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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0: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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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三日后,安乐又抽了个休息日跟宁珂一道去看房子。
西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繁华喧闹度完全不能跟市区比。安□□过车窗仔细打量着马路两旁疾逝的景物,发现触目所及的几乎都是各级别各类型的学校及其周围规划的一系列有序整齐的各类便民店,文化气息非常浓重,连走在路上的行人与其他地方的比起来也多了股斯文书卷气,偶尔闪过一两栋高耸的商住楼,但没有大型的购物广场及娱乐会所,这样的环境很适合居住、学习。
“怎么样?还满意么?”
“很喜欢。”安乐笑,“这是个能让人安静的地方,不管是做什么。这是周围一系列的环境培养出来的安静,就像人到了教堂,不一定非得听到牧师的唱诵才会使心灵安宁,那肃穆详和的氛围就足够安抚人了。”
“真是个感性的孩子。”宁珂戏道,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半眯着眼、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心一动,问:“安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你还太小,有没有想过将来的事?”
“将来……”安乐默念这个词,淡然道:“想过,但也仅仅是想而已。我现在什么样你也看见了,空想不符合实际,我也不想浪费这个心神,眼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猜不准你的想法。”宁珂轻缓的语调中透出些许疑惑及无奈,“在我以为你会坚守原则自尊时,你马上就随波逐流了;在我以为你立场坚定不移的时候,你又像墙头草一样风往哪边吹你就往哪边倒。我一直都是很不耻这种行为的,却无法轻视你半分。”
“我这样又有什么错?”安乐忍不住语气里的嘲讽,“你要是设身处地从我的立场考虑,相信你很快就释怀了。孤立无援又一无所有的时候讲节操讲原则,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稽天下之大谈。我只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还有比节操这些虚无的精神物质更重要的实际需要我去考虑。以前我就说过,我是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顺应环境而生存。”
宁珂回过头,复杂的眼神与他相对,视线流转间,他突然笑了,似无意的问:“你知道我跟三少说起你时,他是什么反应么?”
安乐眉头一跳,平静道:“他不是我能猜得透的人,我不了解他。”
“那是。要是这么容易看透就不是三少了。”
安乐没接口。
宁珂侧头望他一眼,也不吭声了,把车开到一条无名路口,下车率先向前四五米,拐进一条胡同。
安乐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时才跟进去,不紧不慢的距离四五步跟着,眼见越往里路面越狭窄,行了七八分钟、拐了两个弯后,才真正到胡同了——路面只有一丈多宽,勉强够两轮的车子行走。
宁珂在一栋斑驳陈旧的四层楼前停下,指着第二个单元楼梯口道:“这边是一单元。这楼号起得非常奇怪,可能当时他们是按反方向逆数的。罗奶奶家是二单元的,也就是第一道口这儿。”
安乐了然的点点头,跟在他身上步上阶梯。狭窄、陡峭又稍显阴暗的楼道让他想起被原习礼的人绑架那一次,同样也是这样阵旧封闭的小楼,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安静的同时也隐藏着不可预测的危险,且灰旧的沾着些黑黄污渍的墙壁让他心上如蚁在爬,难受得很。
“到了。”
宁珂停在三楼1号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暗,安乐站在门边几乎看不见里面家什的具体模样。
“进来吧,不用脱鞋了。”
宁珂边说边快步走到窗前,哗啦啦一下把整幅落地厚窗帘全拉开,又把窗子打开,明亮暖和的阳光欢腾着照射进来,带着热气的夏风也一缕缕吹拂进来,灰尘的影子逃之夭夭,沉闷的空气也迅速消散。
安乐环眼这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室内,发现家什物件都是极其精致的:彩色碎花的布艺沙发、茶几下的织花地毯、印花的陶瓷茶具、雕花铜烛台、雕花木质绿漆组柜等,一景一物都有着三四十年代富人家的影子,奢华间又极有情调,难怪老太太即使不往这儿了,也舍不得就这么放弃这些物什。
