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皂斗

90、89：

　　因为一直惦记着萧香的事，安乐凌晨回来后并没睡稳，辗转反侧了两个钟头，天色已熹微，脑子有些昏沉，他起床热了稀粥，喝完又上床强迫自己入睡。
　　中午十一点钟醒来，洗了个澡便出门，从燕西路转了两趟车费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北门街，在西点店买了面包牛奶，边吃边一个个对门牌号。从最末的156号发型屋到1号的电器行，没见有跟纸上相符的店名，安乐疑惑的又倒回到10号，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街道门牌是没错，可这家却是一家专门经营儿童用品的两层商场。

　　是不是街道号记错了？他暗自焦急，忙拦了个路人询问，对方往头顶一指，原来店好像在12楼，从商场里的内部电梯上去应该可以找到。
　　安乐总算放下心来，寻上12楼，暗暗稳了稳起伏不定的情绪，快步走到那间挂了个不规则木牌的店门口，抬手轻摇木门上的摇铃。
　　木鱼般空悠的声音连续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儿略低的声音：请进。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绕过两扇布画屏，见到了年轻秀丽的室主，还没开口，对方便拉开小圆桌旁的藤椅，笑道：“你好，请坐。”

　　“谢谢。”站着不动，安乐环了一眼装修得古色古香又满室花草香味的宁静室内，又落到女孩儿身上，委婉道：“我来并不是想做治疗的。我只是想跟你寻个人，他叫萧香，听说他经常到你这儿……找你。”自欺欺人的，他无法把“治疗”和萧香搭在一起。
　　“你怎么会想到这儿来找人呢？”女孩儿依然笑容可掬，不置可否，“我这儿是芳香治疗室，可不是收容所喔。”
　　“我知道。”安乐慎重且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请你告诉我他的住处，我找了他快一年了，很担心他的伤势，很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坐下来说吧。”女孩儿强势的拉他落座椅上，自己则坐他对面，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乐。”
　　“安乐么？”女孩儿又从上到下打量他，笑道：“我叫田末末，是萧香的朋友。他常跟我提起你和安宁，说你聪明伶俐，说安宁乖巧可爱，没完没了的。”

　　安乐听着又是一阵心酸，勉强笑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你在这儿等会儿，大概两点半这样他就会过来了。”田末末边说边拉开旁边的木抽屉，拿出一篮深褐色的似饼干类的东西，放在桌上，又去给他泡了杯花茶，“这是萧香用艾草烤的饼干，配我自制的香草茶最合适了，你尝尝看，很好吃的。”
　　“谢谢。”

　　田末末又去泡了杯茶，两人一起边吃边闲聊。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跳过二点半，当门口传来萧香轻快的叫唤声时，安乐速速回头，目光炯炯看着他走进来，依然是身形修长、气色红润、面容秀丽……他扑过去紧抱住他，心里虔诚的感谢上天。
　　萧香轻抚他的背，待他情绪恢复平稳时，才把他拉到桌边坐下，欣喜笑道：“我也在找你。我回去好几次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很担心。”
　　“担心出一堆毛病来了，幸好现在好了，不然你现在见到的他就是个狼狈得像流浪狗一样的男人。”田末末怜惜的睇着萧香，“你们也算运气好了。”
　　“是啊。”萧香笑逐颜开，“娃娃呢？你怎么没带他一起来？”
　　“我昨天下午把他放到李伯家去了……”
　　“李伯？”萧香疑惑，“在这儿认识的？”

　　“嗯。”安乐把他消失之后的事一一道来，连带稍提及现住牡丹家，“……就这样，昨晚沈破浪过来跟我说你在这儿，我很高兴，真的。我之前一直很无望，直到官越答应帮我找你时，我才觉得有点希望。上天还算公平，没让我等得太久。”
　　“是他告诉你的么？”萧香啜了口茶水，握着温暖的杯子漠然道：“我很恨他。”
　　那个冷淡的“恨”字让安乐如鲠在喉，当初他被人打成那样时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关注他”，而今却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恨”。

