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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面包狗与鱼豆腐》cb向、拳击手妹×傻哥 ...

  •   面包狗与鱼豆腐by笑天真
      1.
      “武替演员准备上威亚!”喇叭声回荡在偌大的片场内。
      姜羿在三米高的钢铁架子上站定,脸上是伪装的平静,目光探向地面,底下有辆外观看似普通,实则被剧组特殊处理过的道具轿车。她暗自调整着呼吸,任几个工作人员熟练地帮她绑上护腰,再扣上沉重的威亚衣。
      姜羿今天的任务是替女二拍后仰摔落。仔细检查了安全绳后,拍摄正式开始。
      按照设计好的动作,姜羿被对手演员一脚踹中肩侧,背部重重撞上栏杆,随即腰腹发力,失重般坠下,“嘭”地闷响,车顶应声凹陷。
      尽管有威亚吊着她,轿车内里也塞满了填充材料,下坠的冲击力仍震得她胸腔一窒,但姜羿没有犹豫,依照角色要求,丝滑地在车顶翻身,再顺着引擎盖跃下车身。
      “Cut!过了!武替演员不要卸妆,准备下一场巷战打戏!武行老师就位!”
      场景转移,幽深的巷弄里,头戴鸭舌帽的黑衣女人与几名武行老师缠斗。
      姜羿走位、格挡、闪避都干净利落,但在每一次即将命中对手的瞬间——拳头在离面门一厘米处硬生生刹住,踢出的回旋踢腿风扫过对方时也卸了力。
      “Cut——”胖导演盯着监视器,眉头拧紧,语气很冲,“武替演员,你简历上不是写着职业拳击手吗?这拳头怎么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
      姜羿立刻小跑上前,点头哈腰地道歉:“不好意思导演,刚刚是怕误伤了武行老师,所以都收着力,做了安全处理。”
      胖导演闻言,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要真实的力量感!再来一条,这次你给我放开打!”
      一旁的副导演吓得赶紧凑到他耳边低语,胖导演将信将疑,最终还是烦躁地摆了摆胖手:“行了!拿个仿真假人来!”
      沉重的训练假人被工作人员搬来立在场中。
      “Action!”
      场记板落下,帽沿下姜羿的眼神瞬间变了,带着股绝对的专注。她脚步骤然蹬地,腰胯发力,肌肉撑出分明的线条,左直拳衔接凶猛的劈砍肘,动作带风,泛着股狠劲,砸在结实的仿真假人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听着就令人牙疼。
      她放弃了所有表演性质的花式踢法,改成朴实无华但杀伤力极强的高扫腿,腿风凌厉抽在假人颈部,几下的功夫,假人的头竟歪歪扭扭地一垂。原来是内部支撑结构受损,脖子“断”了。
      现场一片寂静。胖导演盯着报废的假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清了清嗓子:“挺好。补拍几个特写镜头就行了。”
      等到工作结束,姜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负责选角的副导演走过来,由衷地叹道:“辛苦了,不愧是专业的。”
      姜羿扯出谦逊的笑,掩去眼底的疲惫:“谢谢导演,要是下次有这样的活儿,希望您还能给我个机会。”
      踏着斜阳,姜羿离开剧组时身体像散架一样酸痛。影视城位置偏僻,她没舍得打车,硬是拖着疲累的身体走了两公里,才到公交站。
      刚坐上晃晃悠悠的公交,手机振动了下,今日份的工资也到账了。直到此刻,姜羿紧绷的神经真正松弛下来,卡里增长的数字让她心情变得轻盈。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逐渐变繁华,再一点点重归她熟悉的街道。等到了终点站,天空完全黑透,时间指向晚上八点。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光。
      姜羿隔着玻璃窗,看到穿着工作服的哥哥姜昊,他正在蹲在货架前,就像小学生对待复杂的数学题一样,眉头微蹙,认真地检查食品外包装上的日期,寻找有无需要下架报废的商品。
      那全神贯注的笨拙令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一整日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姜羿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袖子,遮住小臂上新添的淤青,这才推开了店门。
      门口的电子欢迎音响起,青年循声望过来,见了她,脸上顿时扬起笑容。他弹簧似地从地上蹦起来,手舞足蹈地喊:“妹妹,你来啦!”
