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巷暗涌》泽子三

16、怎么是他 真要命啊

　　他随手套了件T恤，看了眼手机，塞后裤兜里，钻进厨房揉面，做两碗炸酱面，盛了碗给杨安则端到院子里，脚尖勾住凳子放下，蹲在旁边慢悠悠吃几口：“爷爷，做什么呢你？”

　　“浮雕雪花瓶。”杨安则拎了张图给他，端炸酱面进去加了两勺辣椒，出来靠门槛坐下。

　　杨序摩挲设计图纸，下面标注着客户的要求，这个难度，工期不低于半年，他看了眼，使过劲后吃面手抖的倔老头，叹了口气：“跟我走吧，我给你买大宅子老爷车，你有钱有闲，风风光光娶个漂亮老伴，谈段黄昏恋，我们家要有个人长脸，不用掐指算，就知道你是那块福气的料。”

　　一双蘸酱的筷子横空砸向杨序，他像是预判杨安则的动作，敏捷起身，顺脚将筷子踢到地上。

　　“你跟村口的媒婆婶子是一家的吧？”杨安则没好脸色，摔下碗，背着手走进屋里。

　　杨序扬声笑了，三两步追进去，绕在他身边耍浑：“我可不会给她买大宅子，您老人家考虑考虑我的一片孝心呗。”

　　“孝心？我看你存心想笑死人找山拜，怎么？一辈子没过过清明啊？我活着碍你飞了？不想回就别回，用不着你瞎管。”杨安则健步如飞跑二楼，进他房间，抓起背包扔下楼梯，中气十足：“去你的大宅子，老爷车，黄昏恋。”

　　可怜的黑色背包裹着灰尘滚下一楼阶梯，拉链都没拉上，衣服散开。

　　杨序端着碗，笑得一颤一颤的，冷清的宅子总算挥散沉闷，有点人气，片刻，他从善如流放下面碗，拎起背包拍了拍，挎到肩上，跨出门槛，语气轻飘飘：“早知道你想赶我走了，这么多年都不稀得管我，也不乐意跟我走，也是，这爹不管，娘不爱的孩子不管多大，到哪都是被抛弃的份，活该被人指着额头骂没人爱没人管。”

　　杨安则随手操起楼梯旁边放着的棒球棍，冲下楼：“我看谁敢嚼舌根，真当我死了！”

　　“你不是不要我管吗？你管我干嘛？”杨序轻挑眉，及时拽住他的手臂拉回来：“玩双标啊？”

　　“松手，我去撂了那群长舌根的。”杨安则推他推不动，火急火燎：“放开。”

　　杨序心叹这老头手劲真大：“不是他们。”

　　杨安则拉长脸，追问：“那是谁？”

　　杨序靠门边上，可怜兮兮告状：“我那边的人啊，他们骂我没爸没妈教，不会说人话，要亲自动手教我做人，但他们说的是事实啊，又没人给我撑腰，我能怎么办？”

　　“我看是谁有这胆子。”杨安则一下子甩掉棒球棍，去院子捡起设计图卷起来，转身进房间，拉出许久不用的行李箱，打开柜子，瞎收一通。

　　杨序趁他那会功夫洗了碗，关了门窗，换了鞋子站车边开着后备箱等他，见到经过的邻居还特有礼貌打招呼。

　　“婶子。”
　　“杨序回来了？这又准备去哪啊？”

　　“对，带我爷爷去享福喽。”杨序得逞，笑得一脸灿若花。

　　“搬家啊？还回来吗？”婶子一脸惊讶，杨安则可守着大宅子好些年，哪怕出去也是玩几天。

　　杨序当场加了婶子，不厌其烦发几个红包打发时间：“哪天有机会回来小住几天，还拜托你帮忙看看宅子，有事给我打电话。”

　　婶子笑眯眯看着屏幕跳出一排红包，面上客客气气：“哎呀，不用，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杨序：“要的要的，麻烦你了。”

　　“奶奶，我要拉屎，我要拉屎！！”孩子捂住肚子，叫喊：“我要拉了。”

　　“行，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婶子笑意一僵，仓促：“我先带孩子回去，你们有时间常回家看看啊。”

　　杨序笑着点头：“再见。”

　　“再见。”婶子顾不上点红包，抱起孙子，飞快跑回家。

　　杨序见杨安则拖着行李箱出来锁大门，旋即收起笑意，假模假样：“今天走，会不会太急了？”

　　“急什么急，现在就走，我倒要看看哪个睁眼瞎的胡说八道。”杨安则一口气搬上后备箱，刚收回手，杨序按下车盖，转身拉开副驾车门，作了个请，杨安则才钻进去还没坐好，车门紧跟关上，抬个头的功夫，杨序已经绕到主驾坐下扣紧安全带，锁车，调头，一气呵成。

　　杨安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是哪儿的问题来着？起初是杨序没大没小争了几句，结果……跟他走了？

　　等杨安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现杨序早开上高速路，没了回头路，他顿时不乐意：“好啊你，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给我下套，牛不喝水强按头没用，晚几天还要回来的。”

　　杨序目视前方，咬死这点，耍赖：“行啊，你忍心让我一个人被骂被说，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没靠山呢。”

