,癫狂大吼着向莫辛猛然扑去,那速度竟比之前快了几倍不止。
“快躲开!他要自爆丹田!”
李莲花一眼看出不对,厉声疾呼。
莫辛反应虽快,终究事发突然且距离太近,当游坦之浑身血肉炸开的瞬间,那如惊涛骇浪般的巨量寒气与爆炸冲击波将她直接掀得倒飞出去。李莲花和方多病见状,赶紧双双跃身去接,可刚触到她衣角,五脏六腑皆受创的莫辛已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莫辛!”
“莫姐姐!”
然祸不单行,在一片惊叫痛呼中,嗅觉极为灵敏的全冠清一刻也没有为自家帮主的“壮烈牺牲”哀悼,反而情绪高涨,马上转过头对丐帮帮众喊道:
“好机会,那贱妇受伤了!快结阵!”
轰隆隆山摇地动,密森森矗棍如林,结的正是天下第一棍阵——打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