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正章·十九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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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许仙在巷口焦急地等着采买物资的我回返，向我诉说，有个和尚，赖在家中不走，偏说家中有妖，要见我。
我心下稍一慌乱，却又很快稳住阵脚。我入世间只为报恩，所行皆善事，清白坦荡问心无愧。但我也知道佛道门中总有些好事之徒，较真偏激，遇到妖鬼不分善恶，不由分说只想除之后快，甚是难缠。许仙说他是镇江府金山寺的住持法海，有名望不好赶他走。呵，一个外地和尚，来京师管闲事。小青还经常去净慈寺灵隐寺蹭吃蹭喝，那里有名望有本事的大师更多，他们都未曾置喙什么呢。要我说，就该让姐夫以强闯私宅之罪把他抓到大牢里去。
但许仙是断然开不了这个口的。罢了，那就去会一会他，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位誓渡众生的得道高僧。
不过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令许仙生疑，我还是编了个理由让他留在屋外，自己独自去见那和尚。
推开屋门，只见那和尚端坐堂中，相貌庄严、无悲无喜，颇有副大德高僧的模样。只是，这和尚周身，仿佛暗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我过往只在一些寺观护法身上见过，那是一股凌厉的杀气。我不觉心下一凛，自己方才似乎过于自信了，我从来想不到一寺住持修的竟是金刚三昧的法门。
但我想，这和尚既已做到名寺住持之位，不该是那不分善恶的固执之人吧。我深深吐纳稳住心神，一边佯装无事整理物品，一边率先开口试探：“大和尚，平白无故打上门来，我们一个清白人家……”
“许宅有妖。”而这和尚眼帘轻阖丝毫未动，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语，言下尽是肃杀之冷意。
我一怔，这果然是个难缠的角色。如此正面掩饰辩解定然行不通了，他一个修佛之人，怕是唯有佛法能说动他。我虽是修道，但佛道本同源，佛家道理我也粗通一二，也许还能同他论上几句吧。
我再次稳下阵脚，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与声音，顺着他的话试图引导着回应：“我家哪有妖，你差了。”
“许仙肉眼凡胎，自然不识。”他依旧言辞极冷淡。
“大和尚不也是人吗？就不是肉眼凡胎了？”我轻轻一哂，这和尚眼瞧着便要上钩，佛家讲六识六根六尘皆是空，既是空，那又怎能依据它们分辨妖与人？是故他确实差了，不遵佛法毫无道理。
“和尚当然也是人。”他却面不改色毫不慌乱。
见他仍是如此淡然自若，不退亦不辩，我却有些不耐烦。我本敬他是修行人，言谈总该留三分薄面，有些话心知肚明不必明白说出口的，但他似乎完全不领情，那便不必客气了。“那和尚你有什么凭据，说我们家中有妖呢？”我亦冷冷睨向他，以示不满。
盛夏的闷热就在这一刹，凝滞、冰封，一切温度与声音瞬间化作虚无。一妖一僧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对峙着，直到一串刺耳的金鸣扯碎这沉寂。
“降妖自有法宝！”他猛然睁眼，一声大喝，坐前钵盂顿时金光闪现。
他如此当真要降我，我确实毫无办法，纵然有万般说辞，纵然有预先准备，在绝望的实力差距面前又能如何？这便是为妖的悲哀了，哪怕苦苦修行千年，哪怕修成了同辈中的佼佼者，但面对这样一个年龄不及自己零头的修行人，万般取巧挣扎仍皆无意义，仍是一触即溃毫无招架之力，更何况他专修的就是降妖伏魔的金刚法门。
我只是不明白，我是犯下了何等逆天大罪，惹得他一个外地名寺的住持千里迢迢亲自来降我。我自省入临安这四月以来，从未害过一人，反而是帮衬着许仙竭尽所能治病救人，同时努力扮演好许仙的妻子扶持侍奉他，于外于内，皆以人类心目中最高最完美的标准来规训自己，绝无愧于世间法度，却还是惹来这祸端。
或许在人类的世界里，身为妖就是原罪吧。若是人，哪怕杀人放火，亦有腰缠万贯或黄袍加身的可能，而妖，无论为善或为恶、向道或沉沦，身殒魂销就是唯一的结局。是以世间法再完美，也不该是我们妖类可以修习的，以此求道，终会负道，必将招致天罚。
人身不再，巨大的蛇尾瞬间将这四个月的温馨化作一片废墟，废墟之后，是许仙瘫倒在地上哭嚎着后退的身影。也罢，他到底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纵有再多温情，又怎能填平人妖殊途的鸿沟呢？不如到此为止，给彼此留一丝最后的体面吧。
我挣扎着向池塘的方向逃离，却被那金钵中跑出来的畜牲死死抓咬。鳞片破碎满地，□□千疮百孔，我却已不觉疼痛，剩下的只是肌体出于本能反应的徒劳扭动，与心底死灰般的麻木。我突然好疲倦，我好想就此毁灭，葬身其腹一了百了。叹我这失败的一生，理想信仰皆为空谈，人妖之别难以逾越，情感因缘纠缠不清，这些纷纷扰扰早已缚得我难以呼吸，若能以死亡终结这一切，何尝不是另一种解脱？甚至不如就此魂飞魄散再无来生，我不想来世再继续纠缠其中了。
躯体渐渐失去了挣扎的气力，头脑与眼睛也开始混沌迷离，但视线里却出现了一个青色身影，推开柴门，笑着对我挥挥手，然后迎着朝阳蹦蹦跳跳地远去，我忆起那是今天一早，小青离家时的情景。她说今日要同姐夫学学相人之术，免得我日后被人类坑骗，我还打趣，千岁老妖还能被凡人欺弄不成，不想当晚一时心存侥幸，即陷了险境。
