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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想再第三次失去你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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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由新西兰飞往平城的飞机平稳落地,机场内站满了接机的人,乘客有序向外走。
人群中,沈俊彦推着一只常用的灰色登机箱缓步走出来,不疾不徐,淡蓝色休闲鞋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稳重而匀称。
长途飞行在他眉宇间刻下了一道淡淡的倦意,这会儿是国内时间下午三点钟,比他提前两天回来的好友在对面挥手,他勾起一抹笑容,迈步走过去。
他的穿着很简单:上身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料子挺括,领口松开了第一粒纽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一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腕表。
衬衫妥帖地扎进烟灰色的修身长裤里,腰间一条深棕色皮带,勾出窄而精悍的腰身。
国内正值冬天,飞机飞到中国地界时机舱内的温度就骤降,沈俊彦早有准备,在衬衫外披了一件长款黑色风衣。
走到近处,好友拍拍他的肩膀,爽朗笑着迎他,“还好吧?”
沈俊彦耸耸肩:“不错,就是温差太大,还好听了母亲的话,备了厚衣服。”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颈的线条却是松的,并不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疏离感,自成一个安静的气场。
诺曼替他接过肩上斜挎着的皮质邮差包放进后座,又把皮箱搁到后备箱,非常绅士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爱的,请吧。”
沈俊彦习惯了他的照顾,抿着嘴笑笑,不客气地坐进去。
诺曼绕到另一边坐回自己的驾驶座,等他系好安全带后说:“我也许久没来平城了,这次由你尽地主之谊,带我好好逛一逛,ok?”
沈俊彦:“没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回酒店?”
沈俊彦低垂眼眸专心致志盯着手机,有条不紊处理关机时的留言消息,闻言回道:“请你吃饭,餐厅随便挑。”
诺曼作思考状,“平城的餐厅我倒吃过很多家,不如这次你推荐一家宝藏餐厅。”
“确定?”沈俊彦从消息中抬起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确定诺曼是否能吃习惯。
诺曼:“Of course.”
沈俊彦微微一笑,便指挥他七绕八拐将车开到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口。
两人下了车步行走进去二百多米,一家老字号面馆撞进眼睛里。
鱼香排骨面馆。
这可是沈俊彦私藏的宝藏面馆,轻易不带人来的。
这家开了有二十多年,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夫妇俩面容都很慈祥,平时帮助过很多来平城找工作没钱吃饭的人,让他们刷两个碗,就会给一碗面吃。
“Are you sure?”
沈俊彦认真点头。
“说实话,还没有人带我吃过这么......清贫的餐馆。”诺曼努力组织语言,倒不是嫌弃,只是很震惊。
这家店确实该翻修了,沈俊彦思考要不要赞助一下那两位好心的老板。
“走吧,进去尝尝,你一定会满意的。”
沈俊彦抬脚先走,没出两步却被右边窜出来的一个小孩撞到腿上。
那小孩倒有礼貌,立马后退保持距离,认真道歉:“对不起。”
沈俊彦蹲下去捡起一张仿真银行卡想要还给对方,却在看清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时顿住。
这双眼睛......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叔叔。”小家伙把自己出门前从爸爸那里偷来的银行卡塞进口袋里,小手拍拍口袋,抬头回答:“我叫沈穆茁,叔叔认识我嘛?”
这话倒不是他认出面前这个叔叔了,只不过是他从小自恋,觉得自己人见人爱,见谁都这么问。
不等沈俊彦回答,他忽然抬起小手捂住嘴巴惊呼:“哇塞!爸爸照片上的叔叔!”
沈俊彦失笑,却没多说什么,替他扶正带歪的帽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离家出走了!爸爸吼我,我决定一整天都不理他。”
“可是你这样做很危险哦,下次不要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没事!”沈穆茁挥挥手安慰:“爸爸有派人跟着我的,我知道。但是刚刚我被狗追都没人过来保护我,他们不好好工作,我肯定要和爸爸告状的!”
“那你真聪明。”一旁的诺曼在催促,让他不要和陌生小孩说那么多,沈俊彦笑着询问:“你饿不饿,跟叔叔去吃饭好不好?”
