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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哟,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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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弟二人边谈边走出存放尸体的牢房。
“阿时,凌雪阁并非你想象中的刺杀组织,它乃是圣人于武周圣历二年私底下所创,一个只为皇家效命的组织,直属帝王,真正效忠的也只有帝王一人,你只需要知道,它绝非江湖上那种以利益交换为主的刺客组织,所以——”
杨竹带着劝诫的语气,正色道:“曹岩山的死是阁内的安排,虽不知目前为何会被暗桩察觉到蹊跷,我猜阁内可能……总之,你别再往这个方向查了,若非关键时刻,凌雪阁不能暴露,哪怕杀人灭口也不能暴露,幸亏我发现了你的名字,疑心是不是你,才拿下这个任务保住你,否则你可真就成了灭口的目标。”
杨时没有太意外,他初见杨竹已经猜测过多种可能,眼前这一种,便对上了“老李”说的所谓“计划有变”。
凌雪阁的重要程度和地位超出了想象,仅仅是因为知道,如他这样四品的京官也可直接不过公堂就地处决?圣人当初为什么要建立一个这样的组织?为了对抗暗桩?为了当初夺帝?可如今圣人已经是圣人了,凌雪阁依然存在,难道……圣人要的就是这么把永远能悬于百官之上的利剑?
师兄虽与凌雪阁有关,但这些问题涉及的比较深层,恐怕现在不是直接问的时候。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他知道师兄可能还要做很多事,不方便多说,凌雪阁既然有隐秘性,只要与他想调查的案子不冲突,他也不想知道太多,免得又被盯上。
不追问与自己不相干的,归他管的事情还是要管。
“师兄既然这么交代,可是有安排?这案子归大理寺调查,我必须负责到底。”
杨时虽这么问,但他其实知道向来面面俱到的师兄可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什么,而这个安排,看到曹岩山尸体的时候他猜了个七八分。
“无妨,这个案子刑部和大理寺可以一同审理,凶手的问题已经让刑部去着手解决了,我给你另一个方向——帮我查查曹岩山。”
“查曹大人?”
杨竹给的回应虽有在意料之中但内容令人猝不及防,甚至摸不着头脑,杨时有想过师兄会给他点什么消息指点一番即可,却没想到,山没凿个明白,他师兄便把山直接搬走让别人替他凿了,而最让他不明白的是,曹岩山作为受害的一方,师兄却要他帮忙调查?
未来得及多想这一层,杨时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双眼亮了起来:“等下,刑部……师兄,难道你明面上的身份在刑部?”
杨时怀疑过刺客“老李”所言刑部处理这件事情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幌子,如今看来,那刺客当时嘴巴虽不着调,该传的重要消息倒是一个没少。
这一问也有试探的意义在里头。
对凌雪阁,杨时虽不想引火烧身,对杨竹,他无法做到不闻不问,若师兄真的在刑部,岂不是可以和师父……
杨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杨时回想起刑部那些人的长相,觉得也有道理,倘若师兄能有权调动,在刑部的位置定然不低,那几个刑部的大人物他见过几次,却从未见过杨竹。
难道是凌雪阁本就有调动刑部的权利?
并非不可能。若是凌雪阁确实只效忠帝王一人,那这个组织确实有可能拥有直接调动的特权。
杨时又细思一番,也不对,开朝至今,办事的哪怕是达官贵人想走后门,明面上都得过一遍流程。哪怕是圣人自己也不能给人留下太大话柄,譬如那位出家的杨太真,不过后面这句涉及皇家秘辛以后少在意点。
若要隐匿凌雪阁的存在,明面上的流程更是不能略过,否则更容易被抓到把柄,如此繁琐的批阅,刑部居然速度如此之快,验尸记录前日酉初才交上来,昨日刑部就已经能直接将曹岩山的尸体从大理寺抬走。
莫非如他师兄这种身份的人,在六部九寺里本来就有不少,所以一层传一层的审批才能如此瞬速?又或者有可能已经浸透了三省?
但,倘若如此,师兄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杨时藏起眼里的谨慎和疑虑,抬眸看向杨竹。
杨竹淡笑道:“我在京中没有官职,阿时,关于我的事情就不需多问了。”
“好吧,我不多问。”杨时松了口,他退一步,转而问道:“为何要查曹大人?”
“此前阁内搜捕暗桩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了曹岩山身上,他来往的圈子九成有问题,吏部是快肥肉,曹岩山若与暗桩有关必然不止一处联系。我需要你帮忙调查他这几年都见过什么人,得罪过什么人,越久远的越不要放过,如果明面上找不到漏洞无从下手,可以先去查曹家名下商铺的走账记录,曹岩山是明算科榜眼,若要藏手脚,那儿必定是关键。”
杨时有些不理解:“既已查到曹岩山有问题,为何不走明面上的流程?凌雪阁刺杀曹大人,是牵扯到凌雪阁?还是……”
圣人直接下达的旨意?
