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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茉莉,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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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片片飘落,萧峥问萧苓昭今日出去可有好好谢过人家。
他是个粗人,不太能洞察到女儿的情绪。
萧苓昭沉着脸点点头。
“阿兄在哪儿?”她问。
“书房呢。”
萧苓昭踩着一层薄雪花,站在木门面前犹豫了好久,这才静静推开门。
萧元朗放下手中的狼毫,抬眼问:“昭昭,这么晚了,何事?”
他这个妹妹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萧苓昭再也绷不住,眼眶红红,低着头紧紧抓住衣裙,尾音都在发颤:“阿兄……他……他来找我了。”
萧元朗愣了片刻,迅速站起身来,踩着木板走向她。
他们自小在乡下长大,那时萧苓昭有个很好的玩伴,名叫周周,两人早也黏在一块儿,晚也黏在一块儿,形同一人。
后来周周死了,萧苓昭害死的。
那是一个很晴朗的夏天,萧苓昭非要带着周周去河边玩。
周周水性好,平日里经常下水帮吴松鹤捞他最爱吃的鱼。
可惜,那天傍晚时只有萧苓昭一人哭着、惊慌失措的回家,周周七窍流血永远躺在了河边。
萧苓昭说是她在跟周周戏耍的时候,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周周便撞到了一块石头上,再没站起来。
血水染红了整条河,伴随着流言碎语和那个女孩的背影深深烙在她心底。
萧家为了女儿搬出去,也在竭尽全力补偿吴家人,每年给出的银子可以说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花不完。
萧元朗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你别慌,阿兄明天就去找他。”
支摘窗未关,深夜的凉风卷起桌案上的宣纸,散落一地。
萧苓昭看着地上的雪白,又想起来那年清澈的溪流,再慢慢变成深红。
她心中一痛,像是被什么滚烫给炙烤着,眼中又盈满了泪,轻声问:“我……我是不是很坏?”
盛夏一年又一年,乡下的溪流留住了周周的生命,也带走了她的魂魄。
萧元朗深深呼了一口气,轻轻搂住她:“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已经在尽力补偿他们了。”
他眼神变得锋利,一直以来他都在查当年的事情,据昭昭描述,那姑娘是七窍流血,轻轻推一下,怎么可能七窍流血?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了,线索寥寥无几。
萧苓昭带着哭腔:“阿兄,我想去看她。”
她每年至少要去个三次,每次回来的时候眼泡就会肿得像个豆子。
萧元朗拍拍她的后背:“好,阿兄陪你去。”
她其实经常梦见她,周周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就算是萧苓昭害死了她,她还是在梦中宽慰她,让她不要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不论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她本该经历的。
她想让萧苓昭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份希望去看这个世界。
对,她要开心的活下去。
替她开心的活下去。
这是她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得完成。
她欠她的。
————
赵致谦病了。
毫无征兆的病了,找了七八个郎中都觉得他这病,奇怪。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依旧是皇上,权势、地位通通都没变。
平静、富贵但孤独的生活像条白绫一直绞着他。
死不了,活着没意思。
二十二岁那年,他参加了太傅徐远山的生辰宴,喝了一杯看似平淡无奇的酒水。
他原以为这位于他有恩的老师会全心全意对待他,辅佐他。
可是他忘了是人都有私心,父皇那种整日沉迷于美色的自私人,尚且会为子嗣着想。
徐家子嗣一样单薄,又怎会不为家族谋前途,徐远山又怎能不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谋后路?
他晕乎乎地走进了一间房,还未做什么,便听到了女儿家哭哭啼啼的声音。
赵致谦被吵得脑袋疼,瞬间就明白这老贼在图谋什么
他刚刚要他喝下的酒水也有问题。
这次生辰徐远山根本没请几个人,摆明了是要算计他。
他年过二十后宫尚无一人,朝中大臣不乏有冒死上谏者,要求他快些立后,使皇家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巩固政权。
皇帝宠幸一个女子没什么值得意外,可若是在宫外,又是在帝王醉酒的情形之下,而这女子是权臣之女,他必须要纳她入宫,并给予她个不太低的位分。
这一路有不少人看见他朝这边走来,无论他与徐婉柔有没有发生,徐氏的名声已经坏了。
赵致谦望着床上直哭哭啼啼的人,冷笑一声。
“你是自愿的还是你爹逼你的?”
徐婉柔不吱声,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直哭。
徐远山自知自己其罪当诛,主动上缴兵权,赵致谦将刀尖抵在他脖子上问他:“当真不怕死吗?”
那人道:“臣老了,该为自己女儿谋一谋前途了。皇帝的女人旁人还不敢过多议论。”
赵致谦一用力,他脖子上出现道红痕:“那朕呢?太傅可有半分为朕考虑过?”
“你犯的是要诛九族的罪。”
徐远山倒是不怕,笑了笑:“臣的女儿现在是您的女人,不在臣的九族中,其他的臣也不在乎了。
良久,他又道:“先帝曾给过老臣一张免死金牌,陛下真的会违背他的意愿,杀了老臣,杀了老臣的族人吗?”
“事已至此,柔儿毕竟与陛下一同长大,难道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世家家主个个精明,柔儿性子软弱,嫁进去不知道要吃多少哭苦,倒不如跟着陛下,即便不受宠,也一生无忧。”
“若是陛下能早些开窍,将柔儿纳于后宫,老臣又何以至此?”
