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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恍惚间,有 ...

  •   第二日元歌起了个大早,身穿浅绿团花纹的通袖袄,系着斗篷。头上只戴了几只珠花,脖子上戴着一串红玛瑙并珍珠的璎珞,坐马车出了门。

      陵水县主是晋王家嫡出的次女,长女为郡主,她则是封了县主。

      陵水县主今日还带着一个庶出的兄长,马车就跟在元歌后面,一前一后走过山脚的路。

      元歌这回轻车简行,并没有带太多侍卫,是以这两架马车看起来就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出游,看不出来是皇族。

      车夫在外头驾车,元歌坐在马车里面。

      薛让原本在外头和车夫并排坐着,元歌觉得没有人同她讲话太过安静,就把薛让叫了进来,坐在一旁。

      “殿下似乎心情很好。”薛让坐姿规整,说道。

      “自然,本宫还没来过京郊一带的草市。”元歌觉得新奇,转念一想,薛让肯定见过许多这种草市,他肯定不觉得稀奇。

      元歌一手撩起帘子,今日阳光大好,透过马车的窗子,浅浅的光晕洒在薛让脸上。

      “薛让,你怎么会进宫当太监呢?”元歌突然问。

      薛让有些诧异地看她,似乎是奇怪她为何问起这个。

      大多数人总会觉着,奴才一生下来就是奴才,命里注定当牛做马,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元歌看到日光在薛让脸上打转,忽然想到如果薛让不做太监,大约也能过得很好。

      不过薛让做的可不是一般的奴才,而是她长庆公主的近侍,这就是最好的了,他应当感恩在心。

      元歌放下帘子,车内变得暗了一些。

      “奴才小时候被卖给戏班子,学了许多年戏,而后不小心杀了班主,就逃了出来。正巧碰见宫里出来征调杂役太监的一队人马,便被当成流民抓了去,充作太监。”薛让三言两语便说完了。

      一个管理戏班子多年的班主,在他嘴里就这样被“不小心”杀了。

      “这些刁奴!每年拿着那么多银子做事,竟直接去抓流民充入宫中?”被奴才欺瞒的怒气占据了上风,元歌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想把刁奴都处置了。

      找寻常百姓当太监还要给些银钱做报酬,但是如果用没有户籍的流民做太监就不需要了,银子自然就进了自己的腰包。

      元歌兀自生了会儿气,又慢慢反应过来薛让前面话里讲的是什么。

      “你当真亲手杀过人?”元歌问他。

      薛让很老实地点头。

      若说是失手杀的,元歌才不信。

      “杀了人也同本宫说,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元歌盯着他。

      “我是公主的奴才,若是没点本事,如何能为公主做事?”薛让微笑,顺势跪在了车厢内的地面,为元歌捶起了腿。

      他的手瘦长,骨节分明,透着冷色,元歌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背下的血管,发出淡淡的青色。

      “况且奴才说过,不会欺瞒公主。”薛让垂眼,看着公主绣着流云的裙摆。

      元歌倚靠在车壁,轻阖上眼,满意地说:“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本宫不会亏待你。”

      “奴才对殿下的忠心呐,那可是日月可鉴——”薛让掐着嗓子说话,声音尖细又古怪。

      元歌被逗笑,用足尖轻踢了他一下:“别学其他太监说话,难听。”

      “是。”

      元歌眼睛闭着,心里其实有点可怜他。想他小小年纪被父母卖去戏班,之后一定吃了许多苦,又被宫里的刁奴当成流民,抓去一刀割掉了子孙根,就成了钟鼓司的太监。

      她总是可怜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元歌正要把自己的蜜饯分他几枚,再聊表一下关心,说你在我手下好好做事,一定不会让你再吃苦云云。

      原本平稳的马车却突然颠簸起来,几枚飞镖嵌入马车的车壁,发出几声闷响,镖尾犹在震颤。案几上的瓷盏、书籍、木雕接连滚落,发出连续的碰撞声。

      瓷盏碎了一地,碎片飞溅到元歌的裙摆。

      “有刺客!保护主子!”侍卫大喊。

      紧接着是刀剑相接的锐响,金属碰撞,车夫连忙加紧马鞭,马儿吃痛嘶鸣,车子猛地一窜。

      元歌被这股力道狠狠甩向车厢另一侧,额头险些撞上窗棂,薛让伸臂一拦稳住了她。他的手劲有些大,攥得她胳膊发疼。

      一支飞镖破空而来,穿过车窗帘幕,咚地钉入另一侧厢板。

      “趴下,别露头。”薛让在元歌身侧说道,将她按向车厢底板。

      元歌依言伏低身子,从车帘的缝隙向外看。
      山路上,只见一群蒙面人手持长刀或弓箭,正骑马快速围攻而来。马蹄扬起黄尘,他们人数众多,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并不像寻常山匪。