      便利店的老板心善,给了哥哥一份工作。这个月他是白班,晚上九点交接。
      姜昊凑过来,元气十足地举起电话手表,笑容灿烂又傻气:“妹妹,老板今天给我发工资了!我可以请你吃东西~”
      “是吗?”她配合着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那我可要狠狠宰你一顿。”
      姜羿扫了眼热食柜里香气四溢的关东煮和烤箱里的炸物,心里飞速计算着价格,觉得性价比不高。最终,她转身从货架上挑了一桶最便宜的泡面,又在收银台前顺手拿了包小小的鱼豆腐。
      “付钱吧,大款。”
      “妹妹,这些够吗?”姜昊想到妹妹平时的饭量,“要不要再来点什么,老板说我买东西有员工折扣。”
      “够了。”姜羿撒了个小谎,“我在剧组吃完盒饭才回来的。”
      泡面氤氲出热气熏湿她的睫毛,姜羿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吸溜着面条。
      姜昊本想溜过来找她,不巧附近的辅导班下课,小孩子们涌进店里买零食,他被困在收银台后,一边笨拙地结账,一边带着期盼和焦急,不住地朝妹妹的方向张望。
      姜羿撕开鱼豆腐的袋子,咬了一大口,就着当菜。
      察觉到哥哥的目光,她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悄悄朝他伸出一个大拇指。
      姜昊立刻傻笑起来,干劲更足了,对着挤在柜台前的小孩子们大声说:“小朋友们排好队!”
      然后低下头,更加认真地给商品扫着码,虽然动作依旧笨拙。
      看着被小孩子们簇拥着的哥哥,姜羿笑了笑,三两口吃掉剩下的面条,仰头将汤也喝光,顺手将垃圾丢进垃圾桶里。
      然而,收银台那边,却传来不和谐的骚乱。
      “哈哈哈我早就说这个哥哥是傻瓜,你们还不信!连十位数的加减法都要用手指算!”
      原来有小孩子用现金付款,姜昊掰着十根指头,小心翼翼地计算应找零的金额,因为怕算错,还反复验算了两次。就是这个举动,引来了男孩的带头嘲笑。
      “他怎么这么笨呀?我一年级就会心算了!”
      “你看他竟然还戴电话手表耶!”
      孩子们的窃笑声在空气中扩散,姜昊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摆着手,徒劳地反复强调:“我不是笨蛋……我不是……”
      孩子们小脸上映着天真的恶意,将姜昊围困在中间,齐刷刷的视线压在他身上,他又一次成了被审视、被嘲弄的对象。
      “笨蛋——”
      “笨蛋——”
      “笨蛋——”
      姜昊手脚发凉,如果是他一个人,被嘲笑也没关系,他习惯了,挺多难过一小下。
      可今天妹妹在这里,他不想让妹妹看到他这么没用。
      姜昊偷偷地去瞧妹妹刚才坐的位置。
      妹妹呢,妹妹去哪儿了?
      孩子们提着零食袋,哄笑着离开,却在店门口被一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姜羿站在那里,脸色发冷,俯视着这群孩子:“你们是哪个班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就有胆小的孩子收敛了笑,往后缩了缩身子。
      “知不知道,你们刚才在店里的行为很没有礼貌?”姜羿声音不高,但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带头的男孩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拔高声音虚张声势:“你又不知道我们是哪个学校的,怎么可能找得到我们!”
      “附近只有清潭小学穿这种校服。”见她精准地说出校名,男孩瞬间变了脸色。
      姜羿知道猜对了,又随手指了指店里的摄像头:“你们应该知道刚刚的行为全被监控拍下来了吧,如果我拿着视频去找你们校长,问问他是怎么教学生的,你觉得会不会你们受惩罚?”
      到底是小学生,被这么一吓,气势立刻垮了。
      当然,也因为是小学生才逃过一劫,若是中学生,以她现在的心情,恐怕会直接把人揪去巷子里“理论”一番。
      最终,迫于压力,这群孩子不情不愿地回店里,向姜昊道了歉。
      到了交班时间,接班的同事来了。
      姜昊脱下工作服,又特意去货架上拿了好几包妹妹刚才吃的那种鱼豆腐,然后才惴惴不安地出了门。
      姜羿就在门口等他,神色平静。
      “回家吧。”
      路灯散出昏黄的光晕,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又分开,姜昊偷偷观察妹妹的侧脸,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心中越发不安,试探性地说:“妹妹,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因为……因为我给妹妹丢人了。”他窘迫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都这么大了,还要妹妹帮我……”
      姜羿本来没有生气,这下火气噌地冒出来。
      她讨厌哥哥这么看轻他自己,讨厌他矮人一头的姿态,就好像他是什么残次品。
      姜羿猛地顿住步子,瞪着眼睛,连名带姓地喊他:“姜昊,你再说这种话,我可真要生气了!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是我错了!我嘴巴笨!”姜昊手忙脚乱地掏出刚才买的鱼豆腐,撕开包装,讨好地递到她唇边,“妹妹吃,吃鱼豆腐,消消气……”
      姜羿知道刚刚是自己反应过激,吓到他了。
      接过鱼豆腐,咬了一口,又从他手里拿过一包新的,仔细撕开,塞回他手里。
      姜昊这才如蒙大赦,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宝贝似地捏住那包鱼豆腐,蹦蹦跳跳地走在她前面。他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她讲着他流水账一样的日常,从他简单纯粹的视角里,挖掘着所有可能让妹妹觉得有趣的小事。
      夜色温柔地拢住这前后两道身影,将生活的委屈与艰辛,暂时隔绝在外。
      2.