“你有点像偷小孩的,爸爸说无缘无故对我好的都是人贩子。”沈穆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怪叔叔。
小家伙从小就健谈,逮谁都能唠上,他爸爸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提高警惕。
沈俊彦轻笑出声,“我要是人贩子就不会和你聊那么多了,这里又没有人,我可以直接把你迷晕装进车里。”
“也是哦......”沈穆茁捂住肚子,“我真的饿了,那等我回去让爸爸把钱还给你。”
商议完毕,沈俊彦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面馆,旁边的诺曼一脸不赞同。
趁小家伙撒欢跑进去,诺曼低声附在沈俊彦耳边提醒:“你小心这是人贩子的手段,我听说你们国内近些年有很多贩卖器官的歹人。”
沈俊彦勾起嘴角笑道:“你看我们两个长得像不像。”
诺曼大为震惊,恍然大悟:“这是你的宝宝?就是刚开始治疗时你说的那个孩子?”
“是啊。”沈俊彦的目光追随着面馆里那个活泼的小身影,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巧合,刚回来就偶遇了自己的孩子。
沈俊彦安排了三份招牌鱼香排骨面,三人坐在安静的角落里等着。
沈穆茁人小腿短,坐在凳子上脚够不着地,不安分地来回晃悠,一不小心踢到沈俊彦,他就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
这会儿他把口罩摘了下来,诺曼看到那张和沈俊彦有七分相似的脸,连连感叹,“像极了,简直是翻版的幼年彦彦。”
“叔叔,这是你男朋友吗?”沈穆茁觉得无聊,便开始对没交谈过的诺曼发起观察。
沈俊彦否认:“不是,是叔叔的好朋友。”
“哦——”小家伙鼓着嘴巴开始打算盘,“那叔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俊彦:“没有。”
沈穆茁拍拍手欢呼,转着眼珠想鬼点子。
四十分钟过去,沈俊彦和诺曼都已经吃完了,沈穆茁的还剩一点,乖巧地抱着碗进行清盘行动。
沈俊彦已经帮他拨了很多到自己碗里,眼下眉眼带笑看着他吃,时不时帮他擦擦溅到脸上的汤汁。
看着他还剩最后一口,沈俊彦从自己包里摸出两枚巧克力,静静等他吃完饭,然后递过去。
沈穆茁非常开心,“我小时候我爸爸也这么哄我吃饭的。”
他小时候。
沈俊彦忍俊不禁:“那你现在多大啦?”
“我现在可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大孩子了,其实应该是二年级的,但是我爸爸说我幼儿园毕业的时候太矮了,害怕我被人欺负,让我多上了一年幼儿园,可是我觉得爸爸就是不想给我辅导功课才让我多上一年幼儿园的,他现在都不想教我写作业,可是我又不认识字,爸爸没时间,我的作业就要很晚才能完成。”沈穆茁的嘴开始机关□□式,小嘴嘚嘚嘚说个没完。
沈俊彦真不知道他随了谁了。
吃饱喝足,沈穆茁热情邀请:“叔叔可以陪我回家玩吗?”
“不了,叔叔还有事情要忙。”
沈穆茁遗憾地撅了撅嘴。
父子二人的奇妙邂逅就此拉下帷幕。
沈穆茁被一路跟着他的保镖露面护送回了家。
诺曼打开车内空调,笑着揶揄:“彦彦,你有什么事情忙?”
沈俊彦给他一个眼神,嗔怪他明知故问。
“是怕遇见前夫吧。”诺曼继续打趣,“说起来,你们应该没办婚礼吧?不然卓森一定会邀请我参加的。”
沈俊彦摇摇头,催促他赶紧开车。
那边回到家的沈穆茁进门直奔书房,晃着脑袋向覃卓森打招呼:“爸爸,我回来了喔。”
覃卓森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捏了捏他的脸,习以为常问道:“这次去哪里了?”
“我去吃饭了,特别好吃,爸爸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都没发现那里有一家很好吃的饭店。”
覃卓森感到困惑:“你哪来的钱?”
他并没有收到保镖的消费记录。因为沈穆茁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从他这里顺走了一张银行卡,还弄丢了,金额虽然不大,但钱可不是这么个花法,自那以后覃卓森就让助理印了一堆假卡放在书房,供沈穆茁离家出走随时偷取。
所以他离家出走在外的花销一律是保镖买单,今天并没有消费账单发到他这里。
“有个叔叔请我吃的,我说要你把钱还给他,他说不要。”
覃卓森便不再关心,以为是沈穆茁又发挥他那卖萌技艺向别人讨了饭吃。
沈穆茁依偎在爸爸怀里开心地汇报:“爸爸,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叔叔很奇怪,他请我吃了饭,帮我擦嘴巴,还给我糖,很温柔很温柔,长得帅,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喜欢那个叔叔。”
覃卓森不在意地嗯一声,继续处理工作。
“叔叔说他没有喜欢的人,我想要他当我的爸爸。”
覃卓森嗤笑一声,“那你爸爸我怎么办?”