杨时没有说出后面那句,既然已杀曹岩山,那肯定是知道了凌雪阁什么,而曹岩山估计就是颗幕前棋子,他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难以揪出源头,师兄才借机要他帮忙。可凌雪阁行事隐匿,不是更好查吗,为何要让他来帮忙?
“和你遭遇的情况不同,杀曹岩山……是内阁安排,但我要你查的这些,其实凌雪阁的任务无太大关系。”杨竹喝了口茶,道:“我掌握了一些信息,不过,目前所需要的证据不足以令人信服。”
杨竹几乎每次回答都会推翻杨时一半的猜想。
难道师兄是因为自己的事情才想查,不好动用凌雪阁的人手才找我的吗?
杨时思绪缓了下来,不似刚刚紧绷,杨竹抬眸看了他一眼,以为这个师弟同情曹岩山的遭遇,继续道:“你放心,曹岩山此人死有余辜,这点不容置疑,暗桩毕竟事关党争,其中关节一时半会很难和你讲清,我说的证据不足也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杀曹岩山实乃内阁无奈之举,如今人死了反倒方便,他这种人,死了比活着更好查。”
“……”
杨时停住脚步,刚缓下的情绪又绷了回来。
师兄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他看着杨竹的背影,听着陌生的话,怀疑这个师兄是不是师兄。
他是师兄吗?还是那个刺客易容的师兄?
杨竹没意识到自己师弟已经停下脚步,依旧向前了几步,离杨时越来越远。
与老李不同,杨竹是看着他长大的人,相伴十余载,一颦一笑眼中柔情,喝茶的习惯乃至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杨时不会认错。
杨竹的背影逐渐和回忆里的背影交叠。
师兄走的那年,师父一提杨竹就骂。
杨守信从未听进去杨时劝诫或是替师兄开脱的话,他一骂就不顾任何人的情面,杨时不曾想过,“混账”、“畜生”这些词竟然能被师父垒在师兄身上。
他眼里的师兄,永远是轻轻摸着他头发的温柔师兄,是会因见到的各种不幸黯然神伤的一个师兄,是会将所有错误怪在自己头上的师兄。杨时在没遇到师兄和师父之前,时常懵懂地被村里人押着一起求神拜佛,自他遇见了师徒二人之后,稚子回忆中寺里的怒目神像渐渐变成了师父的模样,而庙里慈眉祥目的神像渐渐化成了师兄的模样。
那是他的两道光。
而如今其中一道光,那样美好的师兄,坐在他面前与他谈起一个人的生死,不过无关痛痒寥寥几句。
好似刚刚醒来第一眼杨时看见那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师兄不过是假象,就连记忆中的模样也开始变淡。
“阿时?”走在前头的杨竹转身看着他,笑容依旧:“想什么呢,怎么在原地愣着。”
事关党争吗……
杨时手指揣磨着自己的衣袖,难道师父说的不是气话,其实是真的?师兄真的变了?变成一个……追功逐利的人?
故人容颜依旧,却令他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杨时双唇动了动,似乎张嘴很是费力,半晌,他才直言道:“师兄要查曹岩山却说和凌雪阁无太大关系,那是师兄的个人原因?曹岩山与暗桩有联系,可师兄又说可暗桩事关党争?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师兄想查的到底是什么?”
杨竹眼皮挑了一下,脸上笑意未减。
他的好师弟面对信任的人还是如此直白,从不拐弯抹角,他该不该感动呢?
阎罗鬼影带着寒光从黑暗中浮现在杨时身后,被主人眯眼一瞪,又不着痕迹退了回去。
杨竹抿了口茶,声音听不出喜怒:“阿时其实并不信我?是因为师父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
这句话不知道答的是前句还是后句。
杨竹了解杨守信的秉性,也熟悉杨时的性子,他轻笑一声道:“没少和你提过我心术不正之类的话吧。”
“师父他……”
“阿时,到此为止吧。”杨竹抬手打断杨时的话,笑意渐减:“此事我不会难为你,我能保下你已实属不易,调查曹岩山,不管你在乎的是我的名义还是阁里的名义,多余的我都不便再跟你透露。现在我接了你的追杀令,若你能替阁内做事,追杀你的事情自然一笔勾销,倘若不愿意,也可,只要你发誓不透露凌雪阁半个字,我就当没见过你,阁里我自有办法周旋。”
杨时有些后悔刚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师兄只是想保护他?而他却怀疑师兄另有目的。难不成师父这些年那些话,他其实真的信了?
在犹豫之中,杨竹已然背过身去:“……我不怪你。”
杨时看着杨竹消瘦孤寂的背影,越发痛恨自己一念之差伤了杨竹的心。
重逢那一刻所见面色柔和的师兄,暗中保下他的师兄,虽有些变化,但其实……还是那个疼他的师兄?