　　“真有人骂你？不是借口？”杨安则狐疑看着杨序，这小子从小就是块硬骨头，刚来那会别人说他，小孩笑闹，他当场就报，不吃半点亏，更没告过状，等人家长带孩子上门讨公道才知道那些事。

　　人多嘴杂，有的人好心好意，有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戳脊梁骨，总归碍于杨安则脾气在外，最多说几句，没敢太放肆，他本来就护短，愣是一个都没放过，吓得他们这么多年不敢乱说，久而久之就平静度日，所以他才会在杨序告状时，失去理智，被几句话哄得就上了当。

　　他好生养的孩子，哪能让他出去受委屈？

　　杨序扯起唇角：“嗯，他们的原话是有妈生，没妈教。”

　　“你没骂回去？”杨安则一听，这急脾气，顿时吼过去。

　　杨序长吁短叹：“不是事实吗？”

　　“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还会整回去，现在还吃上哑巴亏了！”杨安则没好气。

　　杨序单手按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爷爷，我习惯了，很多事不是说两句就能改变什么的，主要还是……我心疼你。”

　　杨安则脸色不自然扭头看向车窗，两个大老爷们的，哪听过他说这么矫情的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语气生硬，讥讽：“心疼我钱太多，花不完是吧？还给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娶老伴，不闹点事就不安心，我还得谢谢你呗。”

　　缺少情感灌溉的人，哪怕是关心和爱护，也有表达障碍，能好好说的话到嘴边就变成夹棒带呛。

　　杨序把保温杯塞进扶手箱，正儿八经睨了他一眼：“你人倔得跟头驴似的，瞧不上跟邻居拉好关系那套，我呢跟你八分像，我俩都不乐意被拴住，我还年轻能走远，可你呢，年纪大了，我又山高水远，真有什么事赶不及，算我自私，我不爱做将来后悔的事。”

　　“你说谁是驴？”杨安则敏锐抓住字眼。

　　“我，我是小倔驴。”杨序麻溜改口，改了也没改，插科打诨：“请你这老驴也体谅体谅小驴现在变老，开始想家了，行不行？”

　　杨安则哼哼唧唧半天，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勉勉强强算是应了，他一抬头，又叽哇鬼叫：“看路，开车看什么手机，不要命了？”

　　杨序的手机夹在车前，远远瞟了眼屏幕，没有任何消息，心里一沉，语调轻飘飘：“要命啊。”

　　叮……

　　杨序又瞧了眼，嗯，是吴继。

　　杨安则见他坐直才探身伸长脑袋，盯着跳出来的微信，声音忽然拔高几度：“真喜欢她就追，不丢人！你有喜欢的人了？你还能喜欢人啊？”

　　杨序正好开进服务区，刚停稳车，眼疾手快拿下手机，轻咳了声：“爷爷，偷看信息这习惯不好啊。”

　　“什么偷看？我两只眼睛光明正大看的。”杨安则指着自己的双眼，忙问：“人看上你了吗？”

　　杨序解开安全带，静默一瞬，悠悠看了杨安则一眼：“你孙子又不是宝贝，谁都能看上？”

　　“怎么看不上？你这里外条件摆着，多少人都眼巴巴凑上来，对自己有点信心啊，物尽其用懂不懂？”杨安则吹胡子瞪眼，他的孙子不提是个最好的，少说出去高低也能打横走，哪那么差？

　　杨序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让他下车：“没那个意思，小继就随便说说，你还真信？走啊，我带你上个厕所再走。”

　　这一提，杨安则就感觉有尿意，下车四处张望跟他去厕所：“你把那个什么名片给我看……”

　　“爷爷，抓紧时间，赶晚上到呢。”杨序朝男厕抬了抬下巴示意，握着手机懒散靠石柱上：“我等你。”

　　杨序瞧着他不情不愿进去，低头，点开她的微信，发了条：不要？

　　江恩意那台手机用了挺久，修的钱不如换新，她刚拿新机，登录微信，日出的头像跳出，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她却看了很久，怎么是他？

　　——要的，谢谢。
　　随流秒回：那今晚见。
　　——好的。

　　那边的吴继持续发力：机会送上门，你要抓紧啊，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看到就吱一声，大下午的别告诉我还在睡啊，你想睡，爷爷也不同意。
　　杨序敲了字回他：吱。
　　吴继：……
　　吴继：你大爷的，你在干嘛啊？

　　杨序抬头，见杨安则在门口洗手，伸进吹风机里，呼呼一声，立即抽回手，端详一会，试了试，彻底放进去吹干，他迅速敲下：开车。

　　吴继：带他去哪儿玩啊？

　　“你不上？”杨安则伸着老腰，斜睨他一眼。

　　“不上。”杨序顶着烈日走到车边，给他开车门，才回到主驾上，敲了两字：尼巷。

　　吴继秒回：狗玩意儿，一收到名片就马上赶回来，让你陪我两天，你就要去找爷爷，没谈上就黏糊，真谈上了还记得我吗？

　　杨序：我晚点去你那儿。
　　吴继：行，算你有良心。

　　杨序：耳机不用寄，我去拿。
　　吴继撤回上一条信息，秒发：狗东西！

　　“开车不玩手机，玩手机不开车，生命价更高啊，大孙子。”杨安则戴上老花眼镜，拿出他那台老人机，找出杨序之前给他下载的贪吃蛇大作战，吭哧吭哧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