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会于圣托里尼》徐笙

6、Chapter05 血钻 似乎冥冥之

　　“你对他有特别的感觉是正常的，”季海初语气宽柔，“因为风晓曾经救过你的性命。”

　　“何风晓救过我的性命？”曹衍不禁讶异了，他们居然都救过他的命，一个是海初，一个是风晓。

　　似乎冥冥之中，这一辈子，曹衍，季海初，何风晓三个人都如影随形，纠缠不清。

　　“是，他救过你，”海初堪堪落下泪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他救过你。”

　　“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曹衍一听见哭声，便紧张地跳起来了，揽住他的肩膀，去扳那张写满忧伤的脸，“别哭了，别哭了。”

　　海初抬起脸庞，咽下低低的啜泣，强颜一笑，道：“你不会明白的，你没有兄弟。你不会明白的，什么叫做血肉相连，刻骨锥心。”

　　是啊，他怎么会明白，他没有兄弟，没有父母，现在更是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海初，一个他并不完全懂得的活在前尘往事之中的海初。

　　曹衍只觉得海初太过纯善，太过心软，心中怜惜之情更甚。

　　“对，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需要你来告诉我一切，”曹衍搂住海初，“我需要你，我只有你。”

　　“对，因为你只有我，所以你爱上了我。”海初平静地道，望着如洗星空。

　　“不，不，”曹衍争辩起来，“不是的，我、我……天！”

　　曹衍抱住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自己较起劲儿来。

　　一股压抑的感情狂涌在心，却无处发泄。

　　曹衍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自己居然无法给出认定，无法给出承诺。

　　季海初伸出手去，落在曹衍微微颤栗的肩头，撑着微红的眼帘，道：“衍，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别多想了，好么？”

　　“好，”曹衍握住季海初的手，红着双眼，认真而专注地道，“但是，你要记住，我对你，是真的。”季海初自然不愿意曹衍想起那些潜伏在回忆深处的痛苦。

　　季海初一听，甜到心里去，展颐一笑，就似沉睡的大海里溢出洁白的浪花。浪花辉映着天际流霞，恰如金粉红紫的花海。仿佛记忆之中的某一个夜晚，昨日眼泪化作漫天辰星，一夜之间，花开成海，但是在圣托里尼那黑色的沙滩之上，古屋可还尚在？誓言犹在徘徊？

　　“我信你。”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温柔，没有一丝走样，季海初以极淡的一抹微笑不着痕迹地掩去了眼底的忧郁。

　　对，他相信他，他不在乎，哪怕那是假的。

　　季海初如是说，曹衍立时觉得被宽恕了，他的挣扎，他的负疚，他的一切的罪，犯下的，和没犯下的。

　　曹衍用力地拥住了海初。

　　“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你还有我。”季海初握住曹衍的手贴在颊上，深情款款，柔情眷眷。

　　迎着恋人春水般的目光，曹衍眉头紧皱，犹在自责，季海初的拇指落在那些褶皱上，轻轻安抚，道：“我想我该继续说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季海初抹了抹眼眶，羞涩地勾勾嘴角。

　　“我们的父亲背叛了同心堂，投入四洲会门下，之后我们遭到了追杀，举家逃往美国旧金山。”

　　三藩市，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科。

　　“旧金山。”曹衍重复，记忆之中仿佛有这么一丝熟稔的感觉。

　　那是在阳光下，他拥着他，在沙滩上旋转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衍，不要转了，我头晕。”

　　“头晕？我可以抱着你。”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摔倒了。”

　　“好啊，你大可以一头扎进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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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重重叠叠，浮光片羽如金洒落，那人扑倒在曹衍的怀里，笑容灿烂到让他炫目神往。

　　曹衍听到怀中人在说着什么，一次又一次：“衍，我爱你，我爱你，永远，直至时间消亡。”

　　笑声，风声，海潮声在耳边久久不绝。

　　那一日，天蓝，海蓝，云白。

　　“如果你要去圣弗朗西斯科，一定要在发里戴上花朵；如果你要去圣弗朗西斯科，一定会碰到许多可亲的人儿……如果你要去圣弗朗西斯科，在那热夏你会把心留下。”

　　忽然回到现实，只听季海初神情认真地叙述着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现曹衍小小的走神。曹衍揉却挂在眼眶酸苦的泪，正了正色倾听起来。

　　“……你知道么？我当时害怕极了，可是我不能动弹，他却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替你挡了那一枪。那么疼，那么疼。漫天的血花在身上炸开，我永远忘不了。我……他一向最怕疼，老天居然、居然让他受这样的苦。”季海初说到动情之处，不禁垂泪，悲恸不已。

