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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禁忌症 “随笔” ...

  •   随笔1.3

      油腻的菜汤气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孕期信息素变化的微甜奶腥。

      客厅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只从边缘漏进几线午后的惨淡天光,照着浮尘缓慢翻滚。

      陈厌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碗熬得浓稠的鸡汤,撇净了油花,汤色清亮,几颗饱满的红枸杞浮在上面,底下沉着被炖得几乎化开的胡萝卜块——他最讨厌的东西。

      汤碗旁边,是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鳕鱼,一碟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晶莹的米饭。菜式简单,但配色和摆盘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令人作呕的“精心”。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汤,看也没看,直接泼在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

      温热的汤水顺着周恪轮廓分明的脸颊淌下,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他浆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湿痕。几丝枸杞粘在鬓角,一块软烂的胡萝卜滑稽地挂在他的眉骨上。

      周恪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厌,那目光深沉,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拿走。”陈厌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带着浓浓的厌恶,“看见就反胃。”

      周恪这才动了。他拿起手边叠得方正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汤汁和食物残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被羞辱的不是自己。擦干净脸,又仔细抹了抹衬衫上的污渍,然后站起身,端起那碗被泼掉大半的汤。

      “胡萝卜对胎儿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去给你换一碗。”

      “换一碗?”陈厌猛地抬眼,那双曾经漂亮、如今却布满红血丝和浓重阴影的眼睛里,淬着冰碴和毒火,“换一百碗也一样!周恪,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滚!带着你这假惺惺的‘好意’一起滚!看见你我就恶心!看见这些东西我更恶心!”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手不受控制地按上尚未显怀、但隐隐有些紧绷发胀的小腹。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周恪的眼睛。

      周恪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半秒,移开,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依旧平稳:“你下午什么都没吃,需要补充营养。”

      “营养?”陈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利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刺耳,“我需要的营养?周恪,你杀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需不需要营养?你把我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每天喂这些猪食,还说营养?”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和孕期初期的不适晃了一下。周恪几乎是立刻停住脚步,侧过身,手臂微抬,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搀扶的动作。

      但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陈厌的怒火。

      他绕过餐桌,几步冲到周恪面前,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掴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周恪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他没吭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捂。

      陈厌的掌心火辣辣地疼,连着手腕都震得发麻。他喘着粗气,盯着周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他整齐的头发,熨帖的衬衫,一丝不苟的袖口——这副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掌控一切的模样,让他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太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恶毒又尖刻,带着所有能倾泻的恨意,“一个没蛋的太监!也配学别人玩囚禁?也配碰我?也配提孩子?周恪,你他妈就是个怪物!信息素都没有的怪物!你连个真正的alpha都不算!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周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依旧纹丝不动。他慢慢转回脸,正面迎着陈厌燃烧着恨意的目光,甚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陈厌齐平。

      “骂完了吗?”他问,语气近乎温和,“骂完了,先把汤喝了。凉了伤胃。”

      陈厌的呼吸一窒,随即是更猛烈的怒火和……无力。拳头砸在棉花上,恨意泼进深潭,连个回声都没有。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咒骂,撞上周恪这堵沉默的、密不透风的墙,最终都反弹回来,加倍地折磨他自己。

      他猛地挥手,扫落了周恪手中换好的新汤碗。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汤汁飞溅,有些溅到了周恪的裤脚和光洁的地板上。

      周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污渍,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瞬间就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没事,”他说,不知是在安慰陈厌,还是在告诉自己,“我再去做。”

      他没再看陈厌,转身去拿了清洁工具,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仔细地捡拾地上的碎瓷。他的背影宽阔,蹲下的姿态却透出一种诡异的……顺从。

      陈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丝不苟清理的样子,看着那白色的衬衫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抽痛,或者不是痛,只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生命存在的牵拉感。这感觉让他一阵恐慌,随即是更深的憎恶——对自己,对肚子里这个孽种,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椅子上,死死按住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为什么是周恪?为什么这个孩子……

      周恪清理完地面,又去厨房忙碌了一阵。再出来时,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两片烤得恰到好处、抹了层薄薄蜂蜜的全麦面包。

      他没再把食物放在陈厌面前,而是放在了他伸手可及的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靠窗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

      周恪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投向被遮光帘挡住的窗户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风景。他把自己安置在一个不远不近、既能随时注意到陈厌动向,又不会过分侵入他空间的位置。

      像个沉默的、设定好程序的影子。

      陈厌瞪着那杯牛奶和面包,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他不想吃周恪做的任何东西,每一口都像是妥协,像是认输。可身体的需求,还有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存在,都在尖锐地提醒他的虚弱。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抓起了那片面包,机械地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牛奶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胃部的抽搐。

      吃完东西,疲惫和孕期特有的困倦如潮水般袭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小腿传来熟悉的、肿胀酸胀的感觉,像灌了铅。

      周恪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又拿了一个软垫。他走到陈厌身边,动作自然地蹲下,将软垫垫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轻轻托起陈厌的一条小腿,放在自己垫了软垫的膝头。

