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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和鸟都曰真命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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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佛教势力遍布西方,家家户户都供个佛像,有事没事就絮絮叨叨,比如升官发财娶老婆,这些话翻来覆去,灵山都听腻了。
那么多众生祈愿在耳边环绕,实属让人受不了,灵山里的菩萨尊者,佛陀罗汉,其实都不大爱听,当年专门为此开了个大会。
彼时观音刚得道入灵山,正向善向上的时候,祂多以女相示人——传言有道,祂的第一世是位小国公主,名妙善,深得父母与人民的喜爱,但她双耳灵敏,能听到众生痛苦的哭声,常常因此哀伤,后来出家修行,习得正果,能够身化各种形象,感渡人间,善和温良,世尊其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当众佛互相推脱,谁都不愿意接下这苦差时。
观音迎着万佛目光走出,揽下这活,高坐宝莲,手持柳条玉净瓶,眉眼柔和,慈悲悯哀,西方众生听得最多的就是祂的声音。
万民家中,除了佛祖,供得最多的就是观音像。
众生祈愿是传递给神佛的信封,观音每日都要被这些信给淹没,一个个拆封,一个个去读,然后择信实现愿望,祂没有哀怨什么,但这样的效率实在太低。
观音同佛说过。
佛曰都是灵山那群不干事的人害的!
自九重天回来,佛一改温和面孔,怒目金刚相当凶恶,把灵山上的佛陀菩萨尊者统统拿下山去为我佛做贡献,只有观音和一众罗汉留在灵山,还有两位活祖宗。
观音保持笑容,拈起柳条:您做的这事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佛:我不是给你留了两尊大佛陀。
观音:善哉,但我不敢用。
佛:我一直很看好你。
观音:已经看好我的安享极乐之日了吗?
佛语重心长:你也知道,那些久居灵山的没历练过,想要他们支棱起来,我属实是脱不开身,你能理解吗?
观音愧疚地鞠躬:佛祖大义,我自是明白。
佛继续说:你确实是辛苦了,这我也明白,但佛教大兴在即,为我大西方,不得不如此,实在是缺人啊。
观音顺着祂的话,善解佛意:弟子知晓,佛祖尽管去做。
佛笑起来:那快去吧!
观音愣住:什么?
佛:把那两只鸟拖起来干活啊!
当即啪地一下掐断心音。
观音风中凌乱阿弥陀佛。
(十七)
人:观音菩萨啊,我拜你也很久了,为何我寒窗苦读,却不中举啊?
玄鸟:那挺遗憾的。
对面沉默了一阵,突然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
人:我嘞个乖乖,您怎么变性了?
玄鸟:观音让我来听你们讲废……愿望,可称我为玄明佛。
人:哦,那么玄明佛,为啥我总是不中举?
玄鸟:你有读过《金刚经》吗?
人:读了。
玄鸟(翻书一瞧):那怎么还来问我,“应无所住”都不知道,指望你的考官住卷上吗?
人:应无所住是什么?
玄鸟(翻白眼):你怕不是个假信徒,意思是叫你别执念太深,反失本心。
第一道心音掐断。
人:观音大士,我失恋了呜呜呜,她走的时候都不回头看我一眼!
玄鸟(支起头):嗯?细细道来。
对方看着怀中的观音佛像大惊失色,半响才哆哆嗦嗦蹦出一句。
人:我没拜错吧?
玄鸟:你觉得呢?
人:呃,万一我真拜错了,那我现在要不要说?
玄鸟:要说就说,磨磨唧唧的。
那个人踌躇半天,最终还是开口。
人:我是地方官之子,与那姑娘是在佛寺中上香时遇见的,我对她一见钟情,觉得是我佛赐予的缘分,于是我们轰轰烈烈的谈了一场,但我要进京赶考,不能带上她,不料分别三年,回去才知道,我的父亲让她的父亲耕死于田地,她联合别人将他告上郡守,父亲下狱了,那姑娘也离开了我。
玄鸟:所以你想问什么?
