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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侍女反水 ...

  •   翠屏被带下去后,赵明珂没有立刻离开偏厅。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容姑姑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窗外暮色已深,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翠屏关在哪里?”

      “回殿下,关在前院西侧的耳房里。老奴派了四个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审了吗?”

      “还没有。”容姑姑顿了顿,“老奴在想,是今夜审,还是等明日。”

      “今夜。”赵明珂站起身,“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容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偏厅里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远处绣坊的方向,那间关着苏照晚的小屋黑着灯——那个人应该已经睡了。不,也许没睡。经历了这样的事,谁能睡得着?

      她想起苏照晚呈上的那三样东西。设计草图、绣线记录、出入登记。每一样都工工整整,像绣品上的针脚。

      一个十五岁的小寡妇,从入府第一天就开始记账、画图、留记录——这不是谨慎,这是恐惧。恐惧到没有退路,才会把每一根丝线的来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明珂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同情,是心疼。这两种情绪她分得清。

      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心疼是平行的。她心疼那个女子,在最好的年纪里,活得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如履薄冰。

      而这一切,都是拜柳氏所赐。

      她关上窗,转身走出偏厅。

      ---

      前院西侧的耳房里,翠屏缩在墙角。

      这间屋子比苏照晚被关的那间更小、更暗。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她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里那线光。

      她在等。

      等容姑姑来审她,等殿下做出裁决,等那个她预料中的结局。她知道,自己揽下所有罪责,未必能救得了娘娘。但至少,能给娘娘争取一些时间。只要娘娘不倒,她家里人就能平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门开了。

      容姑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照亮了翠屏惨白的脸。

      “翠屏,”容姑姑在她面前站定,“殿下有几句话要问你。”

      翠屏跪好,低着头:“奴婢知无不言。”

      “你说人偶是你一个人做的。本宫问你,南诏贡缎你是如何得到的?”

      翠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奴婢趁娘娘不注意,从库房偷的。”

      “库房的钥匙呢?”

      “奴婢……奴婢偷偷配了一把。”

      “配钥匙的匠人是谁?在哪个铺子配的?”

      翠屏沉默了。

      容姑姑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回答不上来?”容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我再问你。苏照晚的那方帕子,绣完后经过春杏清洗、李娘子装箱。

      你是如何在装箱之后、复查之前,从密封的箱子里取出帕子、塞进人偶、再放回去的?箱子有锁,钥匙在管事嬷嬷手里。你又是如何开锁的?”

      翠屏的额头开始冒汗。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再问你,”容姑姑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钝刀子割肉,“你知道那方帕子会装在哪个箱子、哪一层、哪一摞吗?

      如果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它?如果你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这些问题,翠屏一个也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有准备,她准备了很多。可容姑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她准备的漏洞上。她以为自己可以扛下所有,可她忘了,一个丫鬟的“认罪”,在殿下眼里根本经不起推敲。

      “翠屏,”容姑姑叹了口气,“你是个忠心的丫鬟。可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巫蛊是死罪,包庇主谋也是死罪。

      你若如实招来,殿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你若执意揽罪,那这口锅,你就背到底了。”

      翠屏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翠缕姐姐是被发卖出府,可她在路上就病死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娘娘……是娘娘怕她在外头乱说,所以……”

      容姑姑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当然知道翠缕的事。发卖出府的路上病死了,这样的说辞,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可她和殿下都清楚,那不过是柳氏灭口的手段。

      “翠缕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容姑姑的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要做的,是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翠屏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在脸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是娘娘。”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像是决堤的水,“是娘娘让我做的。人偶是娘娘让我缝的,料子是娘娘从库房里拿的,八字是娘娘写的。

      帕子的事……是李娘子告诉我的。李娘子负责装箱,她知道那方帕子装在哪个箱子、哪一层。”

      容姑姑的眼神一凛:“李娘子?”

