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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待会儿见了殿下,少说话,多低头。”容姑姑头也不回地嘱咐,“殿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说。”

      “奴婢明白。”苏照晚低声应道。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公主亲自召见一个绣娘,这在本朝公主府里是极少有的事。若她绣得平平,不过是挨顿训斥;偏偏她绣出了失传的技法,这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在深宅大院里,太出挑和太无用一样危险。

      走到书房院外时,已经有侍卫在等候。容姑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侍卫点点头,放她们进去。

      这是苏照晚第一次进公主的书房院子。前世她虽做过侍妾,却从未被允许踏入这里——这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后宅女眷该来的。

      院子很简洁,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正房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高大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

      “殿下,人带来了。”容姑姑在门口停下,躬身禀报。

      “进来。”

      那个声音从屋里传来,依旧是清冷的,平稳的,听不出情绪。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容姑姑走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正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着奏折、地图和文书。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

      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赵明珂。

      苏照晚垂下眼,跪下行礼:“奴婢苏照晚,参见殿下。”

      她没有抬头,视线只停留在身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铺着深色的绒毯,织着暗纹,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公主转过身来。

      苏照晚能看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朝自己走近,停在绣绷前。然后是一阵沉默——公主在打量那幅绣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声,和极轻的呼吸声。苏照晚跪得笔直,背脊却微微绷着。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落在绣绷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如芒在背。

      “打开。”终于,公主开口了。

      容姑姑上前解开锦缎,将绣绷小心地立在书案旁的架子上。阴天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绣面上。

      那双凤眼便活了。

      正面是旭日初升的金红,光华流转;当容姑姑缓缓转动绣绷,反面月华般的银白便显露出来。正反两面,一日一月,一暖一冷,却都是同样的栩栩如生,同样的雍容威仪。

      苏照晚听见容姑姑极轻地吸了口气。

      而公主,没有任何声音。

      又过了许久,久到苏照晚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公主问:“这是你绣的?”

      “是。”她垂首答道。

      “学了多久?”

      “奴婢……自幼随母亲学绣,至今十载有余。”

      “母亲是苏州绣娘?”

      “是。”

      公主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绕着绣绷走。一步,两步,停在绣绷侧面——从这个角度,能同时看见正反两面的图案。

      “双面三异绣。”公主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本宫只在《天工绣谱》残卷里见过记载。据说此法需一心二用,一针下去,正反兼顾,错一丝则全盘皆毁。”

      苏照晚的指尖掐进掌心:“奴婢……只是侥幸。”

      “侥幸?”公主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是极淡的嘲讽,“这种话,骗骗外行也就罢了。”

      苏照晚不敢接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从绣品移到她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带着审视,带着探究。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许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跪在公主面前。有时是奉茶,有时是回话,有时是……侍寝。那时她怕极了这种目光,总觉得公主下一刻就要发怒,就要将她赶出去。

      现在才知道,那时的公主也许只是在困惑——困惑该怎么对待这个身份尴尬的妾室。

      “你起来吧。”公主忽然说。

      苏照晚怔了怔,才依言起身。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立刻稳住。依旧低着头,视线停留在公主的靴尖上。

      “看着本宫。”

      苏照晚浑身一僵。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落在公主胸口的位置——月白色常服的衣襟上绣着暗纹,是龙纹的变体,只有皇家能用。

      然后她看见了公主的脸。

      和记忆里一样,又不太一样。

      赵明珂今年二十有二,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抿得有些紧。不施脂粉,皮肤是久居室内的白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眼神太过冷静锐利,便只剩下威严。

      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阴沉的天光,看不出情绪。

      苏照晚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垂下目光。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前世三年,她从未敢这样直视过公主。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也总是闭着眼,或是偏过头。

      原来公主长这样。

      原来……她其实从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你怕本宫?”公主问。

      苏照晚喉咙发干:“殿下天威,奴婢敬畏。”

      “敬畏?”公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那丝嘲讽更明显了,“你绣凤凰眼睛时,可没见你敬畏。那双眼睛里的神性,不是心存敬畏的人能绣出来的。”

      这话说得苏照晚后背发凉。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公主没再追问,转而问:“你师从何人?”

      来了。这个问题前世公主也问过,是在她第一次侍寝后的清晨。那时她慌乱无措,答得颠三倒四。

      这一次,她准备好了答案。

      “家母所授。”苏照晚声音平稳,“奴婢的母亲原是苏州锦绣坊的绣娘,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京城。奴婢自幼随母亲学绣,只可惜天资愚钝,只学了皮毛。”

      她说得谦卑,却留了余地——只学了皮毛,就能绣出双面三异绣,那她母亲的技艺该有多高深?

      果然,公主眉梢微动:“只学了皮毛?”

      “是。”苏照晚垂首,“母亲曾说,苏绣的精髓在于‘意’而非‘技’。奴婢技艺粗陋,只能勉强模仿形似,远未领悟其中真意。”

      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她很小时。后来她自己琢磨出许多技法,母亲若还在世,不知会作何感想。

      公主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照晚以为自己哪里露了破绽,才缓缓道:“你倒是谦虚。”

      不是称赞,不是批评,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评价。

      然后公主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这幅屏风,三日后送进宫。之后绣坊要赶制一批冬衣,你把手头的活计做完,去容姑姑那里领新的差事。”

      “是。”苏照晚躬身。

      “退下吧。”

      这就完了?苏照晚有些意外。没有赏赐,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幅绣品。

      但她不敢多问,行了礼,跟着容姑姑退出书房。

      走出院门时,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容姑姑撑开伞,示意她一起。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沉默了很久。

      “殿下对你……还算满意。”容姑姑忽然开口,“否则不会让你接手冬衣的活计。”

      苏照晚这才明白,这原来是一种认可。公主府的冬衣是每年的大事,要供应全府上下数百人,能参与其中,说明她的技艺得到了肯定。

      “奴婢定当尽力。”她低声说。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手艺,藏不住的。既然藏不住,就好好做,做出名堂来。在这府里,有本事的人,总比没本事的人活得久些。”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苏照晚想起前世,她就是因为“没本事”,才会被柳氏轻易陷害。若她当时有足够的手艺傍身,或许……或许公主会更看重她一些?

      不,不能这么想。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这一世,她不要谁的看重,只要平安。

      雨渐渐大了。回到绣坊时,她的裙摆已经湿透。春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姐姐!殿下怎么说?夸你了吗?”

      “殿下让我好好做事。”苏照晚温和地笑笑,“去帮我拿块干布来,可好?”

      春杏连连点头,跑开了。

      苏照晚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那幅《百鸟朝凤》的局部还摆在显眼处,凤凰的眼睛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明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绣面上的金红色。

      指尖传来丝线细腻的触感。

      这一关,算是过了。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窗外雨声潺潺。秋风带着湿气灌进来,吹得绣架上的丝线微微晃动。

      苏照晚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公主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被记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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