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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公主的帕子 ...

  •   夜色渐浓,含章殿灯火通明。

      “奴才赶到宫正司里头时,王裕兰已经被毓秀宫的人毒哑,随后就被打死了。”薛让躬身说道。

      “晚了一步么?”元歌正在偏殿练字,闻言手中的笔顿了顿,墨色晕开,这个“薄”字便毁了。

      东风恶,欢情薄。

      元歌丢开笔:“将这些收拾了。”

      她看起来并不在意王裕兰的事,兴致缺缺,说完就去了正殿。

      待公主走后,薛让走到书案前,学着她的样子握起笔。捏起笔杆,比他想象中的要轻。

      就算他并不认识几个字,也能看出公主字里的气势,锋芒毕露。

      狼毫又滴下一滴墨,在纸面洇出一团黑。薛让觉得墨的气息很好闻,宫中太监只有司礼监才有权批红,他们都会写字。

      托了公主的福,薛让近来也常去内书堂习字读书,他低头盯着纸面,拣自己认识的字默念。

      东风什么……情。风的走向东西南北,和情有什么干系?

      风是抓不着的,情更是摸不到的,是这样吗?

      他将那张废掉的字折起,收进了自己怀中。之后才开始收拾桌案,还顺道摸了摸笔架旁的兔子泥偶。

      外头的气氛很是忙碌。

      很快就要出宫前往南郊围场,绿扇和林德海领着人收拾完大件小件,装了许多箱子,进殿向公主回禀。

      殿内的气氛低沉,公主连晚膳都没有用,下头的人都在猜原因。猜来猜去也没个结果,只得小心行事,以免触怒了公主。

      “把父皇前不久赏的桑木弓和水貂裘带上。”元歌听完,就说了这一句。

      “是。”林德海往后院库房去了。

      陛下赏了东西,公主总是第一时间用上,还要让陛下瞧见。如此说来,难怪陛下喜欢公主。林德海心里想着。

      除了一应用具和衣裳首饰,元歌还要点四个宫女四个太监一起出宫。她把林德海留在含章殿管着事情,打算带上绿扇红绡和另两个殿里的宫女,太监要带林福薛让,还有两个年纪小的。

      “殿里闷,本宫出去走走。”元歌披上斗篷,脚踩小羊皮靴。

      此刻已是亥时,宫中的主子大多都睡了。绿扇对公主突如其来的想法已经见怪不怪了,与其劝阻,不如顺着她。

      “奴婢随殿下去。”绿扇道。

      “不用,你将我的脂粉再挑些带着。”元歌没有让她跟着,径直走出了殿门。

      绿扇望着公主的背影,面露担忧:“公主今晚是怎么了?从咸福宫回来时还高兴着,忽然就变了样。”

      林福哎呦一声,得意道:“姐姐莫不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我原也奇怪呢,转念一想其中关窍,啧——公主今日情绪还算是好的了。”

      绿扇还没说话,红绡从后头冒出来,一把拧起林福的耳朵:“死小子别贫嘴。”

      “诶,疼疼疼疼!”林福反应夸张,总算肯说了,说之前还要卖个好:“我的姐姐们,这背后缘由我可只对您二位讲,呵,旁人就算求我,我也不带理他一句的!”

      红绡放开他的耳朵:“行了,记着你的好,快说。”

      “今日是十一月廿七,再过一会儿十一月廿八,这就到了小陆公子的生辰。”林福意味深长地说。

      冬夜寒凉,侍卫按例在宫道巡行,兵戈碰撞在铠甲发出轻响。他们见到前方来人,立刻弯身行礼,待人走后,才继续巡逻。

      元歌走在宫道上,身后两个太监抬着个空步辇。

      旁边的薛让各提着一盏四角宫灯,照着前路。

      “薛让,此事你办的不错。”元歌开口,指的是用卫选侍之事反将宜妃一军。

      见微知著,胆大心细,是个可用的。

      “要不是你及早察觉告诉了本宫,母妃大约要被柳蕴容坑上一遭,日后也难办。本宫有意让你做近侍太监,你看如何?”虽是问句,但公主显然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一个月从粗使太监到近侍太监,已经是极快的升迁了。

      薛让立刻跪下谢恩,宫灯将他弯下的脊背映在地面,像一轮弯月。

      看到他的娴熟,元歌皱了皱眉:“你跪过许多人吗?”