      兄妹俩住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八十年代的旧房子,当初买它,一是图地段不错,二是比新房子便宜,又附带原房主的装修和家电,能省下不少钱。那双层的木头窗框还没有换,隔音不算好。
      夜半时分,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砸在单薄玻璃上,狂风在窗缝间穿梭,发出怪兽呜咽般的可怖声响。
      姜昊蜷缩着身子,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着自我安慰的话:“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怕不怕……”
      然而,下一道雷声彻底击垮他内心的防线,姜昊抱起枕头,赤着脚跳下床,一溜烟地窜出房间,推开妹妹房间的门。
      “妹妹!外面下大雨了,今天晚上能不能和你睡啊?”
      习惯熬夜的姜羿还没睡,正侧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她知道哥哥一向害怕打雷,把手机丢到一边,支起脑袋,逗弄他:“想跟我睡啊,那叫声姐姐,我考虑考虑。”
      “妹妹!不可以开这种玩笑,我是哥哥!”
      姜昊眉毛往下压,他努力板着脸,想守护作为哥哥的“威严”,却在下一阵雷声响起时,肩膀猛地瑟缩了下。
      姜羿把头一撇,强忍住笑:“好啊,看来你也不是很害怕嘛,那你回自己房间睡吧。”
      姜昊抱着枕头的手指绞了又绞,犹豫仅仅持续了几秒,对雷声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垂下头,小声地喊了句:“……姐姐。”
      “嗯?没听清。”她得寸进尺。
      “姐姐!”他像是豁出去了大喊出声,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委屈。
      嘴角控制不住地划开笑意,姜羿终于恩赐般拍了拍床边,准许他上来。
      窗外依旧狂风呼啸,可姜昊躺在妹妹身侧,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心安驱散他所有的恐惧。
      妹妹总会保护他。
      这个认知根植于他记忆深处,从前在特殊学校时,他上课时反应很慢,同学中总有人嫌他笨,变着法欺负他。他曾跟父母说不想去学校了。他们觉得他在闹脾气,强硬地告诉他:“学费已经交了,必须得去!”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垂头丧气地背着书包去上学。
      妹妹那时还在集训,得知后放心不下,偷偷跑到他的学校。正好看见他被几个同学堵在墙角排队扇巴掌。她像发怒的小豹子一样冲过来,将那几个欺负人的家伙按在地上打。
      妹妹打架的样子很帅,拳头又快又狠。
      但其实,他不喜欢妹妹替他打架,这样妹妹会受伤。他也讨厌妹妹去练拳击,每次看她训练回来,身上时不时多出的青紫淤痕,他都心疼得偷偷掉眼泪。
      可他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妹妹,每次都是她反过来抱住他,摸着他的头安慰:“哥哥不哭,我不疼的。”
      妹妹是他的救世主。
      雷声渐歇,雨势减小,在妹妹身边,姜昊睡得香甜,甚至做了个美梦,梦里有一只巨大又蓬松的面包狗,在天空悠闲得飘来飘去,他说了句:好可爱~
      胖乎乎的面包狗作势要飞走,他猛地抱住它,面包狗香香软软,姜昊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去蹭啊蹭。
      姜羿本来睡得好好的,硬是被他勒醒了,他对她的脸颊又亲又咬,像是在品尝什么美食,她哭笑不得地把他拍开,抹去他留在她脸上的口水。
      没过多久,哥哥又重新缠上来,手脚并用地将她裹进怀里,这么一顿折腾弄得她睡意全无,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像抱玩偶一样抱着自己。
      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膀,落在书桌上他们少年时期的合照,照片里的哥哥身姿挺拔,笑容明朗,眼神清亮。
      她的哥哥,曾经是个令父母骄傲的孩子。聪明,学习好,在省重点高中稳居年纪前十,所有人都认为,沿着这样的轨道走下去,他会考上个名牌大学,拥有璀璨的人生。
      而她和哥哥截然相反。姜羿对学习毫无兴趣,只能走体育的路子。
      她训练得太晚,姜昊不放心她,下了晚自习也从不直接回家,总会特意绕道去她的训练基地门口,等她训练结束,再一起回家。姜羿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哥,以我的武力值,还用得着你来接我回家。”
      姜昊眼底流淌着温柔的笑意,顺着她说:“知道你厉害,那换成你来保护哥哥,行不行?”
