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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我分明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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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大门外,夜色浓重。
魏公公立在马车旁,为谢枕年打起车帘。
谢枕年正要登车,心脏似乎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牵引了一下,他回头望去。
隔着一段距离,在晃动的灯影之间,他的目光与夏穗相遇了。
他本想说点什么,但唇形微动,最终只是极轻、极快地对她摇了摇头。
他俯身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来,将两人隔绝开,夏穗停下脚步。
马车向着皇城深处驶去,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夏穗孤零零地站在王府门口,今夜浓云蔽月,夜风吹来,让人遍体生寒。
“干什么呢?在这当望夫石呢。”
萧既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披风。
夏穗这才回过神来,声音低低的:“还不休息吗?”
萧既白长叹一声:“拜你夫君所赐,我那个好室友还在练嗓子呢,我哪睡得着啊?你呢,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人。”
“深夜有召入宫,想必是什么急事。若是处理不好,要明天才能回来也不一定,更深露重的,还是先回屋吧?”
夏穗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夜风卷起她一缕发丝,飘到萧既白的脸边,萧既白替她别好头发,望着她担忧的侧脸,轻声道:
“和那时候真像啊。”
夏穗终于稍稍侧头问道:“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雪地里玩,我不小心掉进了冰湖里,是你把我捞上来,握着我的手,求我不要死。”
萧既白的目光看向她,似乎又不是她,带着些许怀念:“那时候我在你脸上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副表情。”
夏穗倚在门边的身影微微一顿,她的眸光闪了闪,望着遥远的天空说道:“我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云厚得看不见星星。”
她的目光垂落下来:“那时候真难啊。好像全世界就我们俩,无依无靠的。有了上顿没下顿,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既白笑着道:“可再难,咬咬牙,我们互相拉着拽着,也就都挺过来了。现在我们都很好,不是吗?”
夏穗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那时候你说,我们俩就像野地里的野草,看着脆弱,但根缠着根,谁也离不开谁,就能活下去。”
她主动提起了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浸着苦涩与温暖的往日。
萧既白的第一反应,本来应该是觉得高兴的,可她在此时提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一层别样的意味。
他扯了扯嘴角,想像往常那样戏谑几句,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是啊,野草嘛,既然根都缠了这么多年,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知道该倒向哪边。”
夏穗看着他,隔着漫长的时光,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莽撞又热忱的少年。
“你还和从前一样。”
萧既白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恢复了惯常的轻佻,朝她笑道:“哪有,我分明变得更强壮更厉害了。”
说完,他的骏马已经被仆人牵到了大门前,夏穗转头问他:“你要出去?”
“嗯,索性睡不着,出去散散心。要跟我一起吗?”
见夏穗摇头,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夜里风大,早些回去吧!”
他双腿轻夹马背,骏马在晚风中飞驰而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孤直。
夏穗站在原地,拢了拢了他刚刚拿过来的披风。
萧既白的身影消失在的长街尽头,夏穗继续站在寒风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从王府侧巷传来,夏穗立即站起身相迎。
来人既不是谢枕年,也不是萧既白,而是神色匆匆的彦修。
夏穗心头一紧,只见彦修仓促下马,来不及向她行礼,便往府内冲。
“王爷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娘娘,王爷被陛下软禁在宫中,暂时不得回府。我回来禀报谢大人一声。”
来不及与她多说,彦修立即往谢朝恩的院子跑去。
夏穗之前蹲在地上等了半天,双腿都有些发麻,但此时顾不了那么多了,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过去。
彦修在谢朝恩面前跪下,三言两语就陈述了事情的经过。
“猛虎出笼,在宫中大闹,王爷杀死了猛虎后,不知谁向陛下进言,说猛虎即是君,王爷杀虎,便是有弑君之心。”
谢朝恩气极反笑:“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秦穆党羽,还能有谁?”
