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徒儿成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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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速极快，傕云温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嗤厌倒是悠闲，不紧不慢地缀在两人身后。银白的长发在行走间轻轻摆动，像是夜风里拂过的一匹薄纱。
牧明昭领着他们拐过七八条窄巷，又穿过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最终在一座看似平平无奇的竹舍前停下。
竹舍隐匿在一丛翠竹之后，灰扑扑的门板上有几道陈旧的符纸残痕。院墙低矮，院内种着几株鬼界海棠，暗红色的花瓣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到了。”牧明昭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先进来再说。”
跨进门的那一刻，傕云温浑身的业火灼烧感陡然减轻了几分。
她愣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发现竹舍的柱子、墙角甚至窗棂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虽然大部分已经黯淡褪色，但仍旧散发着一股温厚的镇压之力。
“这是哪儿？”她问。
牧明昭把剑往武器架上一搁，随手拖了张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内城一座旧宅，暂时借我用的。别看外面破，当年是个捉鬼师的老宅子，阵法还在，一般的恶鬼闯不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安全。”
傕云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
业火烧灼的余痛、被追杀时绷紧的神经、面对嗤厌时的复杂情绪......此刻全涌了上来，像一锅煮沸的水顶开了盖子。
“云温？”牧明昭的声音近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你还好吗？”
她睁开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少年的眉头皱着，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那股纯粹的阳气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晒在背上的太阳。
阳气......好香呜呜呜。
好想吃。
可是她不能吸。
傕云温深呼吸了好几次，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没事。就是饿了……”
牧明昭起身，从厨房里翻出几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馒头，又煮了一壶热茶端上来。
傕云温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饿死鬼的业火在食物入腹的瞬间终于稍稍平息。
她连吃了五个馒头，灌了两碗热茶，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牧明昭盯着她，“噗嗤”一笑。
“怎么了？”她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牧明昭欲言又止：“你慢慢吃。”
这样馒头塞着的样子有点太可爱了吧.....
傕云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是要问她事情，便连忙又吃了三个馒头，终于把那股要命的饥饿感压了下去。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抬眼看向牧明昭。
“你想问什么，问吧。”
牧明昭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她和嗤厌之间来回移动：“你们俩怎么死一块儿了？”
傕云温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嗤厌。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竹舍的窗边，背对着他们，正抬手轻轻抚过窗棂上一道褪色的符纹。
银白的长发从肩侧垂落，衬着一袭白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哼，不过谁要是信这人真的脆弱，那纯粹是被蒙骗了！
傕云温想起他反扣住她手指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起他站在恶鬼面前时眼底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嗤厌转过身来，浅棕色的眼瞳在竹舍昏暗的光线里映出一点微光。
“我并非死后才来鬼界。”他语气平淡，“早在云温出事之前，我便已入了鬼籍。”
傕云温猛地抬头。
牧明昭也愣住了：“什么意思？”
嗤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步走回桌边，在傕云温对面坐下。
竹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
“我是自愿来的。”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傕云温脑子嗡的一声：“自愿？！”
她忽然想起阳间的时候，嗤厌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脸色常年苍白得吓人，饭也时常吃不下，人也神神秘秘的。
牧明昭总说他身子弱，让他少出门多歇息，嗤厌只是笑着摇头，说什么“不妨事”。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鬼了？
傕云温一阵后怕，这人怎么是鬼的时候就赖上她了......
不会是因为自己那一剑所以没法投胎吧。
傕云温咽了咽喉咙，缓缓才憋出最想问的那一句：“所以你……是带着记忆死的？”
嗤厌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那姿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傕云温觉得这无异于天塌了，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她看着那人，以为他要趁机说些什么，不料嗤厌却忽然站起身来，银白的发丝划过一道柔和的白线。
“我有些乏了，”他转向牧明昭，嗓音温润如常，“牧兄，可有歇息之处？”
傕云温无语哼笑，这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心里莫非还怕牧明昭刨根问底揪出来他偷她骨头的事？
牧明昭愣了一下，连忙指了指偏房：“那边有床铺，被褥是新的，嗤兄你自便。”
“多谢。”嗤厌微微颔首，转身朝偏房走去。
经过傕云温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傕姑娘，”他低声道，语气比之前稍微顺耳了许多，“好梦。”
傕云温猛地扭头，紧紧地抿住嘴。
干什么！别以为她现在没办法拿他怎么办，就这么挑衅她！
可嗤厌已经走过去了，白衣一角在偏房的门槛处一闪，随即被合上的木门隔绝。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江倒海。
真爱统此刻出声：【宿主别气！若是嗤厌真有那些记忆，依照你现在把前世忘得一干二净的情况来看，你恐怕是打不过他！】
傕云温：......
