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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傅沉楼独自坐在天台吃饭。位置是他惯常的那个角落,背靠着矮墙,面朝南边。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把半个天台都晒得暖洋洋的。他手里拿着从食堂打包的餐盒,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他用筷子的另一头扒着饭,一边还琢磨着模拟卷的那道压轴题。

      那道题他做了半个小时还没有做出来。是一道物理的电磁感应综合题,涉及的知识点很多,要分好几个情况讨论。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受力分析图,列出方程式,算到一半发现某个参数用错了,又重新开始。草稿纸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了太多次,已经破了。

      他正咬着筷子苦思冥想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男生出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筷子还叼在嘴里,牙齿咬在竹筷的边缘,忘了松口。那个人站在天台门口,逆着光,阳光在他的身后形成一道光圈,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黄色的光晕里。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身体的轮廓。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领口微微敞开。

      傅沉楼看着他,几秒后才把饭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已经含了很久的米饭送进了食道。

      “怎么没有在食堂吃?”男生向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的。

      傅沉楼立刻脱了外套给他垫着。他把校服外套从身上脱下来,叠了两折,铺在旁边的地面上。地面是水泥的,粗糙,凉,被阳光晒了一个上午,还有些温热,但不够,不够他坐上去不会觉得凉。

      他习以为常地坐下。动作很自然,侧身,屈膝,整个人坐进了傅沉楼的外套上。他的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和在看台上观赛时一模一样的姿势。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衬衫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他肩膀上那颗小痣和脊柱微微凸起的弧度。

      “太吵了。”傅沉楼说。

      不是假话。他刚才去食堂的时候,还没有走进食堂大门就看见施宜和他叽叽喳喳的一群朋友。他们围坐在食堂入口附近的一张长桌上,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有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施宜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但没有在吃饭,低着头在看手机,耳朵红了。他的朋友们在起哄,声音大到连食堂门口都能听到——“他来了他来了”“施宜你倒是看一眼啊”“快去啊怂什么”。

      傅沉楼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那些人提了好几次。也看见施宜下定决心的脸——他的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呼吸了好几次,攥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旁边人推他,他只是摇头,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深。

      傅沉楼不喜欢在吃饭时说话,说不必说的话。不喜欢走进人群,更遑论是被迫。于是他走到窗口,对阿姨说“打包”,然后端着一个塑料餐盒,拿了筷子,从食堂的侧门离开了。侧门出去就是一条小路,能直接通到教学楼的后面。那条路人少,安静,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没有吃饭?”他问。

      男生摇头,打了个哈欠。他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慵懒的猫。打完哈欠之后,他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漉漉的。

      “去睡了一会儿没睡着,现在不饿。”

      傅沉楼点头。他把餐盒打开,里面的饭菜分成了三格——一格是米饭,一格是清炒时蔬,一格是番茄炒蛋。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已经有些碎了,和番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橙黄色的糊状。他没有在意这些。他把餐盒放在膝盖上,把筷子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掰开,搓了搓,把上面的毛刺磨掉,才接着吃饭。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他在等什么。他松开手臂让他能够窝进来。男生的动作很自然,自然而然就靠过来了——身体往傅沉楼的方向倾斜,肩膀抵着傅沉楼的胸口,脑袋靠在他的锁骨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他的头发蹭着傅沉楼的下巴,痒痒的。

      “今天吃的什么?”他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问。眼睛睁开了一半又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傅沉楼把餐盘放到他眼前。餐盒里的饭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番茄炒蛋的汤汁在米饭上洇开了一小片橙色的印痕。清炒时蔬是青菜,炒得有些过火了,叶子发黄,失去了脆嫩的口感。

      “尝一点点玉米。”男生理直气壮地指使他。他的语气和上次在天台说“抱抱”时一模一样——两个字,短促的,理所当然的,像一个被宠坏的国王在下达命令。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睁开,嘴巴是闭着的,但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意思很明显“我要吃”。

      傅沉楼换了勺子喂他。塑料勺子从餐盒的边沿伸进去,舀了一勺番茄炒蛋,因为他说的不是玉米——他把番茄炒蛋里的大块番茄挑出来,把鸡蛋的部分舀起来,递到那个人的嘴边。

      男生的嘴张开了一小条缝,傅沉楼把勺子塞进去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慢地嚼了两下,尝到了味道。

      眼睛睁大了一点,看起来还算喜欢。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棕色,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