      “是。李娘子早就被娘娘收买了。苏照晚入了殿下眼之后,娘娘就让我们接触李娘子,许了她不少好处。这次的事,就是李娘子里应外合。”

      容姑姑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耳房,留下两个嬷嬷看着翠屏。

      耳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

      偏厅里,赵明珂正在等。

      容姑姑回来时,将翠屏的供词一字不漏地复述了。李娘子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李娘子。”赵明珂重复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绣坊里资历最老的绣娘,在本宫府里做了七年。七年,还不够。”

      “殿下,”容姑姑低声道,“翠屏的供词虽然详细,但还需物证。人偶上的南诏贡缎已经证明了料子出自柳侧妃院中,但还需要证明李娘子与此事有关。”

      “传李娘子。”

      李娘子被带上来时,腿都在抖。

      她跪在厅中央,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等容姑姑开口,她就扑倒在地,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是被人胁迫的!

      是柳侧妃的人找到奴婢,说若是不配合,就要把奴婢的儿子赶出府学!奴婢的儿子今年才九岁,奴婢不能让他没书念啊!”

      赵明珂看着她,没有说话。

      容姑姑上前一步:“李娘子,翠屏已经招了。是你告诉她,苏照晚的帕子装在哪个箱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娘子浑身一僵,随即瘫软在地。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奴婢告诉翠屏的。奴婢负责装箱,知道每件绣品的位置。

      翠屏说要在帕子里放点东西,奴婢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奴婢以为只是……只是要做点手脚让苏照晚出丑,没想到是人偶!奴婢若是知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你不知道?”容姑姑的声音冷了下来,“巫蛊是大忌,你入府七年,会不知道?”

      李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她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知道,就能撇清关系。

      “殿下,”容姑姑转向赵明珂,“李娘子已供认不讳。翠屏的供词和李娘子供词相互印证,人偶上的南诏贡缎也证明了料子出自柳侧妃院中。老奴以为,证据已经足够——”

      她的话还没说完,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柳侧妃冲了进来。

      她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容,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

      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声音尖锐而凄厉:“殿下!妾身冤枉!翠屏那贱婢血口喷人!李娘子也是被人收买的!她们都是想害妾身!”

      赵明珂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冤枉?”赵明珂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偏厅都安静了下来,“人偶上的南诏贡缎,整个公主府只有你和本宫有。本宫的那匹还在库房里,你的那匹——你说被虫蛀了,扔掉了。

      可人偶上的镶边,分明就是这种料子。柳氏,你告诉本宫,若是翠屏偷了你的料子做人偶,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在容姑姑查问时,你还替她遮掩?”

      柳侧妃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妾身……妾身不知道那是南诏贡缎!妾身眼拙,没看出来!妾身以为只是寻常的粗布……”

      “你眼拙?”赵明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柳侧妃面前,“你是工部尚书之女,自幼锦衣玉食,什么料子没见过?南诏贡缎和寻常粗布,你分不清?”

      柳侧妃哑口无言。

      赵明珂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曾经是她政治联姻的工具,是她为了拉拢工部尚书而纳的侧妃。

      她给过柳氏体面,给过她尊重,甚至在她犯错时也网开一面。

      可柳氏回报她的,是巫蛊。是想要借她的手,除掉一个无辜的绣娘。

      “柳氏,”赵明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本宫再问你一次。人偶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柳侧妃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殿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哀求,“妾身是您的侧妃。妾身嫁给您三年,为您打理内务,为您操持府中上下。

      妾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不能因为一个绣娘,就定了妾身的罪。”

      赵明珂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苏照晚,”柳侧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她算什么?一个寡妇,一个带着野种的寡妇!

      她凭什么得到殿下的青眼?凭什么能进府学?凭什么能在殿下的书房里待那么久?殿下,您被她迷住了!您看不清了!妾身是在帮您除掉祸害啊!”

      偏厅里一片死寂。

      赵明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盯着柳侧妃,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

      “搜。”她只说了一个字。

      柳侧妃愣住:“殿下?”

      “搜柳氏院落。”赵明珂转身走回主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容姑姑,你亲自带人去。搜到什么,都拿到本宫面前来。”

      柳侧妃的眼泪一下子干了。她跪在地上,看着容姑姑带着人走出偏厅,看着那些嬷嬷们鱼贯而出。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她知道,有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销毁。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珂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柳侧妃跪在厅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苏照晚的供词还摊在桌上,那三样东西——设计草图、绣线记录、出入登记——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子的恐惧和自保。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明珂闭上眼睛。

      她在等。

      等容姑姑回来,等那些藏在柳氏院落里的秘密,一件一件地被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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