对方似乎本就大悲,这下突然痛哭,抱着观音像,泪水简直要把佛像从头到脚洗一遍,这湿乎乎的感觉快要把他恶心麻了。
人:我想知道,她还喜不喜欢我?
玄鸟(生无可恋):你怎么这么能哭?
人:难道你从来没哭过吗?
玄鸟:我天生无泪。
人:哦。
对方凄凄哀哀又带点期待地问。
人:所以她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玄鸟:你转身的时候,她回头看你了,只是你没看到。
人:那真是太好了。
第二道心音啪叽一声掐掉。
人:观音大士,为何我住在灵山脚下,却依旧吃不饱啊?
殷玄平静到没什么情绪,心说你们灵山真是搞诈骗的啊,编谎也不好一点,看把人家骗的。
玄鸟:细说。
人:您……
玄鸟:不说我走了。
那人抓耳挠腮了一会,屈服出声。
人:我家中清贫困苦,从小就吃不饱,长大了也吃不饱,我听说灵山乃极乐净土,想着这里也许能让我吃饱饭,我本想安居下来,可这的人太多,没有收人做工的地方,我便只能去乞讨,不过好人还是很多的,但我还是吃不饱。
玄鸟:乞丐很多吗?
人:呃,不算多。
玄鸟:你有手有脚吗?
对方默了一瞬。
人:但在灵山脚下,没手没脚的乞丐也不少啊!
玄鸟:你自己问心无愧吗?
对方恼羞成怒一时语气不敬地怒问。
人:反正我说的是真的,灵山这样的极乐净土,尚还有无手无脚乞食之人,你们怎么说?!
第三道心音骤然掐断。
他耳边嗡嗡鸣响,等了一会,逐渐恢复清明。
观音慈眉善目,看着他面无表情走下宝莲座,问道:“您可学到什么?”
殷玄抬眼,很轻地笑了一下,观音没看清,毕竟若有若无,瞬息就没了踪影。
他淡声反问:“四十九道宏愿,发到哪里去了?”
观音微微躬下身,双手合十,常挂脸上的笑意里有一丝道不明的情绪:“阿弥陀佛,我也不知。”
(十八)
旷阔巨大的金玉佛堂空得毫无人气,寂静到有人进入此地,都恍惚以为到了天外天的归墟,那是真正的虚无空寂,站在里面,开口的瞬间,声音便消弥入空,白茫茫一片。
——佛堂不是那鬼地方,隐隐绰绰地响有一串铃声,不大真切。
重重莲瓣盛开,氤氲华光,有如人一般高的宝莲座舒展大盛,宝莲座悬浮于乳白的净水面上,轻微的能量波动使水面一圈一圈,泛起波纹。
沈和尘浓密纤长的鸦羽在眼底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他坐在宝莲边,身型清瘦,背上的脊骨在薄软布料下显出点痕迹。黑发如水顺着他侧下的动作全然垂到一边的肩膀,单薄的白衣与净水差之一毫,没有沾到半点。他赤裸着脚,踝骨处有一圈金细镯,上挂几只小巧的铃铛。
他无意识地微微晃动,它就隐隐绰绰细细小小地响。
殷玄提衣抬脚踏入广阔佛堂,手上提着精美的食盒,细微的脚步声虽然不重,但佛堂太空大,把这声音放大几倍,沈和尘如有所感,抬起头望过来,铃声停下。
玄明佛这么些年浸润在那群和尚念的经书里,变得有如深海黑水一般,沉重冰冷,威压入心,逆着光走过来的时候映下深浓的黑影,眉眼立体分明。
凤凰叫了他一声:“殷玄。”
殷玄应声抬头,声音平静:“为何坐上去?”
