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巷暗涌》泽子三

17、大言不惭 我喜欢长得

　　杨序扯过爷爷的安全带，卡紧。

　　“快开车啊，磨磨蹭蹭过去都得半夜了，我这把老骨头陪不了你熬。”杨安则滑溜着小蛇避开吃点点。

　　杨序：“……”

　　夜晚步行街的店铺渐渐搞卫生落闸，几个路口往路边开出许多五花八门的地方小吃摊车，他们将张张矮桌矮凳摆出共用，生火备料，烟雾缭绕，香味扑鼻。

　　没一会，有人大喊：“城管来了。”

　　场面混杂，摊贩各自通气，嚷嚷着东捡西拿，边翻炒，边骑上电动三轮车逃窜，迅速钻入巷口。

　　“喂，去哪啊，我给钱了啊。”
　　“你在那等着，我一会就来。”

　　江恩意拿着烤好的鸡翅站在街边，与身边端着臭豆腐的江丽霞，相视一笑。

　　江丽霞见怪不怪安慰不知情的客人：“他们一会就过来了，跑不了。”

　　“啊？还这样啊，这里不让摆摊吗？”路人一脸呆滞，望着付款的小吃摊跑的方向。

　　“偷偷摆嘛，这城管九点半就下班了。”江丽霞嚼吧嚼吧，把一次性碗伸到江恩意面前：“你真不吃啊？这家特别好吃，试试啊？”

　　这里的人有条不成文的默契，只要没被抓到，不让城管为难，能上班期间拍照交差就得过且过，他们下班指不定还来这边吃呢。

　　江恩意扬了扬烤鸡翅：“我吃这个就好。”

　　江丽霞不勉强她，走到店铺墙边，找了张空桌放下，拿了张，塑料矮凳给江恩意：“我前两天去你那敲门没人应，今天要不是在这碰到你，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江恩意弯腰委身坐下，双膝并拢：“我出去两天，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玩啊？”江丽霞百无聊赖，拿竹签戳了戳吃完剩下的香料：“你讨厌我吗？”

　　“没有。”江恩意一脸茫然，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谈不上讨不讨厌。

　　城管一走，四面八方涌出摊贩，哗啦啦开车回到原位停好，熟练打包装袋，递给给等着的人。

　　“老板，我们坐这里，做好就送来啊。”江丽霞见人围得越来越多，抓紧朝刚刚点东西的摊子喊了句。

　　“好勒。”

　　江丽霞灵魂发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你给我发信息了？”江恩意习惯静音，社交软件基本除了工作，别无用途：“我换手机了，记录没迁移过来。”

　　“你看。”江丽霞将信将疑，翻出聊天记录。

　　——你去哪了？
　　——不在家吗？
　　——我想找你玩哎，去公园逛吗？好久没去了。
　　——我在家里没什么朋友，我们交个朋友，聊聊天可以吗？
　　——我是不是很烦啊？

　　江恩意很久没‘朋友’了，这些陌生的词汇让她无所适从。

　　江丽霞看到自己发的信息，有种怪异的感觉，咳了声：“你真换手机了？”

　　江恩意坦荡把手机转了个向，让她看。

　　江丽霞眨眨眼，有些不自然指了指屏幕：“那个，随流问你在哪儿。”

　　江恩意淡定收回手机，快速回了句：外面。
　　随流：我拿给你？

　　江恩意：回去再给我吧。
　　随流：我也在外面。
　　随流：不方便？

　　两个小摊主同时过来，上了两碟烤鸡串、两碗小甜水，一大碗牛肉面，两份一次性碗筷，依次递了码牌。

　　“96。”
　　“我这边29。”

　　江丽霞趁她回信息给了钱，掰开筷子：“是不是有急事啊？”

　　她思忖片刻，给他回了所在的地方，熄屏，抬头：“没有。”

　　江丽霞：“那我能做你的朋友吗？”

　　江恩意没在意，应了句：“好啊。”上一次说这话的人，早躺在通讯录里潜水了。

　　江丽霞语调欢快：“我的信息，你要回哦，我的话很多，分享欲超级强，你不能嫌我啊，我们去公园逛逛？听我妈说重建好了，装了很多花样灯，我还没去看过。”

　　江恩意嗯了声，她是体面人，没扫她江丽霞的兴。

　　江丽霞吃上熟悉的味道，满足感叹，还是家里好，她想到微信的那位随流，小小八卦一下：“姐姐，你谈过恋爱吗？”

　　江恩意：“没谈过。”

　　江丽霞刷过那些情感帖子派上用场，满脸兴致勃勃：“来，我给个择偶标准给你选，你要那种很帅但没钱一起努力成家立业的，还是长得一般，不用努力就有车有房的啊？”

　　她们浑然不觉，近处拉闸店铺门口，有道特别显眼的身影，停下，静静挨着边站着。

　　江恩意：“我选单身。”
　　江丽霞：“谁让你选第三个了？”

　　江丽霞又心生一茬：“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不许敷衍啊，跟我说说，别两句把话题都掐死了，成为好朋友的第一步，就是要了解对方啊，配合配合我嘛。”