      这问题是确凿的废话,薛让觉得可笑,但不能直接说出来。

      “回殿下,这是做奴才的本分。”薛让道。

      元歌心里知道,可她看到薛让这样又觉得有些别扭。

      “起来吧,灯都要垂到地上了。”元歌干脆转过身,戴上风帽不看他。

      风帽边沿镶了一圈白绒,围住了元歌的脸。

      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灯光却一直照在她身前。元歌说话时带出几丝热腾腾的雾气,飘去天空,地上影子像一团黑色的雾,黏在她脚下。

      薛让也不问公主这是去何处,只是跟着她。元歌停下他就停,元歌转弯他就转。

      没多久,公主驻足在尚膳监南侧的一个角门前,而角门居然也是开着的。她抬头望了望单调的檐枋,跨步走入。

      她让那两个抬步辇的太监在耳房等她,带着薛让来到一间膳房里。

      薛让率先挑起门帘,食物的香气刹那间溢出。

      羊肉在锅中炖着,汤色乳白,浓郁的羊汤味冒出。炉子同时传出烤肉的焦香,旁边的案上放着一个圆滚滚的白面团。

      老太监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公主很是高兴,行了一礼:“殿下来了。”

      元歌虚扶他一把,笑问:“武公公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薛让明显看出,公主对这个老太监的态度不寻常。

      “没什么稀奇的,和殿下宫里比不了。就是羊肉炖着吃,几块羊排撒上香料烤了。公主喜欢加点清爽利口的,老奴便拌了萝卜丝和笋尖。”武公公的脸上笑出褶子,继续说着:“羊肉火气太大,还有冬瓜莼菜羹。”

      “公公有心了。”元歌坐在方桌,“端上来一同吃吧。”

      若是旁人在场,一定大为震惊,公主竟叫一个老太监同桌用膳。

      然而武公公却并不意外,只是告了声罪,待把膳食摆满方桌,热气腾腾中,他真的坐了下来。

      公主随后看向薛让,眼神示意另一边的长凳:“你也坐下。”

      薛让怔愣一瞬。

      元歌见他不动弹,又说了一遍,薛让才坐下。

      这人总是一副从容随意的样子,元歌头一回见他恍惚,感到很新奇。她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夹了几块羊肉吃,余光注意着薛让的反应。

      “这小子是个实诚的。”武公公笑道,替薛让说了句话。

      实诚?

      “既然武公公这样说了,薛让,你也别装傻,拿起筷子。”元歌道。

      在这个装饰简朴的环境,她很放松,还带着几分憨态的娇贵。

      “公主恩典,那奴才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一饱口福了。”薛让嘴角弯起,是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笑,眼角的痣也跟着跳了跳。

      武公公已经事先将他们两个太监吃的单独装在另外的碗碟中,看着武公公吃了菜,薛让才尝了一口笋尖。

      冬夜里一碗热羊汤下肚,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烤羊排焦酥,炖羊肉软烂鲜嫩,再吃几口凉拌笋尖,爽脆解腻。公主赐膳,他当然得表现得应景。不过这饭食的确有几分香味。

      “慢些吃。”元歌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弯了弯,懒洋洋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人应当会被她平等看待,令她赏识,又有着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可以让她嘲上几句。

      面对陌生的公主,薛让发觉他擅长的唱念做打、赌.博喝酒、坑蒙拐骗此刻都不顶用了。

      可她姜元歌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会这样看一个奴才?
      她居然也会这样对人吗?

      薛让心里万分怀疑。

      好在公主这样的目光只有一刹那,她垂眸,似乎在观察碗里的炖羊肉。

      子时三刻,夜深人寂,武公公用羊汤下了一碗面。最顶上卧了一枚鸡蛋,撒了葱花,飘着香油。

      他刚要把用糖腌好的胡蒜拿出来配着,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曾经三公主和忠毅伯府的小伯爷嫌弃文华殿的饭太难吃,时常来他这里加餐。那几年两个人还喜欢一同过生辰,避开人群,跑到这儿吃一碗长寿面。小伯爷做事风风火火,嗓门响亮,眼睛盛着星子,也亮得很,吃面总要配着武公公腌的甜蒜。

      少年神神秘秘闭上眼,到了子时中间忽然睁开,忽然笑出声,说他新的一岁第一眼就看到公主。

      公主对着这碗面,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她只梳了个简单发髻,两旁是淡金掩鬓,再往上是水红色的花钿。薛让视线落下,隐约看到她耳后的发带。