好在小青尚未回返，不会见到我这般惨状，去同这和尚拼命。但她若知晓我死了，定会不要命地找这和尚寻仇，她哪里是对手，所以为了她，我还是应该活下来，至少要当面同她嘱咐清楚。可我已被这金毛畜死死压制动弹不得，还能做的……
我使尽最后的气力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盈月，用这四个月来最虔诚的心，对月祝祷：
上天啊，弟子愚痴刚强、怠惰亵渎，沉沦世相外欲，辜负大道信仰，自知万死莫赎，然弟子仍欲伏乞上天垂怜，恩赐两日寿数宽限，允准弟子最后嘱托小青几句，弟子愿以身相殉永堕黄泉，求她余生安好终得拯救……
而刹那间，那畜牲的尖爪利齿却真松了下来，我被重重摔在地上。待瓦砾尘埃消散，我缓缓张开眼，映入眼瞳的却是许仙仓惶逃离的背影……□□的剧痛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撕心裂肺、直噬骨髓。
人妖殊途，到底是人妖殊途。是啊，人有人之道，妖有妖之道，我算什么，何来两途合一的幻想，又如何指望他人接纳呢？至于那个不屑于此的阿宣，不过只是一道划过天际，照亮过我一瞬的流星，消失了便永远不见了，不可能再找回的。这刹那的缘起又缘落，本就是上天的安排，本就是道，有违此道，只会痛苦无间。
无可执念。当下我只该抓住上天赐下的这一线生机，逃命为要。我决然遁入池水，沿着河流，绕过城墙，穿过西湖，隐入临安南郊的群山之中，回到了我与小青进城前暂住的那个天坑岩洞，躲在水帘之后，静静舔舐残破淋漓的伤口。直到天明，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掌，终于穿过水幕，落在了我的鼻尖。
“姐姐，小青来了……”
一如在暴风雨中幸存的飞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巢，我也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落下，所有的恐惧与悲恸、脆弱与伤痕，放心地在她的胸前融化。只有她能接住我，她总能接住我，哪怕我已破碎成一地残砂……
我们又回到了永州岩洞那段生活最初的模样。我躺在临时铺就的草榻上静静养伤，而小青，忙前忙后又寸步不离。我向她哭诉，哭诉那夜发生的事情，哭诉我的委屈、我的畏惧、我的悲伤、我的无助、我的不甘。万千思绪纷纷决堤涌出，却都在她的港湾里化作星河随风流走。我发现在她面前，我终于摘下了最后的那层面具，终于不再逼自己做那个优秀的前辈、完美的姐姐，终于不用再装作坚强独立与淡泊，终于不再怕她会笑我嘲我远离我，终于可以安心地依赖她，躺在她的臂弯里放肆地哭笑，就像当年我盘起的长尾间那条小青蛇一样。也许唯在痛苦与生死之时，方能破除虚妄走进真实，方为真正的修行与蜕变吧。
在潺潺不绝的水帘背后，那日我依偎在她怀中许久，久到我感觉过往八百年说出口的所有话语，都不及此一时之多。而她毫无厌倦，时而为我拭去泪水，时而陪我一同洒下几点晶莹。她说如今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做到最好了，只怪人妖殊途的世道，怪以强凌弱偏执狠戾的和尚，怪自恃清高又懦弱胆小的人类，还有，怪她贪图玩乐没有一直守着我……
“小青，我谁也不想怪，我真的累了。”我无力摇摇头，只握住她的腕，让她温热的掌心贴着我冰清的面颊，“同你说了那么些，心中已然舒坦许多。如今恩已报愿已了，待我身子恢复些，我们便回永州吧。”
“不，姐姐。”小青却忿忿不满，“若在此事之前，你有这般想法，我必会毫不犹豫拉你回去，但如今不同了。”她一声冷哼，“你遭此大难，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待你身子养好了，我们去找许仙要个说法！”
而我只轻叹。我何尝不想问清真相，但我经历的事实却是许仙急切带我回家，而那和尚早已在家中守候。所以我又不敢面对真相，这个可能会将四个月的柔情爱意、五百年的执念想象，一举击碎的真相。
“事情既已发生，再刨根问底也无法改变什么。如今一切已然尘埃落定，何必再惹波折呢？给彼此留下最后的体面不好吗？”我侧首望向小青，恳切道。
“你是给他留体面了，那他呢？他给你体面了吗？”小青双目斜睨，依旧愤懑，“我可不只是想替你出气，而是知道你对你们这段所谓的缘分也没有信心，那便让事实给你个定论吧。如你所说，既已尘埃落定，所以是对是错，有什么难以面对的呢？而且若不探究明白，依你的性子，必然会一直纠结下去，回去还是难以安心修炼。”
我一怔，思忖少顷，终又以一声低叹作结。我知道我害怕失败，害怕悲剧，害怕我一厢情愿的执念与付出都成了空，我还需要它们带给我的自我感动与成就感，昭示我这些时日的意义。但小青说的也不错，逃避终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段缘是对是错，结局是好是坏，该当做个结，如此才能毫无负担地走向未来。因为眼见这事又招惹起一团迷雾，虽自知不该纠结，但观往事之鉴，岂是我想不想就能不想的。
“姐姐，你做的够好了，你从未负他。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姐夫的原话，所以别人的认可你其实早就拥有了，那你自己的呢？”小青俯首在我耳边，细语绵绵，而我在恍惚中沉吟片刻，亦对她颔首嫣然。
我自己的……认可吗？那是什么感受？就像此时此刻躺在她怀中这般美好吗？算了我不知道，总之还是她所言在理，好坏对错，我都该去见识见识。世间真相怎能事事顺心意，一切皆是修行路上的风景，有她陪伴，我无可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