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余煊

32、第 32 章 出

　　出国那日的天气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泼下一场冷雨。

　　沈欢这天没有课程，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待在画室临摹画作，笔尖落在画纸上反复勾勒线条，笔下本该是流畅柔和的风景，可落笔处处生硬歪斜。
　　她知道今天是沈讼出国的日子，她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一遍遍强迫自己不要去惦记这件事。
　　祁妙陪在她身边收拾画具，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欢欢，航班九点起飞，现在动身去机场完全来得及，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吗？哪怕就远远站着，不和他碰面也好。”

　　沈欢攥紧手中炭笔，指尖用力到泛白，猛地将笔搁在桌面，低声抿唇：“不去。我们早就划清界限了。”
　　祁妙实在看不下去了：“欢欢，你究竟在怕什么，你在担心什么？什么身份的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你跟他说清楚了就好。”
　　沈欢停顿了一下，把表递给他了：“来不及了，就算了吧。”
　　“他以后他会有好的事业，所以我也要努力，至于我跟他，我会想办法说明。”
　　祁妙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愿如此吧。”
　　机场航站楼内人声鼎沸。

　　沈讼早就办完了行李托运，护照登机牌全都捏在掌心，距离登机口关闭只剩下最后十分钟，广播已经反复播报最后登机提醒。
　　宋欢谕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满是不耐：“再不走我们就要误机了！你非要在这里等着，沈欢根本不会过来，你还抱有什么期待？”
　　“沈讼走啦！你那天那么说她，伤害了人家的自尊心，还有你一点体面也不留给人家的男朋友，你凭什么会坚信他会来找你。”

　　沈讼的目光死死黏在航站楼入口，目光扫过每一个来往行人，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他故意卡着临近截止的时间逗留，刻意放缓所有脚步，内心疯狂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够推门而入，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他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都能消散大半。

　　他心里清楚，上次食堂争执闹得难堪，是自己言辞太过尖锐，冒犯了徐乔，也狠狠伤了沈欢的自尊。他原本打算临走前和她好好解释，放下自己的偏执，不再强硬干预她的感情，只想要好好道别。可他从正午等到临近登机，入口人来人往，始终没有看见沈欢的身影。

　　心底的暖意一点点冷却，酸涩裹挟着失落席卷全身。
　　登机口工作人员已经上前礼貌催促，沈讼攥紧登机牌，指节泛青，最后深深望向入口一眼，终究转身迈步走进登机通道，背影孤寂又落寞。

　　宋欢谕快步跟上，全程一言不发。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冲上云层，彻底远离了这座承载两人所有纠缠的城市。
　　两人这一别，殊不知是再无交集。
　　江橙：“欢欢，我回国了！我们见一面？”
　　“好，月影酒吧见。”

　　昏暗的酒吧灯光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水气息，江橙刚结束长途飞行，风尘仆仆。
　　看见沈欢神色憔悴，立马推过来一扎果酒。
　　几杯酒水接连下肚，平日里克制内敛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沈欢眼眶泛红，酒杯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我嘴上说着不在乎，可从早上睁眼开始，我就一直在看时间。”
　　她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鼻尖发酸，“我清清楚楚知道他今天要坐飞机离开，我好几次都拿起了外套，走到宿舍楼下，最后还是硬生生折返回来。”

　　江橙安静坐在一旁，默默听她倾诉，没有随意插话。

　　“我怪他蛮横霸道，随便评价徐学长，打乱我的生活，可我根本骗不了自己。”
　　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火辣辣的刺痛，恰好中和心口的憋闷，“那天在食堂，我看似底气十足地护着徐乔，转身拉着他离开的时候，余光一直偷偷往后瞟，我多希望沈讼能开口把我叫住。”

　　“我刻意和徐乔相处，想要借着新的感情斩断心底的暗恋，想要逼自己放下沈讼。可每次和徐学长聊天画画，我总是会走神，脑海里全都是沈讼。”
　　沈欢垂下脑袋，几滴眼泪砸在玻璃杯壁上，“我明明一点都不想让他走。我不想他远赴异国，不想往后隔着漫长时差很难碰面，不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食堂那场充满争吵的闹剧。”

　　“可我不敢去机场。”她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这一路，从他等待登机，到飞机升空，我心里全程都揪着疼。我嘴上逞强，实际上满心都是舍不得。”
　　飞机上沈讼拿着iPad，看着他们一张张的合照，心里五味杂陈。
　　江橙伸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沈欢通红的眼角。
　　“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江橙叹了口气，语气算不上严厉，反倒带着满心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刚回国我满心欢喜想着带你出去吃顿好的，结果倒好，直接拉我来酒吧买醉，就为了一个顶着兄妹名头、拉扯不清的沈讼？”

　　沈欢吸了吸鼻子，脑袋埋得更低，指尖抠着玻璃杯壁，小声嘟囔：“我就是难受……”

