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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幻与真二十六 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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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阵,阿伦卖出去三个拨浪鼓,两盒水粉,二人来到一处人造的荒山,坟茔外头还立着两个石敢当。
这排场看着就是那个将相王侯的,也是那日袁春华去过的那个。
夜晚的幽森变成了白天的凄凉。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同样布满铜钉的乌木大门,阿伦快步上前去叫门。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等了有一阵子,门内传来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青石地板上拖行的“沙沙”声,沉重的乌木大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里头一个无脸妇人倚着门吃吃一笑。
“哪里来的要饭的,怎得又来了?”
阿伦眼中划过惊讶,“金莲夫人,怎么是您来了?给金莲夫人请安!”语气极尽谄媚。
赵元青一瞧他那样,也跟着道:“给金莲夫人请安。”
那无脸夫人身上珠翠其实已经失尽了水头,浑浊暗淡,有的里面还布满了黄沁和红沁,身上衣服也灰扑扑的,被虫子啃噬的痕迹也有,风化的痕迹也有,头发斑秃,有些乌发已经掉光,那些还勉强附着在头皮上的乌发,也早已失去了光泽枯槁如冬日衰草,脸上只有一张嘴,也没有轮廓,一片模糊、平坦、同样泛着死灰的皮肤,若论乞丐,其实这位更像一些。
但她语气倨傲道:“起来吧,苏管家和王爷出去了,如今家中唯有我和丫鬟二人,何事?”
“小的来送货。”阿伦依然热情谄媚,回身从挑子中拿出油布包双手恭敬递上去。
那妇人接过的手急促,,全然不顾还站在门口的阿伦和赵元青,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些血淋淋的猪下水——心、肝、肺,黏糊糊地混杂在一堆灰白色的香灰里,红的刺目,灰的死寂。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满足的喘息声,脸微微前倾,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指,直接插进那团红灰交杂的黏腻之中搅拌后抓起一块连着脂肪的猪肝,猛地塞向那张猩红口中。
湿漉漉的吞咽声从她喉咙深处传来。
红褐色的汁液和香灰的粉末顺着她嘴角流淌下来。
她吃得极快,极其投入,仿佛这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消失,香灰簌簌抖落。那些浑浊暗淡、布满黄沁红沁的残破珠翠,在她急促的动作下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枯槁如衰草的几缕残发黏在沾满油污和香灰的脖颈上,更显出别样的肮脏与凄凉。
阿伦脸上的谄媚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殷勤的关切,低声道:“金莲夫人,您回去吃吧,待会王爷回来……怕是又要生气了。”
那无脸妇人倏地停了手。
她“啊……”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懊悔。
“阿伦……外边,如今是什么世道了?”她的语气沧桑疲累,可声音娇柔华美。
“又乱了,我也说不清。”阿伦恭敬回答她。
“长生……”那妇人喃喃一句,把身体后移,重新回到黑暗中,合上了门。
门后,沙沙的声音由近到远,阿伦回头看赵元青憨笑道:“吓坏了吧?我也没料到今日是金莲夫人出来。”
赵元青摇摇头。
等重新回道山脚下她才问,“他们这样会一直下去吗?”
“谁知道呢?”阿伦的声音低沉下去,“魏王是鬼王的亲兄弟,他与金莲夫人生前夫妻恩爱,羡煞旁人。这里,这片坟茔,算是鬼王陵寝的陪葬冢。当年下葬……光是被活生生填进这土堆里的男女,就有三千之数。”
“那兄弟二人,一个以为能永远当皇帝,一个以为能永远辅佐兄长,当年这样的仙法万人哄抢,能得了长生名额的也不过数百人。可血肉之躯哪经得起这地底百年的阴气侵蚀和怨气熬煎?很多经不住的,实在受不了那不见天日的漫长苦楚,趁着白日里阳气稍盛,偷偷摸摸想溜出来死了。这里如今就剩了四个。长生就意味着只能躲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
他叹了口气,“我管他们,是因为魏王爷从前开口饶了我祖宗一命。可我看啊,这金莲夫人,怕是也要扛不住了。走吧。”
这回就饶的远了,下了大路转到小路,沿着河边走了七八里,又过了片大桃林,才来到一处稍微富庶些的村子。
家家粉墙灰瓦,六畜兴旺,村子也大,约莫得有个三十四户人家,一条清溪竖穿过村子,中有青石桥一座,有些孩童在水里嬉闹打玩。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阿伦给她介绍道“这是华盖村,村里头的都是那鬼王从前的部属遗民,靠着给鬼王山里山外运送东西过活,因此富贵些。”
赵元青突然问道:“鬼王是指渡慈鬼王吗?”
“正是。这玄阴山只有那一个鬼王,其余虽然自称,但无人认罢了,总之我是不认。”
一股浓郁的愧疚之情涌上她心头,咋办?把人偶像杀了。
但阿伦没注意到她,他脚步更快了些,还催着赵元青,“快些,马上就到隗那里了。把你衣裳理一理,身上沾着的苍耳摘掉,发,发也要拢好。唇咬一咬,红艳些好看。”
赵元青:?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提出这类要求。
她一一按照阿伦要求弄了弄,又让他检查了一遍,阿伦点头,“你年轻些,比前两天那个更有些优势,不必你说话,只把东西递过去就行。”
他说完自己也理了理衣裳,整理好后去敲了门。依然是一处深巷中,对方遮遮掩掩伸出一条柔嫩白皙的手臂,门后传来含糊又娇柔的声音,“诶!你又是谁家的?昨日那个呢?”