“很漂亮的地方。”
“嗯,老太太就喜欢这种东西,”宁珂啼笑皆非的表情,“她搬走后,也把一层楼弄成跟这儿一模一样的,她说这些美丽的物什都是她母亲从小就教她使用欣赏的,改不掉。其实也就是富家小姐们死守着的矜贵,不管处于什么动荡不安的环境,也不管三餐是否温饱,面子上的清贵是一定要保持的。”
安乐闻言笑道:“认识你这么久,难得听你讲句正经话,平时都是胡言乱语混淆是非,我还一度怀疑你上大学是否只是排个学号而已呢。”
“真谢谢你这么看不起我。”宁珂斜乜他一眼,气闷不已。
“说真的,你真是‘考’进燕大的么?”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是砸钱了后拿个名额?少爷我不屑这么干。不就是成绩么,你要多少我给你考多少,而且你以为燕大有什么了不起?里面全是些孤芳自赏的书呆。”
“那你还读那学校。”这人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顶着名牌大学生的名号不知他人仰望那学校的痛苦和痴心。
“因为它够体面。”宁珂懒洋洋靠在窗棂边朝窗外望,阳光照着他的脸光泽细腻,明朗的五官在相隔近一年后的今天看来,显得愈加的俊俏,那气势也一如既往的张扬活跃着。“老爷子让我在这所学校和留学中选一个,我选择前者。出国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我的生命中有更值得在意的东西,比如这座城市、身边的那一票亲朋好友、五芳斋的美食、行馆的气氛等,太多了。”
安乐不能深刻理解他在意的那些东西,遂边打开房门看,见房里的物什也非常完备齐全,又关上门,不以为意道:“都是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看完了?还满意么?”宁珂调侃。
“本以为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不敢奢求太多,谁知你们竟给我个这么大的惊喜。”安乐微嘲,“我家连个沙发都没有呢,勉强称得上现代的东西就是那电话电视和冰箱,而那冰箱还是……”
话头堪堪顿住,宁珂正听在兴头上,追问:“是什么?”
“我是说冰箱还那么小,平时也很少用,我和娃娃基本上都是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安乐垂首解释。唇角却早已有气无力的耷拉下来,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它上弯。
“哟,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宁珂只当他是因为自家底贫瘠而不好意思,几步跨过来,长手搭上他肩,笑眯眯道:“走吧,趁着现在还早,我先帮你把东西拿过来,然后再叫煤气公司的人把煤气装上,晚上你就可以煮饭吃了。”
两人下楼时,安乐疑狐问:“你以前一个人住过么?好像对生活细节方面挺熟悉的。”
“废话!”宁珂三步并两步飞快跑下楼,站在阳光下转头对他笑了笑,大步往胡同口走去,“我从上小学起就开始参加各种各样的夏令营,生活常识比你丰富一百倍,你还没见过我们丛林生存时的残酷呢。”
安乐是没见过,但听说过,那种活动不是一般学校敢组织的,它多半是由某个专门的训练营组办,像某个黑暗组织培训新手时的集训一样,必须严格的挑选学员,不仅要身体各方面条件好,还要心理承受能力强、性格坚韧。因为训练时不仅条件苛刻,环境更是险恶,一般人哪承受得住?光沉重郁积的心里压力就能把人打垮了。
“你们三人都参加了?”安乐边问边记下胡同里明显的路标,发现其实也很好认,进来拐两弯就到了。
“嗯。”宁珂开车锁,钻进吹着凉爽空调风的车内。
安乐也赶紧上去,舒服的瘫在皮椅上,半阖着眼道:“我真难以想象牡丹丛林生存时的狼狈相,是不是衣服上沾满泥土,头发上还沾了几片枯叶,一张花容月貌也满是污垢?”
宁珂喷笑,车子也跟着画了个弧。安乐懒得去责怪他,只是不再开口跟他说话。
车子行了约十分钟后,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宁珂这才忍笑道:“你不了解那人,当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实时,他有可能是假的;当你认定他是假的时,他却是百分百的真实。其实认真说来,他跟你的某些特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乐脑子里浮出牡丹如沐春风的笑和兴味冷淡的眼神,实在弄不清哪个才是真实,冷哼了声算是附和了。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问你那个问题呢?”宁珂又道。
“什么?”安乐愣了一下,“还能有什么反应?不就是这样。”
“好吧,我换个问题,你对他有什么想法?”