“两个爸爸嘛,让那个叔叔当第二个爸爸。”沈穆茁没有对妈妈的认知概念,所以这么说。
覃卓森不搭理他了,把他圈在怀里忙自己的事情。
沈穆茁看着电脑屏幕继续说:“而且是爸爸的照片上那个叔叔哦,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呢。”
覃卓森顿住,停下工作抱紧沈穆茁,停顿了数十秒才轻声说:“那是你妈妈。”
“啊?”沈穆茁愣愣的,直到覃卓森再次呢喃着说:“那是你的妈妈。”
“妈妈……”沈穆茁面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大家都说大多数小孩子是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的,沈穆茁自然就是这大多数里的其中一员。
所以他不记得他两岁被妈妈抛弃时的哭闹和悲痛,不记得自己那个时候为了要妈妈是怎样天天扯着嗓子骂爸爸的。
*
覃卓森想办法得到了沈俊彦现在用的号码,发过去一条短信。
【可以见一面吗?】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这条短信,覃卓森耐心等了一天,终于在睡觉前收到了回复。
他欣喜不已,点开看到内容。
【没时间。】
他不死心,继续打字:
【不会浪费你很长时间,就一会儿,我想见见你。】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对方,还是因为什么,覃卓森终于收到回复,得偿所愿:【明天下午两点,院里院外。】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覃卓森如约到了沈俊彦给的地点等待,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忐忑地盯着面前的茶杯。
他很早就开始准备这次见面的衣服,挑了一上午,终于搭配出一套自己满意的行头,不知道沈俊彦满不满意。
他不知道沈俊彦会不会赴约,只能干坐着等,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点五十九分,沈俊彦踩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微微蹙了蹙眉,不着痕迹按了按腹部,开口说:“我在楼上有饭局,你只有半个小时。”
“好。”覃卓森低声应下,眼下人就坐在他面前,真真切切,不再是前五年那样梦醒空欢喜,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半晌,他选择用传统的开场白:
“你最近还好吗?”
沈俊彦:“很好。”
覃卓森:“你这次回来是?在平城长待吗?”
有问,沈俊彦就答:“见合作方,待半个月。”
“我在网上看到过你,是你在丘城开画展那次,我有事情没去成。你的画很漂亮。”
沈俊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并未接话。
覃卓森感到挫败,绞尽脑汁,才试探着把话题扯到旧事上,“清洗标记……疼吗?”
沈俊彦很直白,字字戳心:“很疼,比生产还要疼。”
覃卓森便更加自责,愈发地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面对现在的沈俊彦,覃卓森总有些怯懦,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你如果不能好好养,就把抚养权给我。”沈俊彦突然主动开口,说出口的话似乎才是他答应这次见面的主要目的。
覃卓森不解,“什么意思?”
“元元才七岁,你就放任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晃,哪怕有保镖跟着,你能百分之百确定安全吗?”
覃卓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俊彦继续说:“是犯了什么大错,值得你对一个七岁的孩子生气,吼他?”
覃卓森立马接话:“他撕我们的合照。”
“一张照片还比自己的孩子重要吗?”沈俊彦咄咄发问。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他问照片上是谁,我不告诉他,他就撕了。”覃卓森抿一下嘴巴,感到委屈,“后来我和他道歉了。”
沈俊彦不再说话,淡然自若地捏着勺子搅了搅咖啡。覃卓森就抬头看他,静静地看着,来之前打了那么多遍草稿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现在的沈俊彦,确实比呆在他身边时好了很多,那样明媚大气。
他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有没有到半个小时,“我们……”
沈俊彦猛地站起身,“时间到了。”
说罢,便毫不留情走开。
“沈俊彦!”覃卓森在他背后喊他,等到他回头,挤出一丝笑容说:“下次见。”
“再见。”沈俊彦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稳步朝二楼走去。
覃卓森刚准备离开,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应该是再也不见。一看到你那张脸,就让我想起不堪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记忆盘旋在我脑海中,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覃卓森握着手机怔怔地立在原地,心痛到呼吸不顺畅。
可是我不想再第三次失去你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