不过他也很快反应过来,毕竟是猛虎伤人在先,哪怕陛下再听信谗言,也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件事情就怪罪于谢枕年。
他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彦修:“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瞒着遮着的。”
彦修面露难色:“猛虎刚被送过来就被杀死,陛下怕金源国主为了这事伤了两国的和气,所以才急召王爷入宫商议。谁知……”
他眉头紧蹙,说出了真正棘手的事:“那猛虎没死透,醒来后又伤了宫人,惊扰了御驾。但它一看到王爷,立即匍匐,俯首贴耳,状似臣服。在场的大人们暗自私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猛兽认主,天命所归!”
谢朝恩越听脸色越阴沉,站在门外的夏穗指尖也一点点掐入掌心。
“陛下当场色变,召了王爷单独问话,可方才宫内传来消息,”彦修声音有些不稳,“王爷被禁军请往偏殿暂歇,不得随意出入。”
谢朝恩立即吩咐彦修去请了平日熟识的几位大人过来。
夏穗虽然也心急如焚,但明白自己所能帮的最大的忙,方才在刚刚已经对某人说出来了。
现在只得回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重重宫墙深处,偏殿的朱门被人悄然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枕年身形修长,背对着门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并未回头。
来人先出声,语调带着一惯的玩世不恭:“哟,面壁思过呢。我打扰你了?”
谢枕年闻言,微微侧过头,半张脸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这可怎么办,”萧既白踱步进来,顺手带上门,“受气包还在府门口傻傻地等着你回去呢。”
谢枕年的眸光动了动了:“她知道了吗?”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萧既白走近几步,停在离谢枕年几步远的地方,抱臂倚在一根殿柱上,嘴角噙着一抹辨不清意味的笑,“害她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不都是你吗?”
萧既白的笑意不达眼底:“哦,对,杀死猛虎的,也是你啊。”
谢枕年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少装糊涂了,猛虎并没有死,你当场就知道的。”
萧既白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逼视过去:“所以说,谁让你留下了这个祸害呢,你当初就该杀死它。”
“金源国新上任的国主惯会无事生非,若是真的杀死它,此事非同小可。”
“呵,”萧既白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歪了歪头,目光审视着谢枕年:
“你是真的怕伤了两国和气,还是怕杀死象征君王的这只老虎,陛下因此降罪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原以为你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护着夏穗,没想到啊,你在保护心爱之人的生死关头,还能分出如此缜密周全的心神,来权衡利弊、顾忌朝局。”
他的目光如针尖般盯着谢枕年:“看来你对夏穗也不过如此嘛。谢、小、王、爷。”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吐得无比清晰。
谢枕年的眸光一闪,敏捷地捕捉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你见过秦穆了?”
萧既白挑了挑眉,大方承认道:“见过啊。我还没进京城时,他就在城外设了接风宴,等了我许久。”
他摊摊手,笑得爽朗又轻佻,“我说过,我很抢手的。”
谢枕年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我之前一直以为萧将军一身浩然正气,是国之柱石。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分不清,你究竟是敌是友了。”
“谁规定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一定是大义凛然、毫无私心了?”
萧既白嗤笑,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变得黯淡了些:
“我本就是贱民出身,没你那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我拼命挣下这些军功,纯粹只是为了某个人,想要衣锦还乡,风光娶她罢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枕年脸上,那点黯淡之色很快被锋芒取代:
“再说了,是敌是友,这难道不该看你吗,谢小王爷?”
谢枕年沉默着,不再说话。
萧既白看了看天色:“现在你叔父他们,估计在彻夜为你商量对策吧?有时候还真挺羡慕你的,总有那么一大群人在你身后,围着你转。”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回,你觉得他们能有几成胜算?”
见谢枕年无意再搭理他,他便向前一步,几乎与谢枕年面对面,声音压得更低:
“猛虎伤人,你那时若真的斩杀了它,他们尚且还有余地为你辩解。如今猛虎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你为主,铁证如山。你叫他们如何为你开脱?”
他笑了笑,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自求多福吧,王爷。”
转身欲走之际,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语气轻快:
“对了,受气包那边,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说完,便兀自开门离去。
谢枕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将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硬。
屋顶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也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把瓦片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