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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有殿下在 ...

  •   容姑姑去了很久。

      偏厅里的烛火换了两茬,柳侧妃跪在地上的姿势从挺直到蜷缩,像一朵被霜打蔫的花。

      她的头发更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被泪水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不再哭了,也不再喊冤,只是跪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数青砖的缝隙。

      赵明珂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茶早就凉了,她只是捧着,感受那一点微弱的热度从杯壁渗进掌心。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跪着的柳侧妃身上,又越过柳侧妃,落在厅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她在等。

      苏照晚也被带到了偏厅。她跪在另一侧,离柳侧妃很远,离公主也很远。

      她的手已经没有被绑了,手腕上的勒痕被袖子遮住,只露出几道淡淡的红印。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的,像一潭没有被搅浑的水。

      她也在等。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柳侧妃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

      没有人给她递衣裳,也没有人给她递茶。她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蒙着灰,等着被清理。

      脚步声终于从远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沉重而急促,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柳侧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容姑姑率先走进偏厅,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

      容姑姑的脸色比平时更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却依然会被触动的凝重。

      “殿下,”容姑姑跪下行礼,“老奴搜遍了西院每一间屋子,在柳侧妃寝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些东西。”

      第一个托盘上,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深蓝色,在烛光下泛着隐约的银光——南诏贡缎。不是碎片,是一整块,约莫三尺见方,足够缝制十几个人偶。

      第二个托盘上,是几张写满字的黄纸。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被涂改了多次,有些被揉皱了又展开。

      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永淳公主赵明珂的生辰八字。

      第三个托盘上,是一把小巧的剪刀、一卷粗布线、以及几块已经剪好但尚未缝制的人偶布片。布片的边缘参差不齐,针脚的走向和人偶上的如出一辙。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侧妃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灰败。

      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噬木头的声响。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赵明珂站起身,走到第一个托盘前。她拿起那块南诏贡缎,对着烛光看了看。织法细密,经纬间银丝隐现,和她库房里那一匹一模一样。

      她放下缎子,又拿起那几张黄纸。纸上的字迹她认得——柳氏刚入府时,她见过柳氏写的字。工整,秀丽,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拘谨。

      可这几张纸上的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紧张和慌乱中完成的。有些笔画用力过重,纸都被戳破了;有些又轻得几乎看不清,像写的人手在发抖。

      赵明珂将黄纸放回托盘,转身看向柳侧妃。

      “柳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侧妃瘫软在地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她的眼睛瞪着那些托盘,瞪着那些证据,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她的嘴一张一合,终于发出了声音——尖锐的、凄厉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嘶喊:

      “殿下!那是别人陷害妾身!那些东西不是妾身的!是有人偷偷放进妾身屋里的!”

      赵明珂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柳侧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厌恶。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

      柳侧妃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她爬向赵明珂,伸手想去抓她的裙摆,被侍卫拦住了。她趴在地上,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呜咽:

      “殿下……殿下您想想,妾身嫁给您三年,妾身怎么会害您?妾身是您的侧妃啊!妾身害您,对妾身有什么好处?殿下……求您明察,求您……”

      “好处?”赵明珂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本宫死了,你的父亲可以扶持幼主,可以权倾朝野。

      你作为公主府的侧妃,就算不能做皇后,也能做太后。柳氏,你说,这好处够不够?”

      柳侧妃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里映出赵明珂冷淡的面容。

      她终于意识到,殿下什么都知道了。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确凿地、不可辩驳地知道了。

      她瘫在地上,不再挣扎了。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柳侧妃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明珂转过身,目光越过柳侧妃,落在偏厅另一侧的苏照晚身上。

      那女子依旧跪着,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而是真正的、经历过风浪之后的坦然。

      她没有看柳侧妃,也没有看那些证据,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雨后依然挺立的草。

      赵明珂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照晚,”她终于开口,“你可有话要说?”