“……对不起,师兄。”
“你有苦难言,我不该逼你,更不该怀疑你。”
杨时以前不明白是什么让师兄一定要离开,如今他才隐隐发觉,倘若当时师徒决裂那刻,他能走出来为师兄多说一句话,是否结果就会不同?就像如今这样,是否他曾经的不作为,已经让师兄寒心过一次?
要如何挽回?怎么挽回?
“师兄,我不会让你为难,师兄若有难处,我定当竭尽全力,我永远相信师兄。”
一切都在杨竹意料之中,他微微朝杨时的方向侧过头,好像真为这声承诺所动容。
半响,杨竹叹了口气,道:“有你在,我总算不是孤家寡人了,话虽这么说,若是我与你交代事情你不方便,也不必勉强,师兄不想为难你。”
“这倒不会,不瞒师兄,我之前调查时就怀疑过曹大人跟人结仇,所以特地调查过曹宅里外的往来,曹家名下的商铺也是查过,一共十六间铺子,其中八间铺子曹家自己管,其他都是名义上的,均无明显异样。”
“那你可有详查?”
“并未。”杨时摇头,“前几日刑部才把案子下批给大理寺主理,时间太紧,没来得及。”
“我清楚,你的速度已经很快了,那个老李的验尸记录出现的太是时候,就像是特地给你准备的,所以他必然有问题。不过,现在你若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再去,也查不到什么,京中像曹岩山这种私底下开了不少铺子的官员不在少数。基本每个铺子基本都特地备有两本账,一本是给你这种外人看的,还有一本是暗账,那记得才是真的账面。”
杨时道:“我明白师兄的意思,只不过真的怕是不好拿,若他们咬死了那是真账本,假账面查不出问题,我们也是无计可施。曹家在此事中反而是明面上的受害人,并非凶杀的嫌疑对象,官再大也不能来硬的,总不能……”
总不能把人都杀光吧。
杨时没说出后半句,万一凌雪阁真能干出这种事呢。
“无妨,不必担心,情报阁有的是手段。”杨竹抿了一口茶,淡笑着挥挥手。
黑暗中两本极厚的纸簿递了出来,搁在桌上。
“……”
杨时拿起来翻看两眼,确定是账本,错愕之间感叹起凌雪阁这办事的本事和效率。
“凌雪阁有如此手段,效率之快也不像缺人手的样子,为何师兄还需让我来?大理寺查案要走公文,速度可能比不上。”
“无妨,此事交由凌雪阁,反倒不适合,曹岩山是阁内盯了很久的人,这些是前阵子搞到手的账本,只能弄到这点,你先看看账簿,可有印象。”
杨时抽了一本过来,翻看两眼,道:“几处货品确有点印象,但这账记得太乱了,应该是刻意为之,我得带回去找专门看账的人研究。不过,若有消息了,我该怎么寻师兄?”
“我会安排个人帮你,有他在,你私下调查的时候会方便许多,目前我有要事在身,曹岩山那些事情三两句没办法同你讲清楚,你见到他后,若有问题可以问他,若有消息告知于我,也可直接交由给他转达。”
杨时没有异议,道:“多谢师兄,请问师兄此人名姓,该如何接头?”
“他名唤风月,风月无边的风月。待会林秋送你出去的时候,他自会在外面候着你。”
杨时点头应声之时,阎罗鬼面已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当初怎么把人送进来的就怎么送出去,只不过送出去的时候客客气气,只是按规矩罩着头套遮住杨时的视野,没有打晕绑住他手脚。
杨时被牵引着带上了马车。
耳边传来街头各式各样的叫卖,好不热闹。
人的五感要是封闭几处感知的时候,会瞬间提升其中一感,比如现在被蒙了眼的杨时,听力总会更加集中。
林秋给杨时坐的是马车,既然车马能通行,应该离皇宫有些距离,而叫卖声更好分辨了,卖胡饼的,卖香料的,叫卖声带着胡人口音的,数长安西市最多。
他大概摸清楚出来的位置。这里的确不是刑部,有可能是凌雪阁在西市或附近的一处据点。记住大概位置没有要向谁透露或是私自调查的想法,杨时习惯记住一些看起来关键的信息防患于未然。
这头套也就送他去地牢时因为他没意识才顶用,现在脑袋清醒,于他来说作用其实不大。
一柱香过后,杨时的头套被摘了下来。
重新恢复视野,抬眸先是撇到的是光滑锋利的下颚和翘起的嘴角,杨时条件反射去掏腰上的佩剑,谁知这一摸腰间竟空空如也。
同他面对面一起坐在马车内的,不是林秋,而是一个脸上只戴了半张鬼影面具的黑衣人。
“啧啧啧,学艺不精?”黑衣人看到杨时这反应,觉得好笑:“怎么这副表情,看到是我很意外吗,小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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