      “你别这样看我。”元歌瞪了薛让一眼,不像真的生气。

      这一眼神采奕奕,将元歌今夜以来脸上的阴郁都扫净了。

      薛让眼前突然充斥着鲜艳的色彩,大红大紫,花红柳绿,直直刺进他眼里。原来是公主将绣着纹样的帕子盖在他头上,遮住了眉眼。

      帕子很轻,可他不能掀开。

      “等我说可以,你再睁眼哦。”元歌轻快地吩咐。

      “好。”薛让道。

      她看他的鼻梁,薄唇的形状,有种陌生的感觉。她手肘支在桌面,俯身凑近。

      元歌看着薛让,想着自己。她想要这些人陪她玩,玩这种周而复始的游戏,和从前的情景一样,正好这时候她也回忆一番,最好还能作诗一首。

      乱糟糟的情绪在元歌心头起伏,诗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兴致大发,文采斐然,她也学过平仄押韵,读过许多诗词。

      元歌回想看过的诗文,期望从中获得灵感,梧桐半死清霜后,天南地北双飞客,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可是这会儿她一句诗也写不出来,忧愁、喜悦、悲伤拧在一起,汇成一条溪流从她脑海里倏地滑过,怎么也抓不住。

      好罢,塞外的冬天一定很冷。

      屋内暖和,柴火炭时不时冒出烟来,叫武公公拿蒲扇扇去另一边了。

      薛让微微仰头,很是听话的模样。他看不见对面的人,也没有依照公主的指令闭眼,只闻见一股桂花香味。

      远处的神武门敲响更鼓,墙外隐隐传来巡逻太监的梆子声。

      终于,帕子被揭开。一张明艳的面庞撞入眼帘,和方才帕子上面的姹紫嫣红不相上下,都是浓烈的色彩。

      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细细打量着他,中间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薛让低眉,黝黑的眼珠转了一圈,随后作出一副惶恐神情。

      元歌见此,觉得没什么趣味,只叫他把面吃了。

      后头的武公公看在眼里,不由感叹这小太监生的好样貌,却胆子太小,不敢揣摩贵人的心思,日后还需磨练呐。

      待公主走后,膳房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太监才打帘子进来。

      他耳朵鼻子被冻得通红,搓手吸了吸膳房里的暖和气,稀奇道:“师傅,我瞧着公主这回怎么带了一个太监来?”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你啊你,就是记不住。”武公公笑呵呵地说,靠在椅子上歇息,眼睛半眯:“至于该打听的……”

      小袁子竖起耳朵,小步趋着过来给武公公捏肩。

      武公公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叮嘱道:“赶明儿你打听一下公主身边这新太监姓甚名谁,抽空和他拉拢些关系。咱们膳房还剩几个婕妤和才人的茶叶份例没用完,你到时候装一些拿过去。”

      管他笨不笨、呆不呆,只要日后公主喜欢,他就是个人物。为了这个可能,趁早拉个关系也不算什么。

      小袁子眼里困惑,这回倒是忍住没问。

      “行了,又想不明白什么了?”武公公斜睨着他,这徒弟孝顺是孝顺,就是脑子缺根弦。

      武公公算是宫里难得的有资历又脾气好的老太监,小袁子赔了个笑,便把心里所想说和盘托出:“师傅您曾救过落水的陆小伯爷,有这份功劳,公主也忘不了您。哪里还需要去笼络一个杂役太监?”

      “傻小子,晓不晓得花无百日红?你师傅一只脚都埋土里了才混个掌司当,头顶还有提督光禄太监、总管太监压着。呵,你瞧着他们在尚膳监说一不二威风的很,跨出这道门也都是奴才罢了,谁晓得明日是福是祸?你记清了,咱们有什么功劳什么罪责,全凭主子一句话。甭觉得讨好后辈掉面子,多为自己留条路,面子才是最不打紧的。”武公公说道。

      “原是这样,还是师傅想的周到!徒弟受教。”小袁子乐呵呵作了个揖,像是拜书房先生。

      武公公踹他一脚:“去,锅里还留了几块羊肉和饼子,赶紧趁热吃了。嘴巴擦干净,莫让旁人看见。”

      小袁子屁颠屁颠去锅里吃肉了,瞥见砧板旁的金光,震惊道:“嘿,公主出手可真大方。”

      几个马蹄形状的金锞子摆在那儿,亮闪闪。

      尚膳监外。

      回含章殿的路上,元歌觉得困了。

      “殿下当心着凉。”薛让递给她一个南瓜形状的手炉。

      手炉圆滚滚,热腾腾,元歌抱在怀里。

      “薛让,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倚在步辇,忽然冒出一句。

      黑云遮蔽天空,偶尔透出几丝灰扑扑的月光,像是罩着一层粗陋的纱。

      “奴才不知道,也许是四月。”或者五月,六月。

      “真可怜。”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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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防盗的订阅比例60%,48h。一般下午四点更新,推推我的预收,求收藏呀~ 古言《长兄之妻》,幻言《三个顶流都想攻略我》 还有已完结甜文《和暴君有了通感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