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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想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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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最近的日子格外难过。自从婆婆醒了之后,便开始一刻不停地折腾她。
昨天是非要喝一家老字号的粥,害得她跑了三条街才买回来,今天是嫌医院的枕头太硬,非要家里那个荞麦皮的,她只好又回去取。
要放在以前,碰上这种事阿朱要么装听不见,要么干脆大吵一架,可这次只能咬牙忍下来。不管怎么说,害婆婆心脏病发作的那个人的确是自己没错,再不满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想起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婆婆赶出家门、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正在食堂排队给她打饭的阿朱就忍不住忿忿。
好在有凤巧嫂子的帮忙,稍微轻松了那么一些些,不光出手帮忙照顾婆婆,连看磊磊、做饭、收拾屋子都有嫂子帮衬着。
阿朱心里过意不去,凤巧却摆摆手说没事,还说什么反正现在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阿朱收留了自己、还把能找的工作都列成了单子,她感谢还来不及呢。
大伟最近也不好过。
新上任的主管非要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定下了每个月最少地推四十台机子、电推三十台机子的任务,完不成直接开除。
大伟天天忙着跑业务,腿都快跑断了,还得抽空去找弟弟要钱。本以为有妻子的威胁在,加上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疼爱和照顾,要回这笔钱不会太难。
可谁知随着电话次数的增多,小军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差。从一开始的打包票,到借口都懒得找,再到后来连电话也不接了。
实在没办法,大伟只好亲自上门去堵人。
一想到等会儿还得去接磊磊放学,然后去医院换阿朱的班,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弟弟,开口劝道:“军儿,你没事也去看看妈。她住院这么久了,你一次都还没去过呢。”
小军正埋头打着游戏,随口附和:“哦哦,行,我有空就去。”
大伟闻言皱起眉头:“你现在也没工作,天天在家待着,去一趟医院就那么难吗?”
“嗯嗯。”小军压根没听进去,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屏幕,嘴里敷衍地应着。
大伟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走上前,一把把小军的手机夺走。
“姜军!你给我认真听话!”
“你干什么?!”小军脸涨得通红,看上去比大伟还要生气,“我打排位呢!输了你赔啊!”
“妈从小就宠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先紧着你?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我和大哥从来都是捡你剩下的,从小到大,我俩没和你争过,事事都让着你。妈她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临了你就这么报答她?”
大伟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越说越激动,嫉妒、羡慕、愤懑、不甘……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都为你偷了我的存折和密码了!你居然连去医院看她一眼都不肯!”
小军第一次见向来什么事儿都忍着的二哥发这么大的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气焰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他眼睛不敢直视大伟,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最近忙吗,又没说不去看,凶什么凶啊……”
说着偷偷抬眼瞧了大伟一眼,见表情还是阴沉得吓人,急忙改口道:“周末!阿丽回娘家了,等她周末回来,我俩一起去看,这样行了吧?”
大伟盯着他,又问:“那我的钱呢?一百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钱啊……”小军的眼神又开始飘忽,声音越来越小,“我家的钱都是阿丽管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见大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又赶忙说:“等她回来我问她!保证明天给你答案!真的!”
又接连保证了好几遍,这才总算把二哥送走。
门一关,小军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嘟囔着:“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妈”的聊天框。
另一边,大伟先去幼儿园接磊磊。小家伙看见爸爸来了,高兴地扑过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儿歌,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大伟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
把孩子送回家,凤巧正在厨房忙活晚饭,他胡乱塞了两口又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
刚一推开门,就收到了阿朱宛如刀子的冰冷视线。
大伟摸不着头脑,走过去和母亲打招呼:“妈,我来了,今天身体怎么样?”
婆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阿朱打断:“你跟我出来一下。”
大伟不明所以,但见她脸色严肃,还是放好外套,跟了出去。
又是同一个楼梯间,大伟靠着墙壁,不由得想起上次两个人在这里吵架的情形。
“你知道你妈今天跟我说了什么?”
大伟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现在咬死钱是她拿的,和你弟没关系。”阿朱冷笑一声,“还说因为我害她心脏病发作,那笔钱就当医药费抵消了,不用还了。”
“什么?!”大伟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姜大伟,你们一家人真是好算计啊。为了骗走我的钱,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呵,我现在都怀疑你妈是不是故意心脏病发作来讹我了。”阿朱咬着牙。
“不……”
“不什么?不可能吗?姜大伟,你自己动脑子想想,从事发到现在,你已经说过多少句不可能了?钱没了的时候你说不可能,怀疑你妈你弟偷的时候你也说不可能,结果呢?不全都应验了吗?”