      温热湿润的毛巾敷上肿胀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周恪的手法很专业,指腹带着薄茧,按压在酸痛的肌肉上,带来一阵钝痛后的奇异舒缓。

      陈厌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腿,但那股酸胀被揉开的舒服感,让他反抗的力道弱了下去。他闭上眼,扭过头,不去看周恪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不去看他为自己揉腿时,那近乎虔诚的姿态。

      “假惺惺。”他咬着牙,低声骂,却也没再挣扎。

      周恪仿佛没听见。他揉完一条腿,又换另一条。客厅里只剩下毛巾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揉完腿,周恪去倒了洗脚水,又伺候陈厌擦了脸和手。全程,陈厌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是嘴角始终抿着那抹冰冷嫌恶的弧度。

      夜幕彻底降临。周恪打开了客厅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检查了门窗,然后对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陈厌说:“晚上可能会降温,被子够厚吗?”

      陈厌没理他。

      周恪站了一会儿,又说:“你需要alpha信息素安抚。孕期omega缺乏伴侣信息素,对你和胎儿都不好。我联系了人,背景干净,等级也合适,他晚点会过来。”

      陈厌猛地掀开毯子,死死瞪向周恪,眼神像刀子:“你说什么?”

      “你需要信息素安抚。”周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这是为你的健康考虑。”

      “周恪!你他妈……”陈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靠枕就砸了过去,“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杀了他,然后给我找别的alpha?你真是……真是让我恶心透了!滚!让他滚!我不需要!我宁愿难受死!”

      周恪接住靠枕,放回原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别任性。难受的是你自己。”他说完,不再给陈厌咒骂的机会,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客房,关上了门。

      陈厌一个人在客厅里,气得胸口发闷,小腹又传来一阵隐隐的不适。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空气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被周恪圈养的这些日子,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像活在真空的罐子里。而周恪,那个凶手,那个剥夺了他一切的元凶,却像个最尽责的看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连他需不需要别的alpha,都要插手安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九点左右,门铃响了。

      陈厌身体一僵。

      周恪从客房里走出来,去开了门。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压低的声音,以及周恪简单的几句交代。然后,一个身材高大、容貌还算英俊的alpha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松木味道的信息素。

      那alpha看到沙发上的陈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得体的笑容,朝这边走来。

      陈厌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胃里一阵翻腾。不是这个味道。完全不对。不是陆骁身上那种温暖干燥、像阳光晒过草原的气息。这个味道陌生,带着一种讨好的刻意,让他生理性地排斥。

      “别过来!”在alpha距离沙发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陈厌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厌恶而尖锐。

      alpha停住脚步,有些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周恪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说:“他不舒服,你动作轻点。”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陈厌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狠狠砸在alpha脚边的地板上,碎裂声刺耳,“滚出去!立刻!马上!”

      alpha被吓了一跳,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回头看向周恪。

      周恪沉默了几秒,对alpha说:“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吧。”

      alpha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溜走了,临走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上玻璃碎片闪着冷光。

      陈厌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他看向玄关,周恪还站在那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满意了?”陈厌嘶声问,“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周恪,你杀了他还不够,还要这样羞辱我?找这些阿猫阿狗来恶心我?”

      周恪没有回答。他走到玻璃碎片旁边,蹲下,又开始一片一片地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偶尔被锋利的边缘划到,也恍若未觉。

      陈厌看着他沉默的背影,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闷几乎要将他撑爆。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沙发才站稳。他不再看周恪,踉跄着冲向主卧,“砰”地一声甩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陈厌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满腔灼烧的恨,和一片荒芜的死寂。小腹的抽动似乎频繁了一点,带着一种存在感极强的提醒。他的手颤抖着覆上去,那里还平坦,但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骁……他的陆骁……如果陆骁在,如果……

      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一片沉寂。

      陈厌知道周恪就在外面。那个阴魂不散的混蛋,肯定又在听动静。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脆弱的声音。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陈厌忽然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味道很特别,等级似乎很低,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像冬日深夜掠过荒原的一缕残风,冰冷,干燥,带着一点点极其隐晦的、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底下却仿佛藏着一丝几乎无法辨别的、类似干涸土地上倔强残存的、极淡的草根微涩。

      这味道……陌生,却又诡异地……勾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陈厌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味道……不对。这不是周恪身上该有的味道。周恪是个“残次品”,一个没有信息素、或者说信息素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特殊alpha”,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干净得像消毒水,冷冰冰的,不带任何生命体的特质。

      可门外这丝飘进来的……

      陈厌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他撑着门板,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可怕的猜想而僵硬迟缓。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但那个荒谬的、令人血液倒流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屏住呼吸,猛地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开,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周恪果然站在那里。他似乎没料到陈厌会突然开门,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但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手里还拿着清洁用的抹布,指尖有一点未干的水渍。

      陈厌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红着眼眶,一把揪住周恪熨帖的衬衫前襟,用了死力,将人猛地扯近。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质问,死死钉在周恪脸上:

      “…你身上……”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后面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为什么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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