      她眉眼可见的得意,偏要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扬了扬下巴:“那行吧。”
      哥哥就这么风雨无阻地来接她。
      日子平淡又重复,就像会永远这么循环下去,直到那晚,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上,变故发生了。当时的她干什么来着,哦,她好像是在蹲下身系鞋带,嘴里还在抱怨教练给她安排的训练量太大。
      关于事发时那一瞬间的记忆像是被藏进了磨砂玻璃里,模糊不清。姜羿只知道头顶传来不详的异响,在极短的反应时间内,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开、护住。
      后来,她才知道楼上商家的广告牌突然砸下来,哥哥护住了她。姜羿只是身上多了轻微的擦伤,而哥哥拯救她的代价是被困在成年人的身躯里,永远只能当个孩子。
      医生说他伤到了大脑颞叶,智力检测报告上的数字,显示他的智商倒退回十岁。
      父母不肯接受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非要把哥哥塞回原来的重点高中读书。他上课就像在听天书,承载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在学校坚持了两天,回家后撒泼打滚,说什么也不要再去了,父母才无奈地给他办了退学。
      “哎,听说了吗?老姜家的儿子重点高中都不上了,他爸妈给他转去了特殊学校。”
      “真的假的?我记得那孩子学习挺好的,难道真给砸傻啦?”
      “你看他现在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哥哥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真心惋惜的,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而话题中心的当事人不清楚自己与过去的巨大落差。孩童的视角让他看不分明他人目光里隐含的怜悯或恶意,只把大家当成关心自己的好心人。
      父母从最初的痛心,逐渐变成了失望。
      他们开始觉得变傻的儿子让他们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对她这个罪魁祸首,更是心生怨念——她毁掉了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
      姜羿也觉得,是她对不起哥哥。所以面对父母的指责、埋怨,她通通沉默地承受下来,再通过训练释放。
      可父母不同,本就摇摇欲坠的婚姻,在失去他们共同的“骄傲”后,争吵日益频繁,每一次都撕扯出更大的口子,温情流失后,家的谎言被戳破。
      最后,他们不再伪装,还不等她到十八岁,就迫不及待地离了婚,各自迅速重组了家庭,投入了新生活,像是想甩掉他们这对沉重的累赘。
      睡意全无的姜羿睁着眼熬到了天明。
      姜昊动了动,醒过来,面对面地对上姜羿的眸子,随即闭上眼装睡,想以此来延长两个人的相处时间。
      她却捏住他的鼻子,没法呼吸的姜昊很快装不下去,被她笑着赶下床洗漱。
      没了哥哥这个散发热量的大火炉,她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谁知道没几分钟,他去而复返,语气显而易见地慌张:“妹妹!我好像生病了!”
      “怎么了?”姜羿瞬间清醒了几分,撑起身子。
      “你看这里。”姜昊脸上带着苦恼与不解,“它每天早上都会发脾气,我不管它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可是今天……它特别不听话。”
      他说着,伸手扯开睡裤,想让妹妹看个究竟。
      姜羿额角直跳,制止了哥哥的动作。
      如果换作别的男人在她面前这样,她会一拳把对方打飞。可偏偏眼前是她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哥哥。
      “哥,你是男孩子,不可以随意脱裤子给别人看。”
      “我才不会随意脱裤子给别人看!”姜昊垂下头,委屈巴巴地辩解,又偷瞄她一眼,特意更正,“妹妹又不是别人。”
      姜羿被噎住,顿了一下,才更加坚定地说:“哪怕是我也不可以。”
      “但是我好难受。”姜昊嘟囔着,脸上满是困扰,“我们要去医院看医生吗?”
      “不用去医院,去洗澡吧,洗完澡就好了。”
      他向来最听妹妹的话,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转身去了浴室。
      姜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得让找人给哥哥普及一下生理知识。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几个男性朋友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姜羿单手撑着下巴,眉头紧锁,斟酌着到底请谁来帮这个重要又尴尬的忙。
      就在这时,浴室里水流声暂停,门哗啦一声推开,姜昊大咧咧地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大声汇报:“妹妹,我下面果然好多了!”
      姜羿隐隐有些头疼。
      算了算了,她迅速否决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这种私密又重要的事,她怎么放心交给别人?还是她亲自来吧。
      姜羿重新拿起手机,在购物软件搜索栏里输入了:儿童性教育绘本。浏览后果断选择了家长评价不错的绘本,点击下单。
      3.
