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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禁忌症“随笔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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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恪的身体,在陈厌那句破碎的质问出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僵硬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快得连他脸上那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平静面具都未曾来得及碎裂,只是表层的光滑仿佛被无形的锤子敲了一下,荡开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
但陈厌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什么味道?”周恪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似乎真的在疑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陈厌烧红的、浸满惊骇和某种可怕期盼的眸子,里面是一片坦然的…空洞。
“你撒谎!”陈厌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周恪的衣料里,“你身上!刚才!我闻到了!是他的味道!陆骁的味道!”
他嘶吼着那个名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那缕微弱的气息,冰冷干燥,带着风沙粗粝的草根涩意……没错,是陆骁!是陆骁信息素里最深处、最不常显露的那一丝底色!陆骁的信息素平时温暖如晒过太阳的草原,只有情绪极度波动,或者私下与他亲密无间时,才会泄露出那一点独特的、属于荒原和风沙的凛冽!
周恪怎么会有?这个凶手!这个刽子手!
周恪任由他揪着,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的目光落在陈厌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落在他掐着自己衣领的、颤抖的手指上,最后,重新定格在那张苍白绝望、却又因为某个荒谬猜想而迸发出惊人亮光的脸上。
“你太累了,”周恪说,语气近乎一种残忍的温和,“孕期omega的嗅觉有时会异常敏感,甚至产生幻觉。你需要休息。”
“不是幻觉!”陈厌猛地摇头,头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我认得!我认得他的味道!周恪,你到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个更可怕、更恶心的念头,毒蛇般窜入脑海。
“你……”陈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颤抖,“你对他的……尸体……做了什么?”
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一阵反胃,抓着周恪衣领的手松了松,却又立刻更紧地攥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浸满了毒液和血腥。
周恪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却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细纹。
“陈厌,”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陈厌吼回去,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混乱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为什么?周恪!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把他怎么了?!你连他的……都不放过吗?!你这个变态!疯子!”
他一边哭骂,一边胡乱地用另一只手去捶打周恪的胸膛、肩膀,力道不重,却充满了绝望的宣泄。小腹因为这激烈的情绪和动作传来更明显的不适,一阵钝痛,让他动作一滞,脸色更白。
周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捂着小腹的手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急剧地翻滚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他忽然抬手,不是格挡,也不是反抗,而是用那双骨节分明、刚刚捡过碎瓷片、可能还带着细小伤口的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握住了陈厌两只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弄疼陈厌,又让他无法再捶打。
“冷静下来。”周恪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几乎拂在陈厌耳畔,依旧没什么温度,“你这样会伤到自己。”
他的靠近,让那股极淡的、属于陆骁的荒原草涩气息,似乎又隐约飘来一丝。这次更淡了,淡得像是错觉,像是记忆深处的回响。
陈厌被他禁锢住手腕,挣扎不开,只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死死瞪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慌乱、或者……别的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回答我!”陈厌从齿缝里挤出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执拗。
周恪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厌以为他又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沉默和回避将一切抹平。
然后,周恪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陈厌的耳膜:
“没有味道。是你的错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厌的小腹,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审视一件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的珍贵藏品,随即移开,补充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至于陆骁,他已经死了。尸体火化了,骨灰……”他几不可闻地停顿了半秒,“按照规矩处理了。你永远也见不到,碰不到,闻不到。”
“轰”的一声,陈厌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周恪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碾得粉碎。
火化了。处理了。永远也见不到,碰不到,闻不到。
所以,刚才那缕气息……真的是幻觉?是过度思念和孕期紊乱共同制造的、可笑又可悲的错觉?
恨意如同火山岩浆,瞬间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比起周恪的否认,这种彻底断绝希望的宣判更让他疯狂。
“啊——!!!”
陈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周恪的钳制,不是用手,而是扬起头,狠狠撞向周恪的额头!
“砰!”
闷响。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
陈厌眼前发黑,额头痛得麻木,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不管不顾,趁周恪被撞得后仰的瞬间,再次扑上去,这次是撕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最原始的方式发泄仇恨。他咬住了周恪的肩膀,隔着衬衫,狠狠地咬下去,牙齿嵌入皮肉,口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周恪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却依旧没有推开他。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按在陈厌剧烈颤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腰侧,防止他因为动作过大而摔倒或伤到腹部。
那姿态,像在拥抱,又像在禁锢。
陈厌尝到了血的味道,腥甜,滚烫。这味道刺激着他,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松开口,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周恪扶着他,慢慢顺着他的后背,等他呕得差不多了,才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他额角流下的血——那血其实更多来自周恪自己额头的伤口,陈厌只是磕红了。
“发泄够了?”周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够了就回去休息。”
陈厌浑身脱力,靠在他身上喘气,额头顶着他渗血的肩膀,眼泪混着额头的血迹往下淌。恨意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刚才的疯狂和此刻的虚弱,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无力,更加……绝望。
他闻不到那股味道了。一点也闻不到了。只有周恪身上干净的、冷冽的、如同无机质一般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真的是幻觉吗?
周恪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回主卧的床上,扯过被子盖好。陈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周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眉骨流下一道细细的红痕,滑过他高挺的鼻梁。他抬手,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动作间,衬衫肩膀处被咬破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
“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沉稳。关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明天我会再找一个alpha过来。等级更高,信息素更稳定。你需要这个。”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陈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头的痛,心里的痛,小腹隐约的抽痛,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微弱的气息,和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追溯来源的……冰冷荒原的气息残留?
还是,真的只是他疯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可能沾染的、属于周恪的血迹,又缓缓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有一个孩子。
周恪说,是“他们”的。
陆骁死了,灰飞烟灭。
周恪这个凶手,这个没有信息素的怪物,这个偏执的疯子,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揉腿,给他找别的alpha,被他打骂也面无表情,被他咬出血也沉默以对。
现在,他可能真的开始出现幻觉了。
陈厌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好啊,周恪。
找吧。
找来一个,他赶走一个。
他倒要看看,这场荒谬绝伦、令人作呕的囚禁戏码,这个疯子到底想演到什么地步。
而他,在这地狱里,还能“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