　　江恩意这辈子没想过结婚，婚姻对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事，不想深聊，就胡诌几个当地忌讳的雷点：“嗯，我喜欢长得好看，没爸没妈，生不了孩子，重点是一定要有钱，对我大方，因为，我吃不了苦。”

　　他唇角微弯，低头看了眼耳机，你的主人要求很刁钻啊。

　　江丽霞皱眉，眼珠子瞪直：“姐姐，你开玩笑吧？别说我们这里的人，就是满世界也不一定能找到这种条件的人啊！”

　　“我认真的啊，找不到就单着呗。”江恩意笑看着她，这下满意了？

　　江丽霞像泄了气的气球，瘪下来，分明就是不想跟她聊这个嘛，恨不得仰天长叹，找话题真是个脑力活儿，她定睛一看，话题来了：“我们镇上染金粉色头发的人还是少见，我以为他们都喜欢黄色呢。”

　　他抓了抓头发，明天就去把头发染回来。

　　江恩意缓缓回头，他顶着一头惹眼金粉发，随意靠在墙边，不知道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江丽霞探头：“咦，他是不是看我们啊？”

　　下一秒，江丽霞听到她扔了句“你先吃。”眼睁睁看着她起身走到那人的面前，那人随后笑了，他给她一个东西，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不到一会儿，一前一后过来。

　　江丽霞放下筷子，连忙站起来打招呼：“你好啊，怎么称呼啊？”

　　杨序抬腿勾了张塑料矮凳，扫了眼江恩意，语调轻缓：“木子杨，序言的序，杨序。”

　　江恩意轻点头，她刚刚只是客气地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真不客气跟来，心想没事，于情于理应该的。

　　“好好好，那你叫我小霞吧，云霞的霞。”江丽霞在家头一回见这么正式介绍自己的人，跟他的形象不符啊，她按江恩意的朋友来事儿：“想吃什么？我帮你叫？”

　　杨序：“谢谢，牛肉面吧。”

　　江丽霞朝摊贩喊一嗓子：“李叔，我这儿加碗牛肉面，再帮我拿副碗筷。”

　　“好勒。”

　　江丽霞挪着桌上的烧烤到他面前：“先吃点这个，不用客气啊。”

　　“嗯。”杨序拿起烤鸡串，吃了两口，他跟爷爷在吴继那儿吃了点，这会真有点饿。

　　江恩意感觉到周围聚拢过来的目光，抬头望了他一眼，穿了件中国红的宽松短袖，配复古色大版牛仔裤，再顶一脑袋金粉发，在小镇的人群里特别扎眼，他似乎有五颜六色穿不完的衣服，别人驾驭不了的鲜艳色彩，偏在他身上很适配。

　　江丽霞丝毫没察觉自己语出惊人，眼睛亮亮端详他的脑袋，比划着：“哇，你好潮啊，在哪儿染的？有没有那种在阳光下发紫，但是室内又是黑色那种？”

　　江恩意吃着糖水，差点咳出来，年青人的直接猝不及防。

　　杨序瞅了眼江恩意，报了发廊的位置：“你去问问阿姨，她可以帮你调色。”

　　江丽霞开始想象自己顶着紫发的样子，忽然摇摇头：“算了，我怕染了回不了家，我妈能追我几条街。”

　　杨序会心一笑，没劝她，慢悠悠挑起热腾腾的面条塞嘴里。

　　江丽霞半饱就停，她托着腮看看江恩意，又看看杨序，这两人吃相斯文，他嘛，不是本地人情有可原，那她呢？老妈说她是当地的啊？怎么也不像呢？

　　江丽霞：“姐，你为什么不回家住啊？”

　　“我习惯自己住。”江恩意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家庭，她抽两张纸，抿了抿唇。

　　江丽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一个人：“那一个人住，不会孤单吗？你看，每次回家，房子黑漆漆的，没人很冷清啊，做饭多少合适啊？多了吃不完，少了吃不够，最重要的是，万一忘记带钥匙怎么办？”

　　江恩意违心地轻描淡写：“不会，一个人很自由，天黑就开灯，一人份的饭有一人份的锅，忘记带钥匙，可以叫人开锁，满大街都是，你有钱，在哪都有地方住，一把锁算什么？”

　　杨序低垂眼帘，戳了戳面汤，她这么有自理能力，却让自己病几天？要不是他找人去看，怕不是折这儿了，真是大言不惭。

　　江丽霞细想，真心赞叹：“你好厉害啊，我以前住校，实习又合租，就回家了，一直没有试过自己住，这就是当大人的感觉吗？”

　　“嗯，大人。”江恩意很早以前就是大人了，相比于在乌烟瘴气的家里，孤单又算什么？

　　江恩意主动付杨序的面钱，他没推脱，静静立在原地等她，直到她说：“回去吧。”

　　江丽霞拿上手机跟着他们绕过摊子，抄近路回去，转向杨序：“你呢？也一个人住吗？”

　　“不是，我跟家人住。”杨序视线紧紧随着江恩意，她抬腿跨过一小段被挖起的水泥路，绕进人行道里边，长长的影子前后左右随人换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