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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帐幔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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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松鹤延年》的屏风,是在九月十五日午后完工的。
最后一针收线,苏照晚看着绣面上那只展翅欲飞的仙鹤,长长舒了一口气。松树的苍劲、云雾的缥缈、仙鹤的灵动,都在细绢上呈现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双鹤眼,用了双面异色绣的技法,正面看是墨玉般的深黑,侧面看却泛着一丝金红,像藏着初升的朝阳。
她将屏风从绣架上拆下来,小心地卷起,用锦缎包裹好。按规矩,这样的重要绣品需要她亲自送到主院,交给容姑姑验收,再由容姑姑呈给公主。
今日是十五。
苏照晚从清晨起就刻意避开主院的方向。绣坊在东跨院,主院在中轴线,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和一个月亮门。她本来可以不用去的——送绣品这种差事,让春杏去就行了。
可容姑姑昨日特意吩咐过:“屏风绣好了,你亲自送来。殿下要看。”
她不能拒绝。
午后的阳光很好,秋日的天很高,蓝得像洗过的绸缎。苏照晚抱着包裹好的屏风,沿着回廊往主院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主院今日格外安静。
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站的却不是平日的位置——他们退到了院门外,像是被刻意调开的。
院内的回廊上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风吹过庭院里的那几丛菊花,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苏照晚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今日是十五。她知道公主每月这个时候会“闭关”。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主院。
可容姑姑的命令不能违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院门。
“苏娘子。”一个侍女从廊下转出来,朝她福了福身,“容姑姑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苏照晚点点头,跟在那侍女身后。
主院很大,分前院和后寝。书房在前院东侧,寝殿在后院正中。那侍女带着她穿过前院的回廊,却没有往东走,而是径直往北——
“姐姐,”苏照晚忍不住开口,“书房不是在东边吗?”
侍女脚步不停,声音却有些飘忽:“容姑姑临时换了地方,说让您把屏风先送到寝殿偏厅。”
苏照晚心里咯噔一下。
寝殿。
那是公主起居的地方,平日里连容姑姑都不能随意进出。她一个绣娘,怎么能去寝殿?
“姐姐,这不合规矩……”她停下脚步。
侍女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苏照晚发现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容姑姑是这么吩咐的。”侍女低着头,“苏娘子快些吧,别让姑姑等急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拐进了另一条回廊,转眼就不见了。
苏照晚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屏风,进退两难。
回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看了看四周——主院的格局她前世来过无数次,知道从这里往东是书房,往北是寝殿。那侍女带她走的方向,是往北。
她本该转身离开。去找容姑姑问清楚,或者干脆把屏风放在回廊里,等旁人来处理。
可怀里的屏风很沉,她的脚却像生了根。
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唇,还是迈步往北走去。
也许容姑姑真的在寝殿偏厅等她。也许今日公主“闭关”的地方不是寝殿,而是别处。也许……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很牵强。
寝殿院门虚掩着,没有侍卫把守。苏照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安神香扑面而来——是她在前世闻过无数次的那种香气,清淡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深秋的草药。
院子里空无一人。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帐幔低垂,光线昏暗。阳光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外面,只在门缝里漏进几道细长的光柱,照在深色的地砖上,像几条金色的蛇。
苏照晚站在门口,犹豫了。
“容姑姑?”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人应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还是没有人应答。
苏照晚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想退出去,转身就走,可就在这时,她听见帐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谁?”
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公主的声音。
苏照晚浑身僵住了。
她认得出那个声音。前世无数个夜晚,公主醉酒后就是用这种沙哑的嗓音唤她的名字。可此刻,这个声音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强撑的镇定。
“奴婢苏照晚,奉容姑姑之命,送太后寿礼屏风。”她低下头,声音尽量平稳,“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
“站住。”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苏照晚能听见帐幔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摸索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辨认方向。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前世那个模糊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公主坐在黑暗里,瞳孔涣散,看不见任何东西。容姑姑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今日是十五。
公主在寝殿里,没有点灯,帐幔低垂,所有的侍卫都被调到了院门外。
她什么都看不见。
苏照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应该立刻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公主的秘密,不是她该知道的。知道了,就是祸。
可她的脚没有动。
“把屏风拿进来。”公主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苏照晚咬了咬唇,抱着屏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寝殿很大,帐幔从高处垂下来,将空间分割成几个区域。光线很暗,只有几缕从帘幕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绕过最外层的帐幔,看见公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赵明珂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后。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是威严的、不容侵犯的。
可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望着前方,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看不见。
苏照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屏风放在偏厅即可。”赵明珂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强撑的镇定,可她的手出卖了她——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像在拼命忍耐什么。
苏照晚没有动。
她知道,一个正常的、视力完好的人,在听见有人进来时,会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可公主没有。她的脸微微侧着,耳朵朝向苏照晚站的位置——她是在用听觉判断方向。
她真的看不见。
苏照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奴婢这就放好”,可发出的声音却是:“殿下……需要奴婢点灯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点灯?一个失明的人点灯有什么用?这话问得有多蠢。
赵明珂似乎也愣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抿,过了片刻才说:“不必。”
那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照晚抱着屏风,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不该在这里。她不该知道这个秘密。可她已经知道了。
“屏风放不下偏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奴婢可否……放在殿下的妆台旁?”
这话是假的。屏风那么大,偏厅当然放得下。可她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哪怕只是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确认公主真的没事。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照晚见过无数次。可这一次,那敲击的节奏比平时慢,像是在黑暗中寻找某种确认。
“随你。”公主最终说。
苏照晚轻轻将屏风靠在妆台旁的墙壁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公主。
帐幔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变幻。公主的脸在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威严的永淳公主。她看起来……像一个困在黑暗里的、无处可逃的普通人。
苏照晚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前世,公主曾在一个月圆之夜醉酒闯入她房中。那时她以为是酒后失态,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失明带来的恐惧和孤独。
一个人被困在黑暗里,需要抓住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奴婢告退。”
赵明珂没有回答。
苏照晚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帐幔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挽留。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公主又说了一句:“今日之事……”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苏照晚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奴婢只送了屏风,放在偏厅。殿下在书房见的奴婢。”
赵明珂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照晚走出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走出院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她靠在院外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公主坐在黑暗中,瞳孔涣散,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前世她不知道这个秘密。前世公主从不让她靠近。前世她以为公主只是冷漠,只是疏离,只是不喜欢她。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一个冷漠的人,那是一个把自己困在黑暗里、不许任何人靠近的人。
苏照晚睁开眼,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