      于是傅沉楼又舀了一勺。这次加了米饭,怕他吃得太咸。勺子从餐盒里舀起来的时候,他用手在下面接着,怕米饭掉到他的白衬衫上。衬衫太白了,沾上番茄酱的汤汁会很难洗。

      “傅沉楼。”吃了两勺就不要了。他把头偏过去,躲开了勺子。然后整个人往傅沉楼怀里钻,像一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猫。他的脸埋进傅沉楼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嘀嘀咕咕地叫着他的名字。

      傅沉楼接着吃饭,一边应他:“嗯。”

      “……讨厌你。”

      沉默了几秒后,他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上来,闷闷的。

      傅沉楼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大概是男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探出脑袋要看他的表情。他的下巴从傅沉楼的胸口抬起来,脸从颈窝里移出来,仰起头,看向傅沉楼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半睁着的,迷迷糊糊的,但他看到了傅沉楼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亮亮的,黑黑的,深不见底。他看着傅沉楼的下颌,看着他的喉结。他正要往上看——被捂住了眼睛。

      傅沉楼的掌心覆上了他的眼皮。半闭着的眼睛感受到了皮肤的温度,他的睫毛在傅沉楼的手心里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声,吹过那根避雷针,发出细微的、尖锐的鸣响。远处操场上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白噪声,像是被隔了一层什么。

      傅沉楼抱着他。他的手按在男生的后背上,隔着白衬衫薄薄的面料,把他的身体固定在自己怀里。他没有收得太紧,也没有放开,就那样抱着,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抱着自己唯一能找到的浮木。

      心跳。傅沉楼的心跳。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通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肋骨、肌肉、皮肤,传到男生的耳朵里。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地“砰、砰”跳动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傅沉楼的变声期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变声期之后的嗓音比从前低了半个调,听起来低沉却还泛着哑,像一把很久没用的琴被重新拨动了弦。那个声音说——

      “没关系。”

      他顿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那片刻很短,短到像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在这个间隙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他看着掌心下那几根露出来的、蜷曲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它们像蝴蝶翅膀一样在他的皮肤上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几根睫毛的翕张和他的心跳达到了同一个频率,咚,哒,咚,哒。

      “……喜欢你。”

      天台的风突然停了。远处的喧嚣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世界变成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男生的发顶,每一个字都落在那团卷曲的、蓬松的、柔软的头发里。

      “只喜欢你。”

      那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足够他再反悔一次,但他没有反悔。他把“只”咬得很重,重到像是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得到回应。

      只有掌心的睫毛急速地翕张颤动着。它们扇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两倍,快到傅沉楼觉得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那种颤动通过掌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它和傅沉楼的心脏达成了共频,咚哒咚哒,睫毛扇一下,心跳就撞一下。

      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的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泛黄了,但还没有完全枯干,颜色从边缘向中心过渡,从金黄到淡绿,像被水彩晕染过。叶脉是深褐色的,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分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像一棵被缩小了的树。叶子的形状像一把扇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摸起来涩涩的。它轻轻地、慢慢地从空中飘落,被风吹着,在空中翻了一个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傅沉楼接住了它。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那片叶子刚好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蝴蝶落在花朵上。叶柄戳在他的感情线上,叶尖指向他的生命线。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被打磨过的薄金片。他拿着那片叶子,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理。叶脉在背面更明显,凸起的,粗糙的。

      他把它放进了不肯抬头的时颂的掌心里。他把男生的手从自己胸口拉开,把叶片放在他的掌心上。手指把叶柄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叶尖朝着男生的指尖方向。叶子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件被小心翼翼地摆放的珍贵物品。

      “秋天来了。”傅沉楼说。

      男生握紧了那片虽然变黄却还柔软的叶片。他的手慢慢地合拢,手指从叶片的边缘向中间收拢,把那一片金黄攥进了掌心里。叶片的边缘从指缝间露出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他感受着叶片在掌心里被挤压的声音——不是断裂声,是那种柔软的、像纸张被揉皱的声音。他用指尖摸了摸叶片的边缘,感受着那些细密的锯齿在他的指纹上留下的触感。

      他的脸还埋在傅沉楼的胸口,不肯抬起来。但傅沉楼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的锁骨上弯了一下。

      很轻的,很小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十八岁的青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尾巴。秋天的阳光暖暖的,不刺眼,不烫人,刚刚好够让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而不觉得闷热。风把银杏叶从树上吹落,一片一片地在空中旋转着、飘舞着,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举行某种告别夏天、迎接冬天的仪式。它们的舞蹈悠长的,缓慢的,从容的,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收获的季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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