      “哈哈哈,小公主莫怕,爷们儿请你去做做客!”那持刀的刺客头子嗓音沙哑难听。

      若是金吾卫或禁军在此,哪儿还有这些贼子嚣张的份?一个个都要头首分离,全家地府相聚。

      可元歌这回本就是微服出行,不想太张扬,于是没有带太多侍卫。谁知却在这儿栽了跟头,敌众我寡,对方又有埋伏和暗箭,饶是皇家亲卫再英勇,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侍卫们迅速向中央围来,将元歌马车护在中央。刀光剑影,袭向马车的几枚飞镖被精准打开。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暴喝一声,将一名刺客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倒退,那刺客胸前血光迸现。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喊,陵水县主和她的兄长已经被刺客从马车拖了出来。一名侍卫刚冲过去救人,便被侧里劈来的一刀砍中后背,扑倒在地,鲜血霎时浸透灰褐衣衫。

      日光金灿灿,照得地上红艳艳,总是有人在死去。

      元歌猛吸一口气,一把掀开身前摇晃的车帘,不顾流矢,将上半身探出车厢。

      她目光灼灼,扫过车周每一个奋战的人,声音起初略有颤抖,很快便稳了下来,清晰地传入侍卫耳中。

      “众将士听着!”她扬声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决绝,“尔等今日护驾之功,我姜元歌铭记于心,莫不敢忘!若有不幸,父母妻儿皆由我一力承担,奉养终身。子孙后代愿读书者,入国子监习业。愿报国者,皇宫亲军必有补缺!”

      此话落下,浴血的侍卫们受到鼓舞,心中安慰,格挡挥砍的力道竟又狠了几分。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侍卫原本陷入绝望,此刻却骤然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嘶声回应:“属下誓死护卫殿下!”

      若是用他一条命,换来妻子老娘生活无忧,孩子前程坦荡,那也值了。

      又是几个蒙面刺客倒地而亡。

      “小公主倒是会收买人心。”刺客头领冷声道。

      空气冷极了,血腥味浓重,血迹和地上泥土混在一起,凝固得很快,像是山路的伤口结了痂。

      元歌的话虽提振了士气,然而侍卫人数终究太少,败局渐显。转眼间,又有几个侍卫重伤倒地。

      最终仅剩三名侍卫拼死守着公主的马车,他们挥舞刀剑,挡住扑来的刺客,身上血痕斑驳,“主子快走,属下殿后!”

      车夫一咬牙,用短刀扎进马屁股。马儿凄惨地嘶鸣,发狂一样地冲撞前行,几乎将车夫甩下去。

      一切都那么突然,马车在山路疾驰,颠簸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后面刺客紧追,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箭羽射中车夫后背,车夫闷哼一声滚落下去。马匹彻底失控,拖着车狂奔。

      “兄弟们仔细着点!可别把小公主杀了,要活的!”刺客头子哈哈大笑。

      外面的声音传进车内,元歌忍住颠簸反胃之感,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把匕首。

      她攥紧了匕首,恨恨道:“这些人,本宫定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至于把她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更是要活剐了。

      马车的门帘被疾风卷掉一半,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摇晃的太阳、飞扬的黄沙、发疯的马儿混做一团,血腥味飘散。
      天光照耀下,红色黄色黑色,活着的人死掉的人,粗犷的男声和女人的哭泣……全都混杂在一起,令元歌头昏脑胀,胸口窒闷。

      还有一道青色身影,眼珠乌黑而平静。

      薛让一手牢牢抓着车窗上缘稳住身形,目光扫过窗外迅速倒退的山石和越来越近的断崖。

      “殿下,前面没路了。”薛让说道,“只能趁马车掉入悬崖前先跳下去。”

      元歌抬眼看去,看向远处的山路尽头,像是一处峭壁,云雾缭绕不知深浅,也不知下面有什么。
      受惊的马儿对此浑然不觉,直直冲着崖边奔去。

      可若是现在跳下马车,一定会被刺客捉去。皇室女子落进匪窝,不知会受到何种折辱。

      “与其落在他们手里,我宁愿掉进悬崖摔死!”元歌紧紧握着匕首,话里却有种莽撞与决绝。

      “他们费这么大周折要的是活口,若是真要拿殿下做人质,想来也不会伤了殿下。”薛让道。

      元歌眼圈发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叫我去做贼子的人质,受那种屈辱?想都别想!”

      忽地,她察觉到什么:“薛让,你往外头看了那么久,原本就是想自己先跳下去,对吧?”

      “殿下可不要冤枉奴才,我是叫你一起。”薛让纠正她。

      元歌:“若我不下车呢?”

      “那奴才便只能自己下车了。”薛让无奈地说。

      全都是骗她的!