“真话还是假话?”安乐挑眉问,“要是说得不好听了,以后你们会不会为难我?”
“你当我们是那些三流家势四流道德五流人品六流学识七流手段外加九流丑态的人渣么?”宁珂说着便想回头瞪他,余眼见绿灯了,赶紧又飞车前进。
“好吧这位大哥,我暂且就相信你的综合素质。我对牡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就是我不了解他,也无法了解,更没必要去了解。我跟他不熟,几乎对他一无所知。”安乐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他不像你这么好相处,虽然总笑意融融的随和模样,但周身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防护罩似的,一般人近不得他的身。”
“你不是一般人啊。”宁珂笑道,“我记得在厢房里重逢时,你还激动的抱过他呢。”
一说起这个安乐就忍不住赧然,垂下眼敛掩住不自在的眼神,力持平静道:“那是气氛造成的,无可厚非,如果当时是你在我旁边,说不定我立马也就抱你了。”
“你真太没原则了吧!”宁珂怪叫。
“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我有么?”安乐歪倒身子半躺在椅上,吊儿郎当笑道。
宁珂对着后视镜中那张让人爱恨交织的秀气脸蛋眦牙咧嘴,半晌吐不出一个符号,懊恼之下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就这么在车流中游龙戏凤起来,半个多小时后居然就到城环了。
李伯在家已经把兄弟俩的东西收拾好了。他在这儿住了十来年了,对环境熟悉了,跟街坊邻居也熟识了,且每天摆摊的位置也是他费尽心思占来,每一样他都舍不得丢下,以后这兄弟俩不跟他一起住,他是会闷会寂寞,但周末或休息的时候也可以互相去看望彼此的。在这无依无靠的城市里,他们都已把对方当作自己可借以慰藉的亲人。
当安乐带宁珂带到小屋时,这富少免不了对这简陋清贫的小家一惊一乍,许久后回过神来,对安乐的感观感情又复杂了好几层。
两人提了三袋物品出门,刚走几步,安乐突然又转身跑回去,待出来时手上拿了两顶草帽——干净有稻梗气息的草帽。
“瞧我!”李伯背着刚出院的安宁出来,锁好门,摇头笑叹:“早上收拾的时候还提醒自己要把帽子也收好,可一转身就给忘到天边去了。真是,人老了脑子就不中用了,整天丢三落四的,有时候眨眼就不记得自己刚才把东西放哪儿了。”
“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宁珂拿过一顶把玩,戴上头又摘下来,丢回他手中,“拿这东西去干嘛?不能当装饰品也就算了,还占地方。”
“不会占的。”安宁插嘴道,“这是青云叔给的,可以折起来放在包里,很方便。”
“娃娃,青云叔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宁珂诱导,“他家在哪儿?”
“好远呐——”小家伙老气横秋的长叹了一气,让几个大人忍俊不禁。
宁珂揉乱他一头软发,余眼瞥见安乐脸上淡淡的怀念之情、视线也游移在半空中似在遐思,忽然觉得这正被和煦阳光拂照的少年如同那顶草帽,满身都是清新的干草味,他的灰暗和狡猾早已收拾干净,此时,他只是个纯净的孩子。
如今的安乐跟一年前的安乐有什么区别呢?宁珂自重逢后偶尔会分析这个问题。一年前的安乐是沉静中隐藏着锋芒的,同时也是快乐的;而今的他是真正内敛了的沉静,即使偶尔会嘲讽,但那嘲讽却更多是针对自己的无奈,他可以完美的佯装着欢乐,可眼神却是波澜不惊的。凌沐生日那晚,他们送他回医院后返回时,三少笑着对他们说:我现在很想知道,安乐的底线在哪儿、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想到三少,宁珂眉头不自觉的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