真爱统又急忙道：【但是我们可以采取智谋啊，你可以依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刷刷嗤厌的好感！这样他后面说不定就不记恨了！】
傕云温深吸一口气[我还要刷一个偷我骨头的人的好感，也太窝囊了吧！还有你不是说他很有反派特质吗？我这刷了真的有用吗？]
真爱统抚慰道：【别放弃嘛宿主，咱大人不记小人过，收敛一二性子，到时候如果真的要死，我们至少不会死得那么难看嘛，对不对？】
这算哪门子安慰......
傕云温攥紧了拳头。
“云温……”牧明昭蹲在她旁边，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你怎么了，脸那么白。”
傕云温回过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牧明昭搁在桌上的薄剑翻来覆去地看。
剑鞘冰凉，纹路细密，比阳间那些工艺精巧得多。
她抬起头，好奇地朝牧明昭凑近了些：“牧明昭，你死了怎么还能带武器？”
牧明昭哼道：“什么叫我也死了？！”
说罢，他便对着傕云温进行了一大堆的解释。他实打实地是个话痨，一句话能给你拆解成十句。
“我那天还在院子里舞剑呢，忽然天上一道光落了下来，我正要跑，结果那光跟开了追踪一般，把我全身一罩，当时我便感到浑身一热，神魂一颤。再次睁眼，白玉长阶就在我的面前，远处是朱红宫墙，我正困惑这是哪儿，就有一白衣仙人寻到我......”
他语速飞快，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掰碎了讲给她听。
“所以，”傕云温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小几上的一个木制托盘，里面摆放着色泽诱人的各式果脯蜜饯。
牧明昭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长臂一伸，将整个托盘推到了她面前。
她捻起一枚杏脯放入口中，酸甜的果味在舌尖化开，含糊道：“你没死，反而得道升仙了？！”
牧明昭扬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嗯哼!像我这种才思敏捷的俊杰，升个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再说了，我琢磨着搞不好就是误入凡尘度个劫，时间一到，自然归位。”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语气倒像是沾了天大的麻烦：“不过回去就得按那些个条条框框办差，一点意思都没有！”
傕云温此刻如冰的心情雪上加霜。
经真爱统介绍，上辈子她好歹还混成过牧明昭的师傅，不过这一世二人都没了记忆，便无缘续那师徒之缘。
师父唉，再怎么说，应该也比徒儿厉害。
可时过境迁，现如今徒儿成了天上仙，她成了地下鬼，实在是令人唏嘘！
虽是悲伤，但傕云温还是选择祝福曾经的徒儿，也就是如今的真命天子：“既然你成了仙，那这次来鬼界干啥……”
“可不就是来找你的嘛！”牧明昭干脆地一摊手，直截了当。
“找我？！”傕云温不解。
牧明昭摸了摸下巴：“根据咱们那上仙所说，你其实该跟我一起飞升来着，谁知道你怎么来下面了？”
这话倒是新鲜，傕云温心情缓和了片刻：“我也能成仙？”
“反正那名册上有你的名字。我就是一个小仙官，打下手的，具体的可就不知道了。”牧明昭咧嘴一笑，眼中光亮扑朔。
“等后面搞清楚状况了，我们又能一起了！”他畅想着，一副剑眉星目的周正样张扬着爽朗气息，笑起来更如明月入怀。
“不过，”牧明昭笑容忽收，带着浓浓的不解，“我记得你的尸体也算安然下葬了的呀，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还变成了饿死鬼？”
傕云温长长叹了口气，小脸上写满郁闷：“别提了！我的骨头全没了。”
哼，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你的好兄弟嗤厌！
她并不打算先告诉牧明昭。而且就算她如今硬着头皮说服了牧明昭，那一剑之仇又怎么算。现在她都很混乱，待到来日二人感情更为深厚，再找个时机好好说才是。
“这世界上怎么有如此阴狠狡诈之人！”牧明昭睁大眼睛，“你不会是招惹仇人了吧？”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通，愣是没有记得傕云温究竟惹了谁。
傕云温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没事，别担心。我觉得这样暂时也挺好的——”
屁。只是她宽慰一下牧明昭的说辞而已！谁家骨头没啦还说好的唉！
牧明昭收敛了玩笑之色，指着自己的居所，“云温，这阵子你就安心住我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雅致、灵气相对浓郁的竹舍，拍胸脯保证：“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到欺负。等后面遗骨找回，我们再一同回去仙界。”
这个世界分为三界，包括人界、鬼界、仙界。而想要上得仙界，必定是要完满之身，像她这种少了骨头的，自然会被拒之门外。
虽然心中有些好奇，但傕云温却摇摇头。等会事情越来越复杂就麻烦了。
“不用，我大抵有些线索，你只管配合我就好。”
牧明昭虽然不懂得她的用意，但也配合地点点头。他向来无条件相信云温！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牧明昭去厨房收拾碗筷。
傕云温则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披风，在竹舍厅堂的矮榻上缩成一团。
夜越来越深了。鬼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草木气味。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
偏房之内。
嗤厌坐在床沿，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昏暗的光线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是一串好看的红色骨珠，颗颗光滑。
上面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缓缓合拢了手指，将那点温度死死攥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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