赵致谦气恼:“你可知她根本就不钟情于朕!你这是在害她!”
“钟不钟情的,根本就不重要。”
赵致谦苦笑一声,手中刀剑啪嗒落在地面,将木板给滑出一道口子,再也合不上。
挺好,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徐远山最终如了愿,徐婉柔以贵妃的身份进了宫。
除了那日被自己亲生父亲下药,再无任何荣宠。
那是个开满茉莉花的季节,同样在西城,他遇见了她。
姑娘跟现在一样开朗活泼,刚见第一面就敢不顾一切为了他追抢荷包的小贼。
他知道祖辈们打江山不易,他得守这江山,他也想要权势。
二皇子早夭,太后亲口说过,若是他死,她的宝儿还活着就好了。
先帝是个昏君,整日留恋于美色,朝堂政事不在乎,他这个儿子也不在乎。
后来他的嫡亲妹妹出生,太后把所有疼爱都给了这个妹妹。
有了公主长泱之后,太后便刻意疏远他,他似个瘟神,至亲连见他一面都不肯见。
他跟父皇母后从来都不亲近。
赵致谦将那些对亲情渴望都埋藏在心底,就算再有不甘也不会显露在表面。
因为他明白世间唯一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的就是各类感情。
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也是感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最是强求不得。
他中规中矩的活着,冷血且又孤独的活着。
大周民俗虽开放,但他所认识的姑娘中很少能做到如此明媚。
萧苓昭声音稚嫩道:“公子,你的荷包。”
其实就算她不抢,他想要,也会有暗卫将荷包拿回来。
那天茉莉花开得绚烂,一如她的眼睛温柔耀眼。
人见烟火这个词他只在古籍上见过,赵致谦接过姑娘递过来的荷包,泛着茉莉花香味。
手指相触那一刻他方才明白,人间烟火不是古老的传说,黄厚纸张上的油墨真真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幼时的创伤让他不懂爱,不会爱。
他自己也认为他不该碰这些红尘情事,他的使命就是治国理政,让天下所有百姓都安居乐业,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他怕再像先帝那样,遭万人谩骂。
人间烟火从不属于他,他以为他们的相遇仅仅只是萍水相逢。
再次重逢是在御花园里,她竟将他误认为侍卫。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鸟语花香,姑娘骂了县令、骂了他自己、骂了太后、骂了贵妃、骂了权臣,甚至把先帝都给骂了。
那天她说的每句话单拎出来都是要掉脑袋的。
一开始他的确对这姑娘有戒备之心,想着试探试探她。
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很单纯。
奇了怪了,他这个如此守规矩的人听完竟然想笑,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跟她一起骂那些人。
赵致谦记得那天他跟着她,把自己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活了多年,他第一次知道“舒坦”二字怎么写。
纸包不住火,她最终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以为她会生气、害怕,他连后路都想好了。
萧苓昭若是敢跑他就金链子把她捆起来,锁在密室里,她不笑,他就逼着她笑,他给她铸造的金屋,她必须接受。
这么多年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湿暗的活着,好不容易遇见了光。
他不想放走,他命里唯一的光亮。
结果却出乎意料,萧苓昭说她是高兴的。
她以后能有看不完的话本,她的夫君能为她撑腰,高兴她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那是赵致谦第一次觉得生在皇家,做个皇帝也没那么糟糕。
可是好景不长,她死了,带着怨恨死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
母体丧生,胎死腹中,老天竟如此狠毒,连一丁点爱都不肯施舍给他。
那点儿属于他的人间烟火,最后也要收回。
人向来贪婪,他享受过爱意满满的生活,便再也受不了像当年一样的孤独。
他杀了常福禄的干儿子常阿顺,杀了所有牵连其中的人。
除了徐婉柔。
他给她喂了断肠药,要她余生都守在她心爱之人的墓碑前,一边怀念着爱人,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剧痛。
他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在宗族里挑选了一位能担大任的孩子,一刻都等不了禅位于他。
安排好一切事宜后,他服了毒药,抱着萧苓昭的身体躺在木棺里。
人生太苦,太离奇了,比她最喜欢看的那些话本还要荒诞。
茉莉花洒满了他们的陵墓,那天太阳依旧刺眼,一如他们初见那日。
茉莉,茉莉……
莫离,莫离……
他抱着她那一晚梦见了萧苓昭,姑娘哭着说,恨他,恨他入骨,恨不得手刃了他。
“对不起……”
生前最后一眼他吻了她的额头,茉莉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眉心。
前世他亏欠她太多,前世他们之间有太多误会了
他在心中想,如果能重来一世就好了。
如果有来生他们定要莫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
眼泪顺着赵致谦眼角落下来,常福禄惊奇地问张大夫:“这……这怎么还落泪了?”
他记起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昭昭……昭昭……”
刘大夫问:“昭昭是谁?让她来,说不定公子就会好起来。”
常福禄见萧苓昭见得少,发愁小声道:“这颗老铁树,哪认识什么女人。”
十七来了精神,剑穗在他腰间来回晃荡:“莫非是萧姑娘?”
知县眉眼一沉。
“既然知道,还不快去请人,去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