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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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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难得的清朗,偌大一个月亮挂在天上,轻微弥补了小花园路灯年久失修扑灯光昏黄暗淡的缺憾。
刚好足够让郁听禾看清距离自己大约五六米远的少男少女。
她从柱子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刚刚的方向。
程舟野正背对着自己,而林乐芙因为身高原因,几乎被程舟野整个挡住。
“没事,给我吧。”声音听起来倒是颇为冷淡。
“喏,”林乐芙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给你,怎么样,好看吧?”
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撒娇的味道。
郁听禾借着微弱的光,刚好能看清郁听禾手上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艘帆船模型,甲板上似乎还有什么装饰,暗暗的,郁听禾看不清。
“谢谢。”男生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沉沉的。
“嗨,谢什么,”女生的语气听起来就和对话的人很熟稔,“刚好今年你生日我也没送你礼物,这个就算是送你的啦。”
“况且,我听我爸说,程叔叔想让你放弃国内保研,直接出国?”
“那到时候到了国外,还要请多关照啦。”
出国?
躲在柱子后的郁听禾彻底怔住,大脑忽然陷入了一片空白。
郁听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别人的小偷,充满了不道德和羞愧感。
下意识地,郁听禾忽然没有了继续听下去的勇气,转身快步又轻声地离开了小花园,像个借着月光窥见王子公主幸福生活的女巫落荒而逃。
所以,其实自己猜错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郁听禾满脑子混乱思绪地骑上车往家去。
其实,盛江找程舟野,根本不是说自己和他的事,而是出国的事吗?
最近,他总是避着自己,其实也是为了和自己避嫌,为了和林乐芙一起出国吗?
郁听禾就这样浑浑噩噩刚骑到校门口,却发现自家爸妈的车居然停在那里。
“听禾!才下课吗?”看到郁听禾进屋,黄韶华赶紧迎上来,“你这孩子,怎么都不看手机,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再不回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怎么了妈?”郁听禾的脑子还一片混乱,开始在身上摸手机,却发现手机不在,这才想起手机应该是落在了教室。
“手机不见了?”黄韶华的音调瞬间提高了八度。
“没事儿,应该是落在教室了,”郁听禾又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黄韶华松了口气,但面上依然很沉重:“你奶奶去世了。”
轰。
如果说今晚在小花园看到的场景是前奏,那现在得到的消息则是今天郁听禾遭到的暴击的正曲。
再也顾不得什么程舟野林乐芙,也顾不得自己那被落在什么地方了的手机,坐进车,便跟着父母飞驰上回云谣的路。
“奶奶,是怎么,怎么走的?”郁听禾坐在后座,声音闷闷的。
“唉,”从见面就一直沉默着开车的郁爸终于开了口,“你奶奶本身,就有基础病,今天又非得自己去田里,结果,结果就......”
郁听禾头一次见到自己印象里一直高大的爸爸话都说不下去,可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要说感情深浅,可能郁听禾和奶奶的感情要深过和爸妈。
短短十八年的人生,有十五年都和奶奶朝夕相处,却不想到了最后,竟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还是云谣太落后了啊......”直到郁听禾也很难受的郁爸也只能感叹了这一句后,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奶奶去世的突然,自家人当时都不在身边,等郁听禾一家赶到云谣时,远方表亲们和热心的村里人已经将很多事情准备妥当。
郁听禾进入屋里时,客厅里挂着白色挽联,奶奶已经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看起来和生前没什么两样,就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又安详。
郁听禾有点呆呆的,站在一边,似乎什么都不会了,黄韶华指使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个木偶,却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
闽东的习俗,要算好吉日吉时下葬,因此下葬非常快,在三天之后,在那之前,家里人要轮流守灵。
下葬的最后一天晚上,郁家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烧纸时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黄韶华这几天太过操劳,体力有些透支,已经去睡了,郁爸去外面招呼村里来帮忙的人,只有郁听禾一个人跪在客厅里,还是呆呆的。
郁爸从外面进来,看到郁听禾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累了就去睡吧,明天还要一上午呢。”
郁听禾摇摇头,却没说话。
“拿出去转转吧,透透气,你在屋里呆了三天了。”
郁听禾抬头看看爸爸:“您自己,可以吗?”
这几天郁听禾没怎么开口说话,水也喝得少,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郁爸冲着郁听禾笑了笑:“那你可别小瞧了你爸,去吧。”
说完又出去了。
郁听禾才缓缓站起身,这才发觉自己双腿已经有些麻,险些没站稳,差点又摔了下去,却被一双手撑住了。
那不是自家爸爸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郁听禾看了一眼便知道是那双可以写出一篇好看楷体的手。
郁听禾抬头,正是那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郁听禾喃喃。
面前的人很明显是疯狂赶路而来,一向剃得干干净净的胡茬也微微冒了出来,头发更是一团乱糟糟,衣服像是随手拉来穿上的冲锋衣,眼底还能看到隐隐约约的黑眼圈。
“你不是应该在北京吗?”
那人没说话,只拿过旁边放着的香和纸,跪下给郁奶奶磕头烧纸后,又站了起来,拉住郁听禾的胳膊:“出去转转吧。”
郁听禾跟着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田边。
郁听禾指了指前方种满冬小麦和红薯的田里:“我奶奶,一辈子都在云谣种地,我小时候跟着她,她也不让我干农活,只告诉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大城市,不用在这田里风吹日晒。”
“你看,”郁听禾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里,下雨天,奶奶还要去田里,结果,结果就......”
身旁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温柔的抱住了郁听禾。
是熟悉的皂香味。
郁听禾有些贪恋,将头埋在了那人的胸口,声音闷闷地:“我一直努力学习,就为了去到他们口中的大城市,那些高大楼房,漂亮裙子,我真的很向往。”
停顿了两秒,郁听禾的声音隐约带上了鼻音:“可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读那么多书,却不能为我长大的地方做些什么,难道我读书就是为了去格子间做牛马吗?”
“我本来想去学金融,他们说金融最赚钱了,可是现在,我想,我想我应该去学农,云谣,云谣不该这么落后......”
郁听禾有些说不下去,忽然意识到这人今天的话好像格外少,却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将自己又抱紧了一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郁听禾,你已经很棒了,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时,总会因为自我保护,而失去情绪。不被点破时,尚可维持,但一旦被安慰了,就会爆发。
终于,从得知奶奶去世,到即将出殡,一直木木地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的郁听禾,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洇湿了抱着自己的人的衣服。
——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不知是谁的手机闹铃响起,打破了云谣凌晨的寂静。
唢呐响起,故人出殡。
郁听禾猛然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客厅里,面前还是装着已经烧成灰的之前的盆,爸爸还在院子里忙碌,并没有那人来过的痕迹。
郁听禾抬手,抹了一把脸,有水,是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郁听禾有些恍然,原来,是梦啊。
是了,难怪那人话那么少,难怪那本该在北京的人会出现在云谣,难怪那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的人能准确无误找到自己,原来,原来,都是梦啊。
到了吉时,郁爸爸捧着遗像走在前面,郁听禾跟在后面,沿途撒着纸钱,像是那在闽东几乎不可见的皑皑大雪。
仪式进行得很快,落棺,埋土。
郁听禾看着逐渐被填平的地面,又回头看了看昨夜梦里的田埂,空无一人。
她望向奶奶的墓碑,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透过一片烟雾缭绕向着自己慈祥地笑着。
只那么笑着,却再也听不到奶奶的声音。
郁听禾终是再也绷不住,大哭了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童年,少年,彻底和自己挥手说了再见,和奶奶一起消失在这一片混沌中,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