大伟本想辩解,却发现妻子说的全是实话,一句也反驳不了。
阿朱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聊天界面,递到大伟面前。
“我已经问过警察,说这种情况只能走诉讼,我也找好了律师。”
阿朱望着丈夫,声音十分平静:“我不管到底偷钱的是你弟还是你妈,也不管是谁指使的,最后是谁用了,反正这笔钱我一定会讨回来。”
大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纠结半天,又咽了回去。
阿朱这会儿已经不想再管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了两步,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哦对了,最近没事别麻烦嫂子。她在找工作,忙着呢。”
忽然又想起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妈也真行,大哥没了的时候说永康还小又生着病,不让嫂子改嫁。现在永康走了,还让人守活寡。我说,你们姜家的大门是怎么着?只能进不能出?”
大伟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永康他怎么了?”
阿朱皱起眉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嫂子都跟我说了,孩子去年年初那会儿走的。你也知道,他那病不好治,能活到十三岁已经是奇迹了。”
见丈夫魂不守舍,阿朱也觉出了不对劲:“……你真不知道?”
大伟机械地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呆愣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看向阿朱,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
“你还记不记得年初那会儿,我不小心把存折丢了?”
阿朱当然记得。当时以为努力几年的血汗钱没了,天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她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大伟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存折没丢,是我故意找借口换新的。我,我……我当时取了八万块,害怕取款记录被你发现,这才想办个新的……”
他边说边观察着妻子的脸色,果不其然阴沉下来,又急忙解释:“是妈说永康正在手术室抢救,急需用钱!我哥的孩子我当然想救,又害怕你不同意,这才想到这招的……”
“姜大伟!你——!”
阿朱刚准备发火,突然话顿住了。
今年年初“丢失”的存折是为了救去年没了的侄子……?
等到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幕后主使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骗钱了,他们早就成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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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回到家后,心里头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八万块钱的事,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朝嫂子的方向飘。
凤巧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正好撞上阿朱的目光,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怎么了弟妹?你看我干啥?”
阿朱扯出一个笑容:“我正想问你呢,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个,凤巧的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找到了,在商场当保洁,一个月三千,还包吃。昨天试岗通过了,让我下周一就去上班嘞。说起这个,还得多谢弟妹你呢,要不是你给的纸条,我哪能这么快就找得到工作?”
她顿了顿,又道:“哦对了,我还碰到了一个保安,叫陈师傅,说是认识你,以前一起在景区上班?”
“陈叔原来也在啊。”阿朱有些惊喜,回忆起离开那天的点点滴滴,眼神里也多了些怀念,“既然你们已经见过面就不用谢我了,直接谢陈叔就行,纸条是他给我的。”
望着凤巧脸上朴实的笑容,阿朱心里很不好受,难受的劲儿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问个明白:“嫂子,我想问你个事儿……那啥,年初那会儿你有没有收到过八万块钱?”
凤巧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没有。”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可当听到答案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窝火。
“怎么了吗?”凤巧见她脸色不对,追问道。
阿朱叹了口气:“嫂子,你先坐下,我给你慢慢说。”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凤巧的脸色只能用瘆人形容。
阿朱说完,想到拿不回来的八万块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撇了撇嘴:“我就说阿丽那会儿怎么突然有钱换了个香奈儿的包,还当着我的面炫耀……明明就是我的钱!”
她见凤巧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以为是嫂子替自己感到不值,只好违心地劝道:“不过好歹是进了认识的人的口袋,总比被一些卖药传.销的骗去了强……”
凤巧没有接话,脸色越来越沉,阿朱光是看得都有些发怵,可转念一想又察觉到不对。
如果真要论起来,该生气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嫂子不过是被人借了个名头,说到底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只是……
阿朱又看了一眼凤巧,不由得有些疑惑。
她怎么看上去比自己知道真相时还要生气?
过了半晌,凤巧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磊磊他……出过车祸吗?”
阿朱瞬间皱起眉头。这话让哪个当妈的听了能舒服?这不是没事咒孩子呢吗?
“嫂子你说什么呢?磊磊好好的,医院都没去过几次,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凤巧抬起头来。
只见那张脸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有,对吧?”
阿朱怔住,下意识点点头。
凤巧发出“呵”的一声,没有再说话,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朱也纳闷儿,后来还专门去问了丈夫,可大伟也是一问三不知,说那钱是妈让他取的,他只知道是给永康治病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婆婆那边,更是想都不用想。阿朱刚一开口,不但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还倒打一耙,说阿朱成天没事找事,存心要气死她。
阿朱尽管一肚子火,但生怕婆婆又气得发病赖上自己,只能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可手上是一刻都不停,一边跟律师反复沟通着诉讼的事宜,一边寻找着出租的房子,打算等婆婆一出院就把人直接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小吴接到电话,听说是要租房子,还以为阿朱终于放弃了买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庆幸地松一口气,还是该遗憾地叹一口气。直到听说是给婆婆找的,而且还特意叮嘱要离她看中的房子越远越好,顿时就明白了。
“对了姐,房东下周一回来,正好要去检查房子,想问你要不要见个面谈一谈?”
