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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记忆的真相(下) 那张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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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泛黄的照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记忆的圈圈涟漪。往后的夜晚,梦境不再是破碎的呓语,而是连贯的画面,带着南方夏日特有的潮湿与热度,扑面而来。
她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像个小小的影子,跟在那个清瘦冷峻的少年身后。彼时十五六岁的祁御萧,眉眼间已有如今的轮廓,却更多了几分少年的锐利与……孤独。
“二哥,你看,凤凰花又落了一地。”小姑娘仰着头,对走在前面半步的少年说。
少年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却在跨过一道小水沟时,下意识地朝后伸出了手。小姑娘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借力跳了过去,脸上是全然信赖的笑容。
梦境真实得令人心颤。他确实从不似寻常兄长那般亲切,甚至有些寡言和冷淡,但他的守护却无处不在。她被邻家的大孩子欺负,他会默不作声地挡在她面前;她贪玩忘了时间,他会沿着回家的路一遍遍寻找,找到后也只是绷着脸说一句“走了”;她想念远方的父母偷偷哭泣时,他会塞给她一颗水果糖,然后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陪她直到夜色深沉。
那个夏天,她是被母亲送到南方姨母家暂住的“阿茗”,而他,是因身体原因在此静养的祁家二少爷。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成了彼此短暂的依靠。
记忆的最终章,定格在分别前夕那棵最大的凤凰花树下。少年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他眼眶泛红,声音低哑而执拗:“阿茗,回去后,别忘了我。等着我。”
“嗯!二哥,我肯定不会忘!你也要记得我!”小姑娘重重点头,离愁别绪让她眼里泛起了泪花。
“一定。”他斩钉截铁,目光沉沉,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然后呢?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渐行渐远。记忆在这里,被一种粗暴的方式戛然斩断。
梦境陡然切换,变得混乱而压抑。似乎是刚回去不久,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听到大人们压低的、急促的议论声,“墨家”、“必须立刻送走”、“A市”、“不能留任何痕迹”……破碎的词语像冰冷的石子砸向她。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匆匆塞进车里,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倒退,南方湿润的天空被替换成了完全陌生的A市的灯火。恐惧和茫然攫住了她,紧接着是一场来势汹汹、几乎夺去性命的高烧……记忆从这里开始,彻底断裂,陷入一片纯白的虚无。连同那个名为“阿茗”的自己,和那个名叫“二哥”的少年,一起被埋葬了。
卿烬雪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睡衣。窗外,天光微亮。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不是疏远,不是遗忘,是彻彻底底的、被外力强行切断的联系。是墨家(她的家族?)为了某种原因,将她从过去的生活中连根拔起,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不惜让一场大病抹去她所有的记忆。
所以,再相遇时,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默、那复杂的探究,都有了残忍的答案。他认得她,一直认得这个当年许诺不会忘记、却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他是谁都彻底忘怀的“阿茗”。从他的视角看,是她背弃了诺言,是她切断了一切,是她……忘了他。
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传来尖锐的痛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心疼。他们都被命运的巨手随意拨弄,一个被强行带走并剥夺记忆,另一个则被困在诺言里,面对着一个陌生人的世界。
她记起了他是谁,记起了自己是谁,也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十多年无法跨越的时光断层,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巨大误会。
卿烬雪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望向远方祁家老宅依稀可见的轮廓。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亮心底的沉重。
记忆的真相是如此残酷。他现在会怎么想?他会相信这荒谬的真相吗?还是说,在他眼中,她依然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真相大白,但前路却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沉重的一切。而那个被她“遗忘”了这么多年的祁御萧,如果知道了真相,又会如何面对这个“回来”的阿茗呢?
故事,似乎因为记忆的恢复,才真正陷入了更复杂的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