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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幻与真十八 鲁家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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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家声已经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地徜徉在木件中。
他在哀求师父。
“师父,求您了,我不想回去!我全告诉您!求您听一听!”
鲁家声的师父,正是那日领走他的男人,他叫神玄,他正捂着耳朵:“我不听!你别跟我说!”
鲁家声涕泪横流,“师父,你这木头……我太喜欢了,真的,我那边好多件都成保护品种了,求您了!我六亲都没了,咱们都是当木匠的,缺几门很正常,求您,让我留这里吧!”
神玄被他烦得要命,踢走他道:“放你爹的……虚恭,你别糟践我这好东西!”
他还不死心,跪地淌泪磕头,“师父,我求求你,别赶我走啊!我知道的,拜了师就是师父说了算是不是?你留我吧!”
“我不留你,你回去自学便是!”神玄冷冷一笑,他徒弟也不少,鲁家声资质虽然好,但不值得他留。
更重要的是这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这时门突然“砰砰砰”地响了起来,“老神,在吗?快开门!”
神玄面色一滞,立刻起身去开门,鲁家声连忙背过身去擦脸。
一开门一看,吴老三搀着眼神恍惚地赵元青嘴唇青紫脸色煞白的赵元青,吴宇死狗似的拖着一个泥人。
“快些进来!”神玄立刻让开,去把榻扫干净后,赵元青恍恍惚惚转到床上自己躺下了。
神玄吃惊问吴老三,“这……这是?”
吴老三唉声叹气,愁的不行,“册那!我还不如去喊你了!”他也学了徒弟的口头禅。
“吴宇,你回去先休息吧。把地上那玩意也带走,防着他点。”
神玄也立刻朝鲁家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歇着去吧,”
两个徒弟先后拜过退下,吴宇苦哈哈地又拖着风灵泽走了。
屋内只剩神玄和吴老三,吴老三拿出小银饼和那把剑递给神玄。
“我猜她今儿个就是来给你送银饼的,我带着她帮那野湖的□□剃了头赶来时,正赶上渡慈鬼王娶亲。唉!”
“咱们和那渡慈一向……也不冲突……啊……是她?”
“正是,这玄阴山大致分三派,渡慈那派的鬼道,童子们的妖道,还有咱们这些人,咱们这些人最少,也势单力薄,那纸扎匠……不是咱们的人,老虔婆把自己徒弟估计又卖给鬼王了。正让她碰上。她灭了渡慈后,让那老虔婆徒弟给刺了一刀,伤口倒不深,但那毒……她说无碍,还非让我带着那老虔婆徒弟!咱们江州人何时受过这档子气!”吴老三恨得咬牙切齿。
“真无事?不用让岑川来瞧瞧?”
“岑川会看个屁,她说无事,你信她吧。她那还惦记岑川呢!说来你这歇歇就走。”
神玄这才摸向那银饼,他手指头也发颤,仔细描摹上面浮纹后,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
“吴老三,咱们从前……也都算是士族出身,钻研奇淫巧技成了那不孝子,被赶出家门,被大魏收留,又历经了宣文之难,后来江州被屠,咱们躲起来,这一路……你悔过吗?”
吴老三有些眼热,抹了把脸道:“悔个屁,老子什么都没错,我怨过,怨阁主不回来,抛下我们,也恨过,恨苍天无眼,就是没悔过!但我该怨,欧阳能顶得住,有的匠人顶不住,同和也没了,同和一没,整个……”
“整个云梦垮了一半。”神玄怔怔看向那枚银饼,“云梦的骨头没了,剩欧阳一个人撑着,有人砍了手,发誓不再造艺,欧阳把他放了出去,咱们成了该死之人,他三日后才回来。他为同和难过过吗?”
“江州……”神玄眼一热。
“江州啊……”吴老三跟着哀叹。
“江州啊……”
“吾死不足为惜!”神玄涕泪横流,状若疯癫,“可云梦啊……栈道,那连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夜里灯火亮起,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星子落在廊下,灯火映在江中……美得……美得任何言语都道不尽其万一!最好的诗人,搜肠刮肚也只能憋出一句恍若天宫!那是我们几代匠人的心血!是江州的魂!”