      夏日一天天拉长,白晃晃的日头炙烤大地,高温下连续跑了半个月戏的姜羿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恰好哥哥也休息。
      老房子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坐着不动都直冒汗。姜羿数着存款的余额,距离她开家拳击馆还差上一大截。舍不得在家按空调,吃完午饭便带哥哥去附近最大的商场蹭空调。
      商场里冷气十足,和外面恍若两个季节,姜羿带着姜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小时,终究觉得无聊,找了个长椅坐下。姜昊从他的旧蓝色书包里掏出一包鱼豆腐,献宝似地递给她,眼神闪闪发亮:“妹妹,你吃。”
      姜羿看着那熟悉的包装袋,有点胃痛。她不知道最近自家哥哥怎么了,迷上了这个牌子的鱼豆腐。家里装零食的纸盒里装满各种口味的鱼豆腐,哥哥还极其慷慨地非要与她分享。起初几天她觉得还行,但耐不住他买得实在太多,多到她现在看到包装都条件反射地想躲。可这是他用第一笔工资买的东西,她不忍心打击他的热情。
      姜羿做了个坚定拒绝的手势,语气尽量柔和:“这个牌子的,我真吃腻了。”
      转过头,目光无意落在商场悬挂的电视上,体育频道正转播着一场女子拳击比赛。
      拳击比赛就像是姜羿无法触碰的伤疤,平时在家,她总会刻意跳过所有相关频道。
      她想要转移视线,可当镜头扫过擂台上她曾经的对手时,密封的记忆被撕出道裂口,将姜羿猛地拽回三年前。
      彼时的她,还是前途光明的职业选手。在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前,一个气质阴柔的男人找上了她,他自报家门,代表天寰——掌控瑞海市的财团。姜羿早有耳闻,此次比赛她的对手是天寰会长的亲孙女。男人开门见山,表示只要她愿意“配合”输掉比赛,就能得到一笔她打十年拳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姜羿拒绝了。
      她是需要钱,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对不起悉心栽培她的教练,更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
      然而,哥哥却出事了——他在回家的路上被车剐蹭在地,伤势不算严重,但医生坚持要住院观察。
      姜羿去警局报案,得到的回复是事发路段是监控盲区。
      一股寒意爬上脊梁,她隐约觉得这不是意外,是警告。她咬牙请了护工24小时陪护,生怕再有闪失。
      比赛那天,赛前十分钟,护工给她打电话,声音惊慌失措:“姜小姐,对不起!我就出去接个热水的功夫,你哥哥他……不见了!”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就在此时,手机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讯息。姜羿点开,是一张照片——哥哥坐在陌生车厢里,对着镜头,笑眯眯地举着汉堡,嘴角还沾着沙拉酱。
      紧接着,那个号码的电话弹了出来,她接通,对面是那阴柔而熟悉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姜小姐,我和你哥哥说,我是你的朋友,带他出院去看你的比赛,他就高高兴兴跟我出来了。你看,他多信任你身边的人。”
      “你要做什么?”她声音绷得如同拉紧的弓。
      电话传来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不紧不慢:“嗯……我刚看了他在医院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很完美。这样的资源,想必有很多人争着要吧?”
      窒息般的恐惧漫灌而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姜羿强迫自己镇定:“你刚刚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了,我哥要是少一根头发,警方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男人发出低沉又愉悦的笑:“姜小姐,你倒是和你哥一样天真可爱。你真以为,你哥出事的那段路,凑巧就是监控盲区吗?这样的盲区,我们还有很多。”
      姜羿浑身发冷,捏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比赛快要开始了,你是想在赛后看到一个完整无缺、会笑着叫妹妹的哥哥,还是想看到一具被掏空的壳子,选择权交给你了。”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再回拨过去已是关机状态。
      教练催姜羿上场,见她魂不守舍,以为她是紧张,拍了拍姜羿的肩膀给她打气:“稳住!就像平时那样打。”
      擂台上,对手早已站在炫目的灯光下,看到她时,眸色恣意,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比赛第一回合,对手率先发动攻击,姜羿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灵活闪避,肘击迅猛、膝撞狠辣、扫踢凌厉,在绝对实力前对手被她单方面碾压。然而,几乎是被她压着打的对手,在近身纠缠的间隙,看她的眼神怜悯又嘲弄。
      哥哥还在他们手里,这个认知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姜羿紧绷的神经。
      趁她心神失守的刹那,对方抓住破绽,一个抱摔,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裁判的读秒声,观众的惊呼声都像糊了层毛玻璃,耀眼的白光刺进眼,她看到躺在手术台上孤立无援的哥哥。心脏疯狂鼓动,迅速掐断脑中幻想的画面,姜羿爬起来,做出了她的选择。
      接下来几个回合,她表现得“中规中矩”,屡次将微小但致命的破绽送到对手面前。最终,裁判举起对方的手,宣布了冠军。
      闪光灯疯狂捕捉着姜羿狼狈的模样,赛后,媒体不吝惜溢美之词,铺天盖地的报道将击败她的对手塑造成“天才拳手”。
      姜羿成了最好的垫脚石。
      对她给予厚望的教练,了解姜羿真实的实力,认定她收黑钱打了假拳,失望透顶,将她从队伍里除名。
      她的职业生涯,就以这极不光彩的方式,仓促地终结了。
      从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姜羿下意识看向身旁,长椅空空荡荡。
      哥哥不见了!