阿伦笑道:“昨日那个,不干了,回家去了,这是我新找的帮手。你瞧瞧,她给你送行不行?”
那条弱柳扶风的手臂停止了摇摆,门后的人娇声道:“你这老匹夫,定是你又骗我。”
阿伦的脸上露出有些难堪和尴尬混杂的表情,低低哄着她道:“我……我才三十多呢,还不老。不若我把胡须剃了,你再看看?”
门后拒绝的毫不犹豫:“我可不看,你都生皱纹了,人也不过就活个五六十岁,你都走了一半多哩!我现在拿你只当一座大柳树,你的脸就是你的树皮。她俊俏些,我看她吧!”
阿伦没再说话,但他的腰脊弯了,回身去挑子上取下几盒华美的胭脂水粉递给赵元青。
她走过去放到那手臂的手掌中,那女孩极快速地挠了下她手心道“你真好看,明日你还来给我送!”
赵元青没吱声,她严格按照要求行事,什么都没那截树枝重要。
“你就不要来了。”
那女孩又开口,手指指着阿伦。
阿伦眼睛骤然睁大,露出无措和慌乱的表情,凑近到那门口低声道:“我……她、她还不认得路呢,还是我带她来吧。”
“可每次都是你敲门,我都要看先看到你,你又不好看……”那女子在门后委屈地哭了起来,“你想害死我吗?”
“你别哭你别哭,我……我不再来。我绝不再来!”阿伦面露哀求又问,“隗……我……我可能活不久了,你……你能再见我一面吗?”
“不要!”里面拒绝的毫不犹豫,她这次直接把门关上了。
没有脚步声,阿伦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捂着心脏,眼里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痛楚。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货郎,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暴露在清冷的巷风里。
赵元青帮他抬起挑子,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但他失魂落魄地出了巷子,最后遥遥看那户的大门一眼,捂着脸哭出了声。
凄凉地哭声在巷口响起,她叹了口气。
那里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鬼又像妖,她不认得。
阿伦一直哭到天黑,才重新去拿了手巾擦干净脸,他眼睛红肿一片沙哑着问赵元青,“我若收你为徒,你可愿?我可以给你数不尽的金银,名望富贵,都你可以给你。我只一个要求,每日你来这里送水粉。若有一日你死了,也择似你这般相貌好的女子延续。”
“我能帮你几日,什么也不要,但你不能收我当徒弟。这事……你哪天没了,你交代岑大明白去,他保准给你弄得明明白白。”
阿伦无奈心酸地叹了一句,“岑川的本事,有些还是我教他的。”
“不是那样论的,这种事情,不看本事高低,你现在看不清楚,应该找个人帮你捋清楚。”
但他只摇摇头,“明日,还是那个时间,城门口见,我把东西给你,你……你来这里吧。我便不来了。去吧。”
说完接过她的挑子,神不守舍地离开了。
这事她从头到尾也没看明白,便把它抛诸脑后,绕了华盖村一圈,找到车站,舒舒服服地坐上骡子车又回了县城。
等躺到床上时都快半夜,门响了。
她趿着鞋子过去开门,岑川拎着两坛子酒笑嘻嘻进来,“今儿个如何啊?”
“还得帮他送两天。”她让看身位,看岑川自顾自坐在桌旁开始拿碗倒酒。
“瞧见那美人儿没?”
“没有,就一条胳膊。”
“哎?!你说,这人妖恋,能有好下场吗?”
“分人,也分妖吧……”赵元青也不好说,其实大部分好像下场都不是很好,不过别说人妖恋了,人和人的感情,她看了那么多,下场好的也寥寥无几,因为并不是在一起,或者结婚就能幸福。
只要活着,诱惑,欲.望,取舍,各处都是考验。
很多时候,人只能证明感情存在,但无法证明感情永恒。
“若你与妖相恋呢?”
“别逼我揍你。”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唉!我知道你成亲了,我就问问,咱们假设,比如一下!”
“不比如。”
岑川拿这臭石头没办法,只得改口问道:“那这样,比如我和妖怪相恋了呢?”
“尊重理解祝福。”
岑川:?
“比如你最好的朋友,他和妖怪相恋了呢?”
“你想说什么?”赵元青和他碰碗,饮下酒。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来探讨探讨这男女之事嘛,我的意思是比如,一段无望的爱摆在你面前,你会怎么选?”
“我从来没想过。问题出现在哪里就解决,你这样抽象的问题我真的很难回答。”
“若解决不了呢?”
“如果关系到我的丈夫,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岑川一听她还吹上牛了,心中不免生气,咽下一口热辣的酒水一拍桌子,“好,那我就问问你,良贱相爱如何通婚?”
“不知道,这你得问我丈夫。他是阶级更高的那个,但我没感受到什么这方面的压力。”
“那人妖殊途如何同归?”
赵元青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不知道,这也得问他,我答不上来。”
“容颜衰朽如何不厌?”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
岑川想起自己梦里那张脸,心中一寒,不知为何后背冒了些冷汗。
最后,他问了个新的问题,“那长生与短生种之间呢?”
赵元青开始有点烦岑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