　　曹衍显然错过了故事的最精彩之处，只知道有人为他受伤流血。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时过境迁，丢失记忆的曹衍哪里还会有半分感激。而身边的海初又开始流泪，他的心登时揪成一团，酸苦哀戚，无可名状。

　　海初才是最重要的。

　　海初。

　　海初。

　　我的海初。

　　“我知道你很疼，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我们在丽江，不是三藩市。我在说什么啊，海初，海初，你不要哭……”曹衍语无伦次，努力安抚。

　　海初微微挑起眼帘，目光如剑，使曹衍心下一凛。再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泪光。那一枚泪珠还挂在海初的眼睫之上，将落未落，仿佛在待人吻却。

　　曹衍突然怔住了，一动也没有动。

　　视野里唯有那一滴泪。

　　记忆如潮，将曹衍吞没。

　　“为什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为你而哭，曹衍，你并不值得我哭，一点也不。”

　　“那这是什么？”

　　“一滴眼泪，最后一滴值得为你而流的眼泪。”

　　“再见。”

　　“不必再见，曹衍，你我从此陌路，一切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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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仅此一滴，已然足够。

　　曹衍心中剧痛，烙下一个大洞，淌出黑血，化作心海里的黑色沙滩。一如圣托里尼的爱琴海。

　　望着静静垂泪的海初，曹衍心思复杂。

　　你到底为我流了多少泪。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海初一天都没有进食，却浑然不觉饥饿。

　　“我煮东西给你吃。”曹衍站起来，走到楼下去。

　　小木桌上，两碗素面。

　　季海初露出喜色来，“这是你第二次给我煮东西吃。”

　　“第二次？”曹衍想到了方才他曾经给海初的伤痛，不免心虚，负疚之情更甚。

　　“对，第二次。”季海初忙不迭地碰过大碗，取了筷子夹起面条就往口里送，却被烫得一下子吐了出来，嘴唇与舌头都没有幸免，已经泛起可怕的红肿。

　　“疼么？让我看看。”曹衍担忧地倾身去看。

　　曹衍专注的目光令人心醉，俊美非常，深情无匹。

　　季海初情不自禁，上前吻住了他的唇。酥麻疼痛，蜻蜓点水，却已经足够回忆一生。

　　曹衍呆住了，双眼睁得圆圆，似乎十分意外。

　　季海初一脸痴迷，带着孩童一般的纯稚。

　　曹衍抓抓头发，轻轻一笑，化解了尴尬，又道：“好像不是太严重，还疼么？”

　　季海初抿着唇摇摇头，双手满足地捧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块朵颐起来。

　　曹衍也觉温馨，便也坐在了季海初的对面，慢慢地吃起那碗面来。

　　两人低头吃着，安静而满足，帘子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影子，一切看上去如此和谐。

　　季海初将那碗面吃得精光，一点汤汁也不放过，末了还舔舔嘴唇，露出期待的表情。

　　曹衍不由得感动。

　　入了夜，二人却谁也舍不得睡去，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相拥望着帘外，伸出指头，细数春星。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曹衍兀然问道。

　　海初轻轻一笑，目若春水，道：“你是想问我们两个是谁先爱上对方的，是么？”

　　曹衍点点头。

　　“我不知道，”季海初柔声道来，目光之中却不禁流露恨意，沉默良久，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爱的人是你，恨的人也是你。”

　　“对不起，我以前一定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曹衍搂紧海初，诚心诚意地道歉。

　　“晚了，睡吧。”海初语气平和，首先闭上眼睛。

　　这一夜，曹衍又在潮声中度过。爱琴海的潮声。是恋人的呼唤与依赖。

　　“衍，终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回到我身边。”

　　“对不起……”

　　“衍，我等你。”

　　“对不起……”

　　“我等你，就在圣托里尼。”

　　圣托里尼。天蓝。海蓝。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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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衍流着眼泪醒来，晨光之下的海初如此美丽，静静地躺在曹衍的臂弯之中，睡得香甜。

　　梦中光阴犹在耳边回响，曹衍胸中五味杂陈，又落下一滴清泪，犹不及胸中千分酸涩苦楚。

　　慢慢贴近，贴紧，深深地吻。

　　我怎么能不爱你。曹衍喃喃。

　　“衍……”海初声线迷离，目光痴缠，低低哀唤。

　　季海初的眼角有隐隐的泪光，慢慢积成一滴，顺着脸庞坠落，似一粒血钻。

　　仿佛童话里那条寂寞的人鱼，爱恨交织，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