      一瞬间,三年前那种失去掌控的恐慌感将她彻底淹没。
      姜羿腾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在商场里大声喊起来:“哥!姜昊!”
      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这一层的零食铺子出来,手里拎着个小购物袋。
      “妹妹,我在这儿。”他满眼欢喜,小跑过来,举起袋子开心地展示,“你看!我买了别的牌子的鱼豆腐!”
      姜羿的心落回原地,紧随其后的是劫后余生的怒火:“姜昊,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在外面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开我的视线?”
      “我、我错了。妹妹别生气。”他眼底的光彩瞬间暗淡,慌乱地从袋子里拿出一小包鱼豆腐递给她,想获取她的原谅。
      姜羿在气头上,绷着脸,将那小袋子打落在地上:“除了吃,你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青年嘴角最后一点的弧度被抹掉,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妹妹。
      太阳藏起来,月亮奔向天空的怀抱,在居民楼顶楼的小平台洒落清辉。
      吊挂的沙袋在女人拳脚连串击打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汗水浸透了她身上的工字背心,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心中那股无名火和莫名的烦躁依旧挥之不去。
      停下动作,姜羿看着沙袋因惯性兀自左右摇晃,白天自己对哥哥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回响。
      她就像个没用的家长,因为无能,才去迁怒弱小的孩子。
      姜羿狠狠叹了口气,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空气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她余光扫过地面上多出的影子,头也没回,对着身后说:“出来吧。”
      姜昊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挪出来,双手紧张地搓着:“妹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没说话,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又勾了勾手指。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是明确的和好信号。
      姜昊咧嘴笑起来,摸遍口袋,可掏来掏去,兜里只有几包被妹妹嫌弃的鱼豆腐,笑容褪去,情绪丝滑转换成苦恼,五官几乎要挤到一处。
      “我……我只有鱼豆腐了。”
      心中残余的怒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酸楚的柔软,她取笑他:“你最近跟鱼豆腐杠上了,天天吃也不腻吗?”
      “因为……”姜昊垂下眼,声音变小了些,“我以为妹妹喜欢。”
      他认真解释着,妹妹和他不一样,以前总是买零食给他,自己却很少吃。直到那天在便利店,他第一次看到妹妹坐在窗边,一边吃着鱼豆腐,一边朝他比了大拇指,他以为,妹妹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零食。
      竟然是这样。
      听了哥哥的解释,姜羿才弄明白他对鱼豆腐这突如其来的“喜爱”。
      “我是觉得,认真工作的哥哥,样子很帅气。”姜羿看着哥哥,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那个大拇指,是比给你的,不是给鱼豆腐的。”
      “大拇指……是给我的?”姜昊的眼里慢慢浮现出孩童得到肯定时那种纯粹的喜悦,他傻乎乎地笑起来。
      “今天是我不好。”姜羿轻声说,“我不该凶你。”
      姜昊立刻用力摇头,像拨浪鼓一样:“是我不该乱跑,让妹妹担心,妹妹没错,妹妹最好!”
      瞧,他总是这样。无论她如何,他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身边,为她找借口。
      姜羿觉得眼周不受控制地发烫,视线微微模糊。
      “妹妹,你怎么哭了?”姜昊凑上前,笨拙地给姜羿擦眼泪,“要不……你打我吧!我给你当沙袋。你别哭……”
      看着哥哥焦急又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又哭又笑:“谁要你当沙袋,我累了,背我下楼吧。”
      “好!”姜昊立刻转过身,在姜羿面前稳稳蹲下,宽阔的后背像可靠的小山。
      姜羿伏上去,手臂环住哥哥的脖子。姜昊扣住妹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踏着月光,走向楼下那个破旧但属于只他们俩的小家。
      4.
      几场雨后,气温降了下来,秋天如约而至。
      碗池里水流哗哗作响,姜羿站在厨房清洗碗碟上油渍,泡沫在指间碎裂,最后又被冲走。敲门声传来时,她扯着脖子朝客厅看动画片的哥哥喊:“哥,看一下是谁。”
      回应却从卫生间闷闷地传来:“妹妹,我在拉粑粑!”
      姜羿无奈地笑笑,放下碗,擦了把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们的父亲,姜振华,和三年前比,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曾经挺直的腰背也佝偻了不少。
      姜羿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他三年前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那时,她被教练开除后没多久,姜振华找上门说小儿子要上学了,急需这套学区房,勒令他们搬走。
      明明当初父母在离婚前说好了房子给她,作为她照顾哥哥的条件。姜羿据理力争,换来的是他更激烈的咆哮。
      姜振华说房产证上的名字还是他的,骂他们兄妹俩是不知廉耻的寄生虫,只知道吸他的血,让他们滚出他的房子。
      姜羿心灰意冷下,带着哥哥和她全部的积蓄,远走他乡,到这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
      这三年,他们断绝了所有联系。
      “咔哒”门被拉开。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打在男人身上,他双手提着几个过于精美的礼物袋,讪讪地笑:“小羿……爸来看看你们兄妹俩。”
      姜羿面无表情,用身体堵住门口。
      卫生间的冲水声打破了僵局,姜昊一边提裤子一边走出来,好奇地探着头:“妹妹,是谁呀?”
