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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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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官道旁,萧既白远远就看到一人负手而立,似是在等着他。
见他策马而来,那人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迎出亭外。
“萧将军,恭候多时了。”
萧既白翻身下马,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虽然穿着寻常衣饰,但通身气派倨傲从容,多半是宫里头长大的人。
他随手将缰绳扔给亲兵,眉梢微挑,语气倒还算客气:“不知是哪位皇子?”
秦穆笑意更深,拱手一礼:“不愧是萧将军,真是好眼力。我穿成这样,您也能认出来。”
他直起身,眼底带着几分满意的审视,自报家门:“秦穆。”
萧既白回礼,神情未变:“原来是翊王殿下。”
“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穆侧身抬手,引他向亭中走,“本王特意为你备的接风洗尘宴,薄酒一杯,还望将军赏光。”
萧既白脚步未动,只扫了一眼那满案酒菜,又落回秦穆脸上,似笑非笑:
“殿下礼贤下士至此,末将倒有些惶恐了。不过不巧,我急着赶回京城,就不在此过多停留了。”
秦穆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径自入席,执壶斟酒。
他垂眸看着杯中酒液,语气闲适:“萧将军可是急着回去见翰林院侍诏的夏家小姐?”
他顿了顿,抬眼,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她叫什么来着……哦,夏穗,夏姑娘,对吧?”
萧既白正要转身的身形微微一滞,反过头来,微微抬头眯起眼眸,像盯上猎物似的盯着他。
秦穆爽朗一笑:“别这样,我并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我听说萧将军与谢小王妃之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往事。”
萧既白的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一抹阴戾之色。
极快,但正好被秦穆捕捉到了,而这正是他所想看见的。
萧既白立即追问道:“谢小王妃?”
秦穆放下酒壶,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讶异,“
“对了,看来萧将军还不知道吧?”
亭中的暮色更沉了几分,风吹动酒旗,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秦穆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夏家小姐,已经成亲了。”
他放下酒杯,轻轻笑了一下。
“她被冲喜嫁进了端王府。”
萧既白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月光明朗,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深长的阴影。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指节泛起青白。
秦穆并不急着开口,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不知殿下特意过来告知我这些,这是何意?”
“将军多虑了,本王只是看不得别人横刀夺爱。而我,可以帮助将军。”
秦穆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冲喜进门,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姻缘。夫家若是不在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去哪里?能靠谁?”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到时候,怕不是任人欺凌、流落街头。”
“殿下。”萧既白忽然开口,“您到底想说什么。”
秦穆抬眼看他,凑近了些,把酒杯递到他眼前:“我是说,到时候,将军若想要她,谁能拦着?”
萧既白盯着杯中的酒,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并没有接。
“殿下许我这么大一个礼,不知要末将要拿什么来换呢?”
秦穆笑了笑,识趣地把酒杯放下:“将军是聪明人。但是你错了,并不是我许给你什么,而是你自己想要取得什么。”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端王不倒,我就算把这江山许给你,夏穗也还是端王妃。可端王若是倒了……”
他往后一靠,手中把玩着盛满酒的酒杯:“端王倒了,将军要什么得不到?”
萧既白勾了勾唇角:“看来殿下这是要我站队?”
秦穆没有否认:“将军与端王,本就不是一路人。他生来就拥有人人艳羡的出身、家世,占据了太多东西,怎么还能夺走您仅剩的宝物呢?”
他慢悠悠道:“本王不过是想将本就该属于将军的东西,还给您罢了。”
萧既白沉默着,良久,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烫,一路烧进胃里。可他面上一丝不显,只是放下空杯,淡淡道:“成交。”
秦穆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毫不遮掩的笑意:“将军果然是明白人。”
萧既白从秦穆那里知道了他们第二天的计划。
秦穆会在派人把圣虎放出笼子,而萧既白要做的,是把圣虎引到谢枕年面前,并且引诱谢枕年击杀掉猛虎。
届时,秦穆再以“谢枕年击杀猛虎,有弑君之心”的理由参他一本,功勋卓著的萧既白再附和即可。
只是命运弄人,当天还没等他先把猛虎引到谢枕年面前,他就先遇到了夏穗。
此时他看着夏穗带着质问的眼睛,笑了笑:“受气包,我倒是很好奇,如果当时是我把猛虎杀死了,如果是我有牢狱之灾,你也会像现在这样,为我奔波着急吗?”
现在轮到夏穗沉默了。
萧既白嗤笑了一下,眸光暗淡了些:“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他呢?”
“就当是帮我,也不行吗?”
“那我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帮你呢?”萧既白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说起来,受气包变聪明了嘛。”
“昨天晚上,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惜用我们最珍贵的回忆做引诱,就为了让我帮他?”
萧既白笑着笑着,眼睛有些酸胀,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充盈了眼眶:“受气包对我,不免有些残忍了吧?”
夏穗的喉咙也有些哽咽,她咬着下嘴唇,只低低对他说道:“对不起。”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夏穗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
萧既白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当下追出去。
但等他回过神来时,脚步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站到了夏穗的房门前。
廊下灯笼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更加孤长。
房门虚掩着,他下意识地往里看去。
只见夏穗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头轻轻抖动,压着极低极低的抽噎声。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安静地、拼命地忍着。
听到那样的哭声,萧既白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点点地掰开,锤碎了。
他想进去抱抱她,但腿像灌了铅似的,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萧将军?”
小桃从廊下转角过来,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他杵在小姐房门口,便出声喊他。
萧既白迅速收敛起神色,别过脸去。
“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没事,我只是刚好路过。”
“那正好,”小桃把手中的木匣往他手里一塞,“小姐方才翻箱倒柜地把这个翻出来,让我拿去扔掉。可我瞧着,这好像是将军您的物件吧?扔了怪可惜的。”
萧既白低头,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褪得斑驳。
但他很快认出来了。
那时他小时候掉入冰湖那次,夏穗后来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红绳,笨拙地编了一夜,说是保他平安的。
“有了这个,就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她笑着给他系上,但当他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兄长们就笑他“戴个破烂玩意儿”。
那是他第一次与他的兄长们动手。
他追着几个人打了半条街,后来这个平安结子不知何时掉落不见了,他找了很久,还为此难过了一阵。
他以为早就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被她捡到,收起来了。
还收了这么多年。
眼睛又变得酸胀起来,眼泪险些滑落,他别过头去,伸出手捂住脸。
“小姐说,这种旧东西,现在留着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烧了清净。”
小桃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可我看她拿着匣子,站在火盆前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交给我,让我处理掉。”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才算合适,我想,把它交给你,应该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
小桃把匣子递过来,萧既白垂下眼,将那枚平安结慢慢地攥进掌心。
房内,夏穗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哭累了。
萧既白在廊下站了很久。
久到小桃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久到廊上的灯笼烧得暗了一盏,久到他掌心的平安节被体温熨得温热。
他低头,将它好好地系在了腰间。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弄丢它了。”
他转身踏下石阶,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月色铺满长街,马蹄声声催。
萧既白在偏殿前翻身下马,熟练地扔给看守的禁军一袋银子,推门而入。
萧既白见了谢枕年,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王爷猜得没错,我与三皇子确实做了交易。不过趁这个交易还没有彻底实施之前,我们也来做个交易,如何?”
谢枕年眸光微动。
萧既白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