沈和尘哦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轻轻淡淡,投到他手上的食盒,语速略缓,用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润和的嗓音开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每天都坐在这里,观音说你在听众生的声音。”
“但我没听到什么。”
他说话不大不小,在佛堂内也传不了多远,只是有几段回音撞回来混杂在一起,高洁,却有些麻痒入心。
殷玄挑眉:“观音没告诉过你,修为没恢复之前,宝莲座感应不到你的灵力,它见你就和陌生人差不多——现在没把你晃下,多半是因为顾忌我一脚踢了它,换它兄弟姐妹上位。”
沈和尘一飞而下,白衣飘带如云雾飘渺扬起来,他正好落在殷玄面前,长长青丝缓缓散落披肩,带着几不可闻的莲花暗香,抬起头时,眉心红痣鲜丽。
玄鸟血压制过头,加上原来的本源受损,导致沈和尘现在使唤不了自己体内那团丰沛的力量,准确的说是有一层薄膜阻止了灵力的冲出。
那层薄膜让佛又跑去九重天一趟。
昊天瑶池堵着天路,对佛笑容满面毕恭毕敬,道:“师尊知师兄你要来,让我们给您传一段话。”
“凤凰涅槃重生本就是要损伤本源的,从它毫不犹豫吞佛起,因果轮转,回不了头,吾至今不知如何补上这损伤,但想来凤凰应该也不大在意,就随缘去吧。至于那层灵力薄膜,凤凰身体尚孱弱,还未到能驱使自己力量的时候。”
殷玄走到净水池旁,把食盒里滋补身体用的天地灵物给拿出来,净水里凭空长出一朵娇嫩的粉莲托住玉盘,又十分人性化地长出绿油油的荷叶充当椅子。
沈和尘站在他身后,开口:“我不要在这里吃。”
殷玄转身,笑了:“找个好点的理由。”
真凤佛母和他对峙了几秒,碍于自己是由对方养大的,到底还是有让他听话几分的威慑,越过他拿起玉盘,走出佛堂,看来是真不打算在这里吃。
(十九)
凤凰的外貌和实际行动严重不符,吃饭其实是个上蹦下跳的主。
之前很普通的一天。
沈和尘无论如何都不想吃那个长得如同婴孩一样的果实,佛好不容易从私库里扒出来的天地灵物就这么被他嫌弃了。
那东西名人参果,从五庄观订下速达,啪叽一下就掉到了宝莲池,地仙之祖与佛犹如有心灵感应,人参果准确无误地掉到准备好的玉盘里。
殷玄也是从那天才知道,凤凰清冷单纯的性子下竟然是个对吃食有一点不称心如意就四处乱跑,抓都抓不住的野鸟。
玄明佛为了抓鸟,从宝莲池到佛堂,再到整个灵山。
更要命的是,他之前觉得天道忘了给孤苦伶仃的凤凰一个伴生神器,实在不应该,想着他的霄练玉剑可认二主,给凤凰当个临时武器也不错——当然,一般来说伴生神器只认一主,主人死去也跟着毁灭,并不存在一器认二主的情况,他自己也不清楚霄练是怎么回事。
灵山上闪削过白光泛寒的剑气,轰隆隆炸了救以百计的建筑,现在灵山上空得几乎没人,否则尖叫声要此起彼伏响彻至九重天惊动道祖。
玄鸟的灵力刹那间掀起万丈飓风,然后集中一点,倏然发射,将剑气抵消。
佛心惊肉跳地躲在一旁,无数次后悔认了这两只鸟当靠山,祂还没靠这两座山,山就要压倒祂了。
电光火石间,殷玄耳边忽然嗡鸣一声,什么声音都模糊起来。
——观音曾言,既然已经听到众生疾苦,那就再也不能听不见了。
咚。
耳边一瞬清明。
吵吵嚷嚷的世人天真地叩问佛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升入极乐净土呢?
玄明佛非常粗暴地回道:滚。
被骂了的世人目瞪口呆。
下一秒,未散的心音联系让他们听到了来自遥远灵山的佛陀惊天动地的怒吼。
“你给我滚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