      茶水氤氲出热气,姜振华局促地坐在旧沙发上,努力寻找话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如何惦记他们。
      姜羿沉默地听着,不动声色地把哥哥支走:“哥,去把阳台的葡萄洗了。”
      等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直视父亲,没有任何寒暄:“直说吧,您今天来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曾经狠心地将儿女赶出家门的男人,此刻卑微地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小羿……你弟弟灿灿得了尿毒症,现在要做手术换肾。”
      尽管早已和父亲撕破脸,但听到他的小儿子患了重病时,姜羿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手术需要多少钱?”
      这是她能想到最直接的帮助。
      “不是钱的问题。”姜振华声音干涩发哑,“是……是还没有排到合适的肾源。我和你阿姨配型都失败了。”
      说到这儿,姜振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溢满绝望的乞求:“算爸求求你……你和你哥能不能去做个配型?”
      姜羿震惊地抬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当初,他为了他的小儿子,将他们兄妹俩像垃圾一样赶出家门。
      现在,他又因为他的小儿子,觍着脸要他们捐献肾脏。
      真是好“伟大”的父爱啊。
      这次,姜羿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豁然起身,走到厨房,姜昊正笨拙地搓洗着葡萄,手忙脚乱说还没洗好。
      “没事。不用洗了。”姜羿的声音异常平静,拍了拍哥哥的肩膀,顺手拿起菜刀,重新回到客厅将父亲“请”了出去,把他拿来的礼物也一起扔了出去。
      “砰”地一声,姜羿用尽全力甩上防盗门。
      门外很快传来姜振华哀切的恳求声,带着哭腔在楼道里回响。这种情况下,老房子的优势体现出来了,老住户几乎搬空,整栋楼没剩下几户人家,任他如何发挥,也引不来几个看客。
      听着那持续不断的噪音,姜羿嫌烦,她一把抓过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猛地按下音量键,动画片里欢乐的背景音骤然拔高,将外面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彻底隔绝。
      时间到了深夜,姜羿睡不着觉,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是父亲那张卑微又可憎的脸,她索性起身,经过哥哥的房间时里面隐约的按键音让她止步。
      哥哥趴在枕头上,专注地摆弄着电话手表。
      姜羿伸手“啪”地按开棚灯,骤然亮起的光线填满了整个房间:“哥,不是说了玩电子设备的时候要开灯吗?”
      姜昊吓得一哆嗦,攥紧电话手表,藏到枕头底下,再飞快地躺平:“哦,我打算睡觉了。”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令姜羿心里一沉。床垫发出吱呀声,她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哥哥,你知道爸爸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吧?他那个小儿子,姜灿,得了很重的病,尿毒症。他来,是想让我们救他。”
      姜羿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想救他吗?”
      不出所料,哥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孩童般纯净的心灵,没有怨与恨,只有本性的善良。
      姜羿的心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倏然侧过身,手指准确地按在他睡衣覆盖的腰侧,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模仿着手术刀的轨迹,慢吞吞地划过。
      “救他,需要从这里,摘走你或者我的一个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也愿意吗?”
      “不用摘妹妹的!”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保护者的决绝,“摘我的就好了。我……我听说,每个人都有两颗肾。救了灿灿,我还有一颗,没关系的。”
      姜羿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因愤怒而起伏。她不信以他现在的心智能记得人有两颗肾,还说得如此轻松!
      “这些话,是爸爸告诉你的,对不对?”
      姜昊眨眨眼,低下头,开始不安地掰着自己的手指,不承认,也不否认。
      姜羿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按住哥哥的肩膀。长长的发丝从肩头滑落,悄悄地、隐秘地将兄妹俩与外界隔开。她逼近他的脸,目光牢牢锁住他想要躲闪的眼睛。
      “哥哥,你听着,爸爸在骗你。”
      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人为什么要长两颗肾?就是因为它们需要相互陪伴,就像你和我一样,永远在一起。难道……你想被迫和我分开吗?”
      “我不要!”巨大的恐慌让姜昊喊出声,伸手牢牢地抓住了妹妹的胳膊。
      姜羿的眼神柔和下来,语气也放缓:“肾也是一样的。它们不可以分离。如果硬要摘走一颗,另外一颗会非常非常不开心,非常孤单。然后,我们的身体就会变得很容易累,很容易生病,再也不能好好保护对方了。”
      她叮嘱道:“所以,爸爸如果再和你提这件事,你要记得保护它们,就像保护我一样。你要学会拒绝他,明白吗?”