      苏照晚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上了公主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释然。

      “回殿下,”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奴婢没有做过的事,殿下已经替奴婢证明了。奴婢没有别的话要说。”

      没有控诉,没有求赏,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殿下替她证明了清白。

      赵明珂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刻的反应——哭诉委屈的,趁机讨赏的,咬牙切齿要报复的。可苏照晚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跪在那里,说“没有别的话要说”。

      像她那日在书房说“民女别无他求”一样。

      赵明珂收回目光,转向容姑姑:“将柳氏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容姑姑应了一声,示意两个嬷嬷上前。柳侧妃被架起来时,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几乎是被人拖出去的。

      她的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诅咒。

      偏厅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含混的声响。

      厅内只剩下赵明珂、容姑姑和苏照晚。

      赵明珂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浑然不觉。

      “苏照晚,”她放下茶盏,“你受委屈了。”

      苏照晚垂首:“奴婢不敢。是殿下明察秋毫,还了奴婢清白。”

      “你不恨柳氏?”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恨吗?前世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至今还在记忆里隐隐作祟。她恨过,恨到重生后的每一个梦里都是柳氏得意的笑脸。

      可此刻,看着那些证据被一件件摆出来,看着柳氏被拖下去时那副狼狈的样子,她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疲惫的、空荡荡的感觉。

      “奴婢不想恨。”她最终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奴婢只想好好活着,把萤儿养大。”

      赵明珂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苏照晚至少会说一句“柳氏罪有应得”,或者“求殿下严惩”。可她没有。她只是说“不想恨”,说“只想好好活着”。

      这样的女子,是被生活打磨过太多次,才学会了不把力气花在恨上。

      “容姑姑,”赵明珂收回目光,“苏照晚的看管解除。从明日起,她恢复原来的差事。太后寿礼的屏风,让她继续绣。”

      “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她的月钱,从下月起翻三倍。另外,从库房里支两匹锦缎、一套笔墨纸砚,赏给她。”

      苏照晚怔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公主,张了张嘴,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奴婢谢殿下恩典。”她叩首。

      “你不必谢本宫。”赵明珂站起身,“本宫赏你,是因为你受的委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偏厅。

      容姑姑留在最后,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照晚,走过来,弯腰扶她起来:“起来吧。膝盖都跪肿了吧?”

      苏照晚借着容姑姑的力站起来,膝盖确实有些疼,但她没吭声。她看着公主离去的方向,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只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容姑姑,”她轻声问,“柳侧妃……会怎样?”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活计,带好女儿。其他的,殿下自有决断。”

      苏照晚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走出偏厅,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清冽和桂花的残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偏厅里烛火和墨迹的气味,但更多的是夜风带来的、属于外面的、自由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钻。

      “苏姐姐!”

      春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哭腔。她跑过来,一头扎进苏照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姐姐……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苏照晚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真的吗?殿下真的还你清白了?”

      “真的。”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殿下明察秋毫,还了我清白。”

      春杏抬起头,哭得满脸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那柳侧妃呢?她会不会再害你?”

      苏照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柳侧妃会怎样,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风波。她只知道,今夜,她可以回去了。回绣坊,回那间小小的厢房,回到萤儿身边。

      “走吧,”她松开春杏,“我该回去了。萤儿还在等我。”

      “萤儿被容姑姑安排在我屋里睡了,”春杏抹着眼泪说,“她哭了好久,后来哭累了才睡着的。”

      苏照晚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绣坊的院子,推开春杏那间屋的门。

      萤儿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布老虎。

      她的睡颜不太安宁,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苏照晚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开,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萤儿,”她轻声说,“娘回来了。”

      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松开了布老虎,抓住了苏照晚的手指。那力度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可苏照晚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那只小手牢牢地攥住了。

      她在女儿身边躺下来,将萤儿搂进怀里。孩子的体温传来,暖洋洋的,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

      窗外的月亮又西沉了一些,夜风也渐渐小了。

      苏照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关,过了。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因为柳侧妃只是被关押,没有被处决。工部尚书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动的。公主留着她,一定有公主的考量。

      而她苏照晚,从今往后,在柳侧妃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绣娘了。

      是一根刺。一根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刺。

      她抱紧了女儿,在心里说:不怕。有殿下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有殿下在”是一件可以依靠的事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只想逃离,而是开始相信那个人会护着她?

      苏照晚没有答案。

      她只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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