刚说完小吴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自己是不是嘴贱!明明之前三天两头上门时恨不得生意黄了算了,现在人家不来,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巴巴地往上凑。
电话那头的阿朱也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拿回两百万和陪.床的事,确实好久没去看房了,的确,是时候转换下心情,便应了下来。
想到心心念的房子,阿朱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带着久违的笑容朝病房方向走,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阿丽怎么没来?我听你哥说,你们俩会一块儿来的。”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医院这地方晦气,孕妇来了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哦对对对,还是军儿你考虑得周到。”婆婆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但仅隔着一扇门,每一个字都还是听得清楚,“对了,那一百二十万你们转走了没有?”
小军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当然弄好了~这次阿丽回家就是忙这事儿的,钱已经转到她妈账上了。就算嫂子她告赢,也保证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我哥那边……”
“放心,你哥那边有我呢。”婆婆听上去十分笃定,“再说了,你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跟你凶,过段时间稍微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
“我是怕这次被二嫂知道,以后再拿钱就不好拿了。”
“这你怕啥?放心好了,有妈在呢!我已经摸清放存折和银行卡的几个地方了,等你哥他们再攒个几万,我再给你说。”
“谢谢妈~我最喜欢妈了~!”
阿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赶忙扶着墙壁,手指死死地抠进墙皮,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总算缓过来。
她不想再看见那两张脸,转过身,飞速逃离了医院。
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就响了起来。看着来电显示上写的【婆婆】两个字,阿朱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喂?”
“你人哪儿去了?小军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溜,存心的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可别忘了,我这病是被你推倒才得的,我不找你要医药费已经够仁慈了!”
声音嗡嗡地响个不停,每一个字都仿佛化成了催命符,一个一个摞起来叠成了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阿朱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嘭——!!!”
阿朱忍无可忍,把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婆婆嚷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世界终于安静了。
阿朱站在原地,盯着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和这手机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不知不觉中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深到等她反应过来想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一摊碎片。
她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还在小镇上,还在那间小小的早餐店里,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包包子、磨豆浆,虽然累,可是心里是有盼头的。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去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磊磊送进最好的学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可到头来呢?自己每天省吃俭用,连一根口红都舍不得买,钱却轻飘飘地装进了别人的口袋,甚至在以后的每一天都还在被窥探,随时都会被抢走。
阿朱想到这里,眼神也变得凌厉。
凭什么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要拿去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叔子挥霍?
凭什么她起早贪黑挣来的钱,要被那个躺在病床上装病的老太婆算计?
她的房子、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凭什么全都要被这些人捏在手里,一个一个地毁掉?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明明都是他们的错!
明明都是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
“呃啊——!!!”
阿朱发出一声怒吼,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都吼出来一样。
她往后一退,身子不小心撞到橱柜门,一瓶未拆封的消毒液晃了晃,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阿朱的脚边。
阿朱低头看着,想起来这就是上次婆婆假装喝药时拿的那瓶。
不知为何,耳边猛然回响起婆婆平日里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时的话语。
“行,我不碍你的眼,现在就去喝药!”
“我老婆子碍了你们的事,我死,我这就去死,你满意了吧!”
“只要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大伟啊!你这个媳妇是要逼死我这个婆婆哦!”
“……”
阿朱死死地盯着消毒液,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没错,只要她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偷钱了。
只要她死了,家里就不会再吵架了。
只要她死了,房子就有钱买了,磊磊就可以上好学校了,日子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会好的……
阿朱捡起消毒液,开了个小口,斜着倒进了蓝色保温壶里——那是婆婆非要自己熬的银耳汤,因为早上走得太急忘了带,还被嘀咕了好一阵子。
“啪嗒。”一滴。
“啪嗒。”两滴。
“啪嗒。”三滴。
阿朱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脑袋里想的全是未来的好日子,神情也变得越来越痴迷、越来越沉醉。
忽然,“咔哒”的开门声响起,总算把阿朱的理智拽了回来。她慌忙转过身,发现回来的是凤巧。
“嫂子你回来了。”阿朱干笑着,慌不择路地把消毒液往身后的背包里一塞。
凤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视线只是稍稍扫过了她身后的背包,她先是弯下腰,捡起地上摔碎的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对着阿朱笑了笑。
“过来吃点东西吧,我刚买的炒面,还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