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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苏照晚离开书房后,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赵明珂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跟着容姑姑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她没动,就那样站了很久。

      书房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女子身上常见的皂角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朴素,和这满屋子的墨香、檀木香格格不入。

      赵明珂转身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绣绷上。

      容姑姑已经将绣品重新包好,准备送回绣坊继续完成。但那双眼睛的模样,已经刻在了赵明珂的脑海里。

      正面金红,如旭日初升;反面银白,如月华流泻。正反两面,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

      双面三异绣。

      她在古籍里见过描述,也在江南织造局的密档里看过残片。知道这是几乎失传的技法,需要绣娘有极高的天赋、耐心,以及对针线如臂使指的控制力。

      可那个苏照晚才多大?十五?十六?

      母亲是苏州绣娘……这话倒是不假。赵明珂还记得三个月前,她巡视西街绣坊时,在一堆寻常绣品里看见的那方帕子。上面绣的海棠,花瓣颜色的过渡自然得不露痕迹,像是真的花朵在绸缎上绽放。

      她问是谁绣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推出一个年轻寡妇,还带着个三岁的孩子。那女子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说母亲是苏州人,教过她一些。

      当时赵明珂没多想,只觉得手艺尚可,府里正缺绣娘,便带了回来。之后三个月,这女子安分守己,在绣坊里不声不响,交上来的活计都规规矩矩——好,但没好到出挑。

      直到那双凤眼。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的容姑姑应声进来:“殿下。”

      “那个苏照晚,”赵明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入府这三个月,可有什么异常?”

      容姑姑愣了愣:“异常?奴婢愚钝,不知殿下指的是……”

      “性情、言行、与何人交往。”赵明珂的声音平淡,“仔细说说。”

      容姑姑思索片刻,才谨慎地答道:“苏照晚性子温顺,做事勤恳。每日卯时三刻到绣坊,酉时下工回房,极少外出。与她同住的绣娘春杏说,她夜里常教女儿识字,用的还是自己手抄的《千字文》。”

      “识字?”赵明珂眉梢微动。

      “是。她母亲原是苏州绣坊的掌眼,识文断字,也教了她一些。”容姑姑顿了顿,“至于与人交往……绣坊里除了春杏偶尔与她说话,她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各院来取绣品的丫鬟,她也只是恭敬应答,从不攀谈。”

      “柳侧妃前日不是找过她麻烦?”

      容姑姑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事殿下也知道了:“是。柳侧妃嫌《喜鹊登梅》屏风的眼睛绣得轻佻,让她拆了重绣。她一句辩解也没有,当场就拆了,按柳侧妃的意思绣了一双呆板的眼。”

      “一句辩解也没有?”赵明珂重复道。

      “是。顺从得……有些过分。”

      书案上的敲击声停了。

      赵明珂起身,又走到窗前。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庭院里的翠竹被雨水洗得碧绿,在风中轻轻摇曳。

      太过规矩了。

      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寡妇,带着孩子,从市井进入王府。按常理,该是惶恐的、不安的、要么急于攀附,要么胆小如鼠。

      可这个苏照晚,规矩得像个老嬷嬷。每日两点一线,教导女儿,不与人深交,连被刁难都逆来顺受。

      还有那双凤眼——能绣出那样眼睛的人,心里该有怎样的丘壑?怎么可能是个只会低头顺从的懦弱之人?

      “继续留意她。”赵明珂没有回头,“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必干涉,只需记下,报与本宫。”

      容姑姑躬身:“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柳侧妃那边,敲打几句。太后寿辰在即,府里要清净。”

      这话说得含蓄,但容姑姑听懂了。殿下这是要保那个绣娘,至少眼下要保。

      “奴婢明白。”

      容姑姑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走回书案前,摊开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那双凤眼挥之不去。

      金红的,银白的,在光影间流转。还有绣出那双眼睛的人——低眉顺眼,声音温软,却说“奴婢只学了皮毛”。

      若那只是皮毛……

      赵明珂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世时,也曾这样低眉顺眼地活着。在深宫里,规矩,顺从,不争不抢,最后呢?