      姜昊用力地点了点头。
      5.
      便利店里,姜昊和接班的同事道别后,独自闯进夜色。妹妹早上送他来上班时特意叮嘱他,今晚剧组要赶拍大夜戏,让他自己回家,到家后给她打电话。
      “昊昊!”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姜振华气喘吁吁。他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女儿不会出现的这个晚上。
      “你之前不是答应爸爸,要去医院做配型救弟弟的吗?”姜振华走到姜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焦急与责备。
      姜昊被拽得一晃,想起妹妹的话,肾肾分开,他和妹妹也会分开。仿佛被烫到一样,姜昊猛地甩开姜振华的手,用力摇头,尖叫着:“我不要去!”
      “是不是你妹妹吓唬你了?”姜振华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压低声音哄骗,“乖,听爸爸说,做配型只是检查一下我们昊昊的身体健不健康……”
      “——原来您就是这么和我哥‘解释’的啊。”
      姜羿从街角的暗处缓步走出,脸色冰寒。
      这几天姜振华仍在她家附近徘徊,她了解姜振华,在她这里碰了钉子,便想办法哄骗她心思单纯的哥哥。她严防死守,今天才故意让哥哥落单,等他自投罗网。
      姜振华的行为被撞破,脸上闪过不自在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替换。路灯暗黄的光线将他的神情分割,半是乞求,半是隐晦的胁迫。
      “小羿!我知道你怨我……可你弟弟他是无辜的啊!”姜振华几乎要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灿灿他那么小,还是个孩子,你们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那是您的儿子。”姜羿一字一顿,陈述着于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有我哥一个亲人。”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论自私,我怎么比得过您?”
      对话像刀刃相撞,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溅出无形的火花。
      “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子女,您就从来不肯替我们考虑考虑?”姜羿眼神里满是讥讽,“我现在是武替,靠的就是这副身体吃饭!捐了肾,我以后还能做剧烈的运动吗?我以什么为生,带着我哥一起去喝西北风吗?!”
      “还有我哥——”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向身旁懵懂的哥哥,“他现在都这样了,您作为父亲,首先惦记的不是他过得好不好,而是他身上那颗还健康的肾!您是觉得他好骗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羿猛地感觉到,哥哥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下。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刺得她心头泛出绵密的痛。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哥哥此刻受伤的表情——他一定是慢慢垂下了眼睫,像一株被剥夺了阳光的植物。
      心间的痛让她对父亲还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怒吼,蒙上近乎泣血的悲鸣:“全世界有您这样当爹的吗?”
      看着父亲瞬间灰败的脸色,姜羿拉住哥哥的手转身就走。
      可是,走了几步,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姜羿松开哥哥,折身返回,动作快得带风,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没有递,而是直接扔到了姜振华脚前。卡片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张卡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十五万。密码是我哥的生日。”
      姜振华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卡,又看看她。
      “拿去吧,就当是我们兄妹俩,给那个孩子的手术费。”姜羿深吸一口气,目光阴冷,死死钉在父亲脸上,“我脾气不好,您是知道的。再来烦我们……我不保证,下次扔过来的,还会是银行卡。”
      姜羿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重新牵住哥哥的手。走出一段路,将那个佝偻身影彻底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街道重归安静,只余风声和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姜羿觉得刚才和姜振华的争吵像一场短暂的噩梦,而梦醒之后,她和哥哥才是彼此唯一的真实。
      姜昊默默走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小声开口:“妹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姜羿停下脚步,知道他是因为刚刚自己的话而难过,双手捧住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谁说的?你是我哥,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世界上最棒的!”
      他能读懂妹妹眼里的真诚。
      那点小委屈很快就消散了,他又变回那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姜昊。
      “妹妹。”
      “嗯?”
      “我…我明天上班,可以买一包新的鱼豆腐吗?”他向她请示,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啊,可是怎么办呢。”姜羿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我把咱们的存款都给出去了,这个月得靠哥哥你养我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用一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软乎乎的语气说:“所以,零食我们得省着点啦,好不好?”
      姜昊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妹妹要靠他养?
      额前的碎发随风摇摆,他先是困惑、茫然,随即,一种陌生的、被妹妹需要的自豪感迸发开来,宛若暖流涌遍全身。眼底冉冉升起星光,他脸上的忐忑和小心一扫而空,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
      “妹妹不怕!” 姜昊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声音响亮而坚定,“我养你!我努力工作!我们……我不吃零食了!”
      看着他仿佛重新长大的模样,姜羿终于忍不住,一边笑一边红了眼眶。
      “好,” 她用力点头,对哥哥说,“我们回家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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