　　“难受是活该。”江澄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点醒她，措辞却下意识放软了力度，生怕话说重了直接击溃她紧绷的情绪。
　　“明明心里惦记人家惦记得要命，从他早上等候登机，一直到飞机起飞，你心神不宁煎熬了一整天，偏偏死要面子躲在宿舍，面子有那么重要吗？究竟有什么不敢说，有什么说不明道不清的。”
　　“半步都不肯踏去机场。人家也许在登机口掐着时间等你，满心盼着能见你最后一面，你倒好，安安稳稳待在画室自欺欺人。”

　　“你嘴上拿徐乔当挡箭牌，想要借此放下执念，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和徐乔相处时频频走神，满心满眼全是沈讼，你这不是耽误人家学长吗？”
　　江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到了嘴边更尖锐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宝贝，真不是我说你，你不值得这样，有什么话说清楚就好了。”
　　“我是想狠狠骂你一顿。”
　　“可我看着你哭成这样，我又实在骂不出口。”江橙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这层尴尬我大概也能理解，和这个胜似亲哥的人一起长大，比爱情先来的是亲情，然后再想突破爱情就很难了。”
　　“但欢欢，你不能一直这样自我消耗。”
　　江橙拿纸巾替她擦去脸颊的泪水，“他已经登机出国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你今晚可以尽情哭一场，把所有委屈、后悔、舍不得全都发泄干净。”

　　“哭过之后，你总得好好想清楚两件事：一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对待徐乔，别继续含糊不清耽误对方；二是你对沈讼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思，到底打算就此尘封，还是日后另寻时机理清一切。”

　　“你偷偷难过，他远在万米高空一无所知。”
　　“姐妹儿能做的就是陪你喝的尽兴！干杯！”
　　她们喝了一杯又一杯，沈欢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那串号码，手指蠢蠢欲动。

　　此刻美国纽约，当地时间正是午后。
　　沈讼一路舟车劳顿，刚入住公寓没多久，连日满心郁结加上长途飞行的疲惫，他简单洗漱完便倒在床上闭目休憩，手机随手丢在了客厅沙发上。

　　宋欢谕恰好过来清点两人后续入学需要用到的资料，听见铃声一遍遍执拗地响着，屏幕跳动着“沈欢”两个字，迟疑片刻，还是弯腰拿起了手机。

　　她瞥了眼卧室紧闭的房门，沈讼已然睡熟，没有被铃声惊扰。
　　宋欢谕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冷淡疏离，没有半分客气：“喂？”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酒吧背景音乐，紧接着传来沈欢带着浓重酒气、含糊不清的嗓音，还夹杂着浓重的鼻音：“沈讼……是你吗……”
　　听筒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道温柔女声慢悠悠传过来：“原来是沈学妹呀。”

　　沈欢脑子昏沉，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僵，酒意都被惊退大半，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宋欢谕？沈讼呢？”

　　“哦，对了，你哥睡着了，跨洋长途飞了那么久，他累得很，现在睡得正沉呢。”宋欢谕语气轻快，听不出半点情绪，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你要是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就行，等他醒了，我一定会原原本本转告他哦。”

　　宋欢谕轻笑了一声，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钻进沈欢耳朵里，：“还有一件事，我正好和你说一下。
　　“沈讼说了，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今后你们就都不要再相见了。”
　　“我爸爸一直十分看好他，打算给他不少业内优质资源，他已经全盘接受下来了。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欢强装镇定：“宋欢谕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你不用骗我。
　　宋欢谕那边笑得很张扬：“嗯，那信不信就由你喽！删了，拜拜。”
　　宋欢谕挂断电话之后，删除了沈欢这个联系人。
　　沈讼听见宋欢谕的声音没有了睡意便问道：“你刚才是在打电话吗？”
　　宋欢谕一脸镇定：“哦，你的电话是沈欢打来的。”
　　沈讼有些愤怒：“你跟她都说什么了，谁让你动我手机的！”
　　“这么生气干什么，他跟我说，他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她换新手机号了，让你这辈子都联系不上她。”
　　“我还好心劝了几句，但是就是劝不动，你非但不感谢我，还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不信，谁知道你有没有做手脚。”
　　沈讼已经把沈欢的电话号码熟记于心中，拨打了几十个电话，对方都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宋欢谕嘴角上扬：“我都说了你还不信，哦，对了，明天除了那些你认识的教授以外，还有我爸，我爸看了你的资料，对你非常感兴趣。”
　　沈讼没搭理她，沈讼没有想到，跨越大半个地球打来的电话竟是如此的冰冷，只为说一句再也不见。
　　沈欢其实并不相信她说的话，连忙打过去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她开始相信了。
　　江橙刚刚给徐乔打电话了，没过几分钟，徐乔就赶来了，看着喝的醉醺醺的沈欢，立马搀扶着上车：“今晚你们两个先别回宿舍了，我给你们订了酒店，她怎么喝成这样。”
　　江橙摇了摇头，沈欢嘴里一直迷迷糊糊的说要去换新的电话卡，还没消停下来一会儿，沈欢就把电话卡抠出来扔掉了。
　　徐乔也是没办法了，就带着她去换新的电话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