吴老三也被这汹涌的悲痛淹没,他背过身去拭泪,拧了把鼻子,刚要开口,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放……放屁……江州……江州的魂是结阳……”
两人立刻警醒擦脸,看向榻处,赵元青不知何时坐起身,抬手道:“来……来口水,也不知道什么鸟毒,我真服了,凉了吧唧的。”
神玄看到她手指发青,脸色大变,连忙哆嗦着倒水喂她饮下,赵元青饮下水后走到门口猛捶自己胸口一拳,“噗”地吐了口妖紫色的血,抹了抹嘴后又喝了些漱口后坐到凳子上冷笑,“你俩有本事咋不当面跟他说?装什么?他回去的时候你们不是瞧见了吗?怎么没说呢?自己数数去吧,呸,不要脸,答应你们的事情哪件没做到?还叫你们赖上他了?”
神玄和吴老三立刻面露尴尬。
“这、这不是抒情么……我们主旨是怪那些孙子憋不住想出去。房子没了再建就是。我就是……想同和了。”
“是啊是啊,抒情呢。”吴老三也连忙补充,又给她满上水,“你没事吧?要不还是让别人来看看?”
“没事,这不叫事,哪有江州的事情大?”赵元青阴阳怪气,“来啊,再嚎一个。还江州的魂是云梦,你问问别人答应吗?这不是你们自己脸上贴的金子吗?”
这话噎得神玄老脸通红,拍案而起又悻悻坐下,只能嘟囔着辩解:“江州……江州四个城呢,我们云梦赚银子第一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吴老三则立刻见风使舵,满脸堆笑地给赵元青续水:“唉,你这脾气真是……太好了!一针见血!我刚刚就想谴责神玄这老小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没敢说!你说出了我的心声啊!”神玄震惊,眼中全是你小子无耻的愤慨。
江州四个城,各个都想当第一,也各有领头人,所谓的阁主便是燕椿和,他也是江州的主人,结阳的主人是蘅春,主要用于培养人才,因此才说江州的魂是结阳,这事情就算是神玄也反驳不得。
至于云梦,其实是工具,生财的工具,奇巧匠人多生活于那里,欧阳便是那里的主人。
淅川是江州的首府,淅川的主人从前是苏程,后来是墨八,也就是墨文景。云梦从前在山底,后来搬去了蛟肠谷。
还有一城名为青和,那处倒没什么事。
“墨老八怎么失忆了?”
神玄回她,“他……他是先死的,我们几个都是后死的。我是死后听闻一道感召,问我道是否不甘,是否有恨,我自然有。便来到此处,一过就是数十年。大部分人都如此,此处名为玄阴山,原来的主人便是被你杀死那个,叫渡慈鬼王。只是后来妖崛起,二分了天下,水域都是那些童子们的地盘,他比我们来的还早些,也不认得我们,生的也和从前不尽相似,自称叫岑川,但极厌妖鬼。这原因你大概也晓得,平日里也与我们不大往来,我怀疑他有什么阴谋呢,他行事毫无章法,只看利益。今天可能为了银子帮鬼道杀妖,明天可能又帮妖道杀鬼,翻脸比翻书还快。什么来钱快做什么,毫无立场可言。其中深意……我实在不敢多想。只等他来召唤我们。”
“砍手那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回换吴老三尴尬了,“是……是我徒弟,学了我技术后……年轻不是么,被关疯了,非要出去。我就让欧阳帮忙砍了他手,不然那小子出去没几天就得死。毕竟我们有罪。”
她点点头道:“难过的。”
她是回答神玄问的那句他为同和难过过吗?
江州众人里,若论燕椿和对谁的感情最深,最好,首当其冲便是张同和,那二人有师徒之谊,但没有师徒之名。
但燕椿和的难过不会给别人看,他只会把难过化为动力,化为更加深藏的愤怒。
神玄不禁苦笑一声,“我说疯话呢,人是这样的,怪不了无法理解的天地,只能怪身边最厉害的人,怪他为何不拉自己一把,不瞒你,在这里我也要疯了。日夜都在想着江州。”
“元青,我一开始就想问你,你是不是没记起来我?”
赵元青干脆点头,“我记得手艺,不记得人。再说你和他原来都不长这样。”
吴老三摸了摸自己脸,叹了口气,“这……这也托了童子们的福。来的人,都是从那童子们处借尸还魂的。我私下曾和荇蕤揣测过,大概是……文景是真投生于此地,因此不认得我们了。”
神玄接话道:“正是,我原以为是他让我们来此的,如今得了这银饼才知道不是。”
“这孙子,亏我一直为他马首是瞻!”吴老三骂了句。
“你俩应该在去蘅秋那里上上课,岑川没问题,他虽然烦人,但他没太大问题。”她说完又掏出一个小银饼递给他,“他也没跟我说能瞧见……”
啊……燕椿和似乎跟她说了,只是说的不清不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