      什么忠心,什么尽心侍奉,他薛让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是她高看了他,还念他小时候受苦,想着之后赏赐他什么。

      元歌从小身边不乏巴结逢迎之人,也有过那么几个忠心的。她偏偏相信了薛让,一个无情无义的戏子,将她丢下是那么容易。

      “殿下的命自然比我等值钱。”薛让扶在门框,呢喃着。

      他这样的姿态,分明是要自己跳下车逃走,不顾身后之人。

      元歌先前那点怜悯和心软,此刻都化作了羞恼:“竟敢戏耍本宫,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等本宫脱险定要诛你九族!”

      “好啊,殿下自己说的话可不要忘了。”薛让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挑衅一般,“殿下若真能帮我找到他们,找到差点把我淹死的兄长,找到为了半袋黍米把我卖了的爹娘,奴才还要感谢殿下。”

      她惯用的威严与刑罚,此刻在薛让面前却显得无力起来。

      元歌微怔:“……可你背叛主子。”

      “背主?”他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她,“殿下活着才有主可背。若是你我都死了,只剩两具尸体,又怎知是谁背叛了谁?”

      又是一支羽箭射中车身,从后穿透车壁,锋利的箭镞带着寒光,从元歌头顶划过。

      薛让朝元歌伸出手:“走吧殿下,就算落到贼子手里我也带你逃出来。”

      元歌看着那只手,眼底怀疑:“跟你一起下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将本宫卖了换前程?”

      薛让嘴角扯了一下:“关人的把戏无非那几样,绳子、锁、地窖。”

      他语速极快,眼神清亮,如同蛊惑:“绳子能磨断,锁能撬开,地窖有送饭的人。我也被关过几回,殿下,逃出来并不难。”

      她还是不相信他。

      他们如今面对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这些刺客敢公然劫持皇亲,背后定然有靠山,有所图谋。
      一旦被抓,她就会成为他们威胁父皇的人质,羞辱皇室的工具,抑或变成他们作乱的靶子。

      她姓姜,皇帝亲女,生来锦衣玉食,受人供奉。她无法为了眼前的生,去和反贼赌一个结局,万一她输了呢?万一她没有逃出来呢?

      元歌没有动,神情恍惚地回忆着:“麓山有的峭壁看着险峻,实则不高,也许不会死。”

      但元歌也记不清眼前这条山路下究竟是深深悬崖,还是低矮的山谷了。

      显然,他也不信她。

      “殿下若执意跳崖,我不拦你。”薛让看着她,声音逐渐冷了下来,“我身上还带了毒药,事情没有殿下想得那样糟。”

      他的手依旧伸向元歌,目光却已经从她身上移开,飞快地扫向车门外的草坡,“我只数三声。”

      元歌满脑子都是被抓的后果,并不回应薛让。

      她不能,不能被贼人抓住……

      碎石滚落崖下,顷刻间被云雾吞没,没了踪影。

      “一。”奴才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发狂的马儿带着车即将冲下悬崖峭壁,车厢倾斜,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薛让夜晚从她的寝殿离开时动作总是很轻,合上门也不会发出吱呀声,他总会按照元歌的习惯,留下一盏昏黄的灯。

      “二。”我是公主的奴才。

      他的手向后撤去,即将收回,元歌垂眸看着那只正在远离的手。
      这只手总是体贴地为她摆放物件,往往还都是双数,薛让说这样吉利。

      她在梦魇中拉过他的手,很暖和,尽管她不想承认。

      “三。”本宫不会亏待你。

      他真的要先一步走了……他凭什么不信她?又毫无负担地丢下她?

      薛让尾音即将落下,元歌终于有了反应。

      她探出手指,紧紧扣住薛让的手腕。
      触感冰冷,他的手腕骨节硬朗,皮肤下是绷紧的肌肉,元歌的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

      薛让的手同时反握上去,正打算在最后关头带着元歌跳下马车。

      然而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道从手上传来,这力气蛮横不讲理,用尽了她全身的重量,将他向后拽去。

      有这一瞬的耽误,薛让错过了最后一丈山路,被元歌拽着一同从车厢滚落出来,掉下悬崖。

      崖下风声呼啸,猛烈地撕扯不速之客。

      元歌眼里只剩一团又一团颜色,灰蒙蒙的天,深褐色的峭壁,浅色的衣料,还有薛让眼里深不见底的黑……他是在惊讶吗?她从来没见过薛让这样的表情。

      元歌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让她几乎窒息。恍惚间,似乎有人抱住了她。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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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防盗的订阅比例60%,48h。一般下午四点更新,推推我的预收,求收藏呀~ 古言《长兄之妻》,幻言《三个顶流都想攻略我》 还有已完结甜文《和暴君有了通感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