      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苏照晚……”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雨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书案上。

      接下来的几日,苏照晚的日子过得平静如常。

      《百鸟朝凤》屏风已经完成,送进了宫里。绣坊开始赶制冬衣,她被分到绣领口纹样的活计——不轻不重,正好适合她的手艺。

      每日卯时三刻到绣坊,酉时下工。中间除了吃饭、如厕,几乎不离绣架。春杏偶尔来找她说话,她也只是温声应答,从不主动开口。

      其他绣娘渐渐不再议论她。毕竟一个如此安分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议论的。只是偶尔有人瞥见她绣的花样——明明是普通的缠枝莲,经她的手,那花瓣的弧度、叶片的脉络,就是比别人多一分灵动。

      “苏姐姐的手是真巧。”春杏私下里羡慕地说,“我要是有你一半手艺就好了。”

      苏照晚只是笑笑:“多练练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被观察着。

      不是疑神疑鬼。是确确实实能感觉到——当她走在回廊里时,远处有目光跟随;当她在绣坊做活时,容姑姑巡视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她夜里教萤儿识字时,窗外似乎也有人影闪过。

      是公主的人。

      苏照晚心里清楚。那双凤眼露了锋芒,公主那样精明的人,不起疑才怪。

      但她不慌。这一世,她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重生这件事。而这件事,只要她自己不说,谁也查不出来。

      至于她的规矩、她的低调,正好。公主若怀疑,就让她怀疑去吧。怀疑总比注意好,怀疑只会让人远离,而注意……注意会引来祸端。

      这日下工后,她像往常一样牵着萤儿回房。路过西院时,正好遇见柳侧妃的丫鬟翠缕。对方看见她,下巴一抬,哼了一声,擦肩而过。

      萤儿小声说:“那个姐姐好凶。”

      “嘘。”苏照晚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咱们走咱们的。”

      回到房里,她照例先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然后才点起油灯。萤儿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千字文》——纸是粗糙的草纸,字是她一笔一划誊抄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晕开了。

      “娘,今天学哪一句?”萤儿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

      苏照晚翻到上次教的地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昨天教到这儿了,还记得吗?”

      “记得!”萤儿大声念出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照晚微笑着点头,又指着下面的字:“这几个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来,跟着娘念……”

      窗外,容姑姑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能听见屋里母女俩的读书声,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两个影子——大的那个指着书,小的那个仰着头,认真跟着念。

      很温馨,也很……寻常。

      寻常得就像这府里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下人,每日劳作,教导子女,不求闻达,只求安稳。

      容姑姑想起殿下那日的吩咐:“太过规矩,反显蹊跷。”

      可现在看着,这苏照晚似乎真的就是这么个规矩人。手艺好,但不好出风头;性子柔,但也不任人欺凌——柳侧妃那次,她看似顺从,可那双被改得呆板的鸟眼,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只是这反抗太隐晦,隐晦到柳侧妃都没察觉自己被嘲弄了。

      容姑姑摇摇头,转身离开。檐下的灯笼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晃动。

      她没看见,屋里的苏照晚在她转身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窗纸。

      窗纸上,那个站了许久的人影消失了。

      苏照晚垂下眼,继续教女儿认字。心里却想:看来观察还没结束。

      也好。公主越是怀疑,就越会查。查得越细,就越会发现她清清白白,只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寡妇。

      等到公主查无可查,自然就会失去兴趣。

      到那时,她才能真正安全。

      “娘,”萤儿忽然问,“公主殿下……识字多吗?”

      苏照晚手一顿:“殿下是公主,自然识很多字。”

      “比娘还多吗?”

      “比娘多得多。”苏照晚摸摸女儿的头,“殿下从小有最好的先生教导,读的是天下最多的书。”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殿下……会教人识字吗?”

      这话问得苏照晚心头一跳。前世,公主确实教过萤儿识字。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她作为侍妾被召见的夜晚,有时公主会考教萤儿的功课,偶尔还会亲自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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