　　萧香垂下眼，又淡淡道：“我在这儿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很怕你们出事，便打电话订了机票想回去看看。他拿走了我的卡，又取消了机票，但是，他说会跟原家联系不让原习礼动你们半根头发。我真信他的话了，相识四年，虽然没太多交情，但他为人怎样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很安心的又昏睡了两天。可等我再醒来问他结果时，他说你不见了，没人知道具体的行踪，连原习礼也不知道，他叫那个叫林东的男人带人沿途去找了，没找着……”

　　说到这儿时猝然闭上眼，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整个人绷得似乎一碰就断似的。田末末起身越到他身后，两手在他上关穴至颔厌穴范围内按压，绵缓顿挫安抚着。
　　“他平时很好，现在可能是见到你，太激动了。”她倒了些能使人冷静的马郁兰精油继续给萧香压穴，对一脸担忧的安乐解释道：“当初因为找不到你们，他以为你们都……不在了，心理整个崩塌，沈破浪找了很多心理医生治疗都没用。八月份我回国开了这家香疗室，他是我的第一位男客人。那时他从沈破浪那儿跑了出来，说是走到楼下时闻到香气就上来了。他对香气很敏感，空气里微乎其微的味道他都能闻得出来，连我都要佩服他。我给他治疗了近一个月，他的精神逐渐恢复，不再失眠头痛，瘦削的身体也一点点变得结实。我很高兴，他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客人，更是好友。”

　　安乐心里沉甸甸的，捉起萧香修长的手细细抚摩。
　　“他是被自己吓倒了。因为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他的不安每时都在堆加，积到他不能承受的时候他就倒了。香疗使他恢复些精神后，他每天都来跟我聊天，无所不谈，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安乐和安宁。就是从这些回忆中，他开始相信坚强的你们一定会没事的，迟早会看到相框里的地址来找他。”

　　“相框里的地址？”安乐愕然，“就是他给娃娃的那个相框？”
　　“是的。”萧香张开眼，涩涩的笑了笑，“我是来不及告诉你们。就在那个下雨天的晚上，我把我这里的电话地址及新办的一张银行卡和密码条都放进那个相框里了。当时我跟娃娃开玩笑说送给他让他一定别弄丢了。本来是打算等你回来的时候跟你说的，但是在医院的时候我疼得什么也想不起，更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安乐已不知该怨谁，也不想再去追究，此时萧香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已经是上苍给他的最大最好的补偿。

　　“我之前一直劝他到源江镇休养一阵子的，可他固执的说你会来找他的。可这一等就是近半年，今天要是你没找过来，不知还得等多久呢。”田末末无奈道。
　　“源江镇？”安乐知道这绿水环绕、河柳依依的江南水乡小镇，但……“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修养？”
　　“那是我外婆的家乡。”萧香含笑道，“很美丽很宁静的地方，空气非常好，早晨起来还能听见枝头鸟儿吱吱叫，源江上停着一溜木船，晨昏时分都会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妇女们拎着盆子踏上船板，在上面洗衣服聊家常。我外婆家在镇尾，门口的江边有一大片芦苇丛，早晚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漂亮极了。”

　　“萧香……”安乐迟疑了一下，蹲到他脚边说：“我们一起去那儿好么？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我们再回来。”
　　“你应该去上学。”萧香伸手抚向他颈后，缓缓摩挲。
　　“我知道。我会去上学，但是我可以去那边上。你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彻底的静养，我也需要一个安宁的地方好好念书。等到七月后我们一起回来。”安乐希冀望着他，“好么？”
　　“我赞成。”田末末道，“虽然我不希望你离开，但我更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出现在我面前。”
　　萧香沉吟一片刻，道：“那好，回去你先把卡里的钱取出来，还了医药费，其他的你先跟官越说一声吧，毕竟现在是住人家的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好。”
　　“嗯。我知道。”其实对牡丹的反应完全没把握，但不管怎样一定要说服他。安乐看看表，已三点多钟了，便叫萧香一道去李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