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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在比赛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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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比赛之前,傅沉楼都没有再在天台等到他。
他每天晚上都去。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他就从教室后门溜出去,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穿过操场边上的林荫道,爬上国际部教学楼最高的那层楼梯。天台的门锁是他修好的那个,钥匙插进去转一下,听到“咔嗒”一声,门就开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下意识地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带了一张新的报名表。那张纸被他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揣在口袋里。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它拿出来,展开,平铺在膝盖上。一万米那一栏还空着,留着写名字的位置。
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个场景——他的字迹,或者那个男生的字迹,落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出“傅沉楼”三个字。七个笔画,不算复杂,但他觉得那个人的字迹比他好看,一定会把这七个笔画写出他认不出的样子。
最后也还是没能让男生给他写成名字。
运动会前一天晚上,他又在天台坐了很久。风很大,大到把试卷从膝盖上吹起来,飞出去老远,落在矮墙的另一边。他没有去捡,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张试卷在夜色中被风吹着走,贴着防水卷材的表面滑行了一段,然后被卡在了某个通风口的边缘,哗哗地响。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星星很亮,月亮只有一道细细的弯。
他等到快熄灯才走。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他没有回头。
再见到他是在运动会开赛的时候。
操场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赛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第十五届秋季田径运动会”几个大字。音响里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鼓点清晰,让人不自觉地想跟着点头。看台上坐满了人,各个班级的方阵穿着各自统一的服装,举着班牌和旗帜,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
他和一个女生并排站在主席台上,分别站在两个立式麦克风的后面。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领结打得整整齐齐的。西服的剪裁很合身,刚好贴合他肩背的线条,腰线收得很漂亮,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整个人像是一个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傅沉楼第一次见他穿西服。
他的表情和每一次见到傅沉楼时都不一样——认真,严肃,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站姿很好,腰背挺直,肩膀自然打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气场。微笑是那种官方的、得体的、不多不少的微笑,嘴角翘起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至于失礼。
傅沉楼站在离主席台很远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用沉稳的、有力的声音宣布运动会正式开赛。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带着一种微微的电流感,不尖锐,不刺耳,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他站立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有点陌生。
傅沉楼移开了目光。他的目光从主席台上移开,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运动鞋的鞋尖上。鞋头上有一块磨损的痕迹,白色的橡胶底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色的材质。他盯着那块磨损看了几秒,又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扫过那些正在做准备活动的运动员,扫过那些正在搬器材的志愿者,扫过那些举着相机到处拍照的同学。
几秒后,却还是又看过去。不自在,可是好漂亮。不自在,他的心跳快了半拍。那件西服把他的身体线条勾勒得太清楚了,肩膀、腰线、长腿,每一处都在说“这个人不是一个小孩”。他站在那里,和周围那些穿着校服、运动服、班服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可是好漂亮。
他的眉眼在正装下显出一种平时被头发和卫衣藏起来的锋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对称性,明明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看。他的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止是喜欢。
一万米放在了下午。傅沉楼难得没有在上午消失。他坐在划分好的班级观赛台,位置在主席台斜对面、靠近弯道的那一侧。长条形的塑料椅子坐久了腰会疼,他不在意。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本英语单词书,翻开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开始背。每隔几分钟,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单词书的上沿,扫一眼操场对面的看台。
国际部A班的观赛位置在主席台正对面,第一排,视野最好的那个区域。他们的班集体看起来很团结,乌泱泱地围坐在一起,给参赛的同学加油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隔着整个操场都能听到。有人在敲鼓,有人吹哨子,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在头顶晃来晃去。几个男生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班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男生坐在最中间。西服外套已经脱掉了,只穿了件白衬衫。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领带还系着,领结被拉松了一些,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坐在人群里,被那些穿着校服、运动服、班服的同学簇拥着,像一个被花团包围的花蕊。他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和主席台上完全不同的笑——放松的,自然的,嘴张着的,眼睛弯着的,整个人都柔软着的笑。
在人群里显眼得要命。傅沉楼的目光穿过操场、穿过人海、穿过那些挥舞的旗帜和应援牌,准确地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位置不是最前面的,但傅沉楼的视线总能绕过前面那颗脑袋、那面旗子、那块牌子,找到他。
他并不喊加油。他只是乖乖地坐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偶尔笑着跟着班上的同学一起挥挥旗子——不是那种用力的、大幅度的挥,是懒洋洋的、象征性地晃两下,旗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可是他的人缘大概很好。即使只是挥动旗子,参赛的同伴运动员在冲线之后也会大笑着回给他一个热切的飞吻。有一个男生跑完一百米,整个人还在喘,踉跄着跑到看台下面,仰着头伸出双手对着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拥抱动作。
但他只是坐在原地笑着摇摇头,目光温和,但摇头的动作很坚定。对方不死心,又叫了他一声,他就干脆不理人了,偏过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有人伸手去拉他,他躲开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看起来很坚决地摆手。
被拒绝的人也不生气,只哀怨地看着他,嘴里嘟囔着“你好无情”之类的话。他听到了,笑了一声,还是没理。
“漂亮吧。”
徐嘉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边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他顺着傅沉楼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人群中白衬衫的身影。
“光是在国际部的追求者就可以组成一个班了。”
傅沉楼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他把英语单词书翻回刚才那一页,低头看着上面的单词。abandon,抛弃,放弃。他看了这个词好几遍,觉得它今天特别刺眼。他的拇指在书页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的毛边刮着他的指腹,有点痒。
“本来往年一直是他当颁奖嘉宾。”徐嘉阳漫不经心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懒洋洋地看着对面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可惜,今年他不愿意了。”
傅沉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单词书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翻页。
“你拿第一,我给你颁奖怎么样,傅沉楼?”徐嘉阳突然凑近了他。他的脸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傅沉楼的脸颊,呼吸落在傅沉楼的下颌线上。
傅沉楼面不改色地推开他的脸。手掌覆在他的脸上,手指张开,把他从自己面前推开。动作不客气,但也不粗暴,就是那种“你离太近了”的推法。徐嘉阳的脸在他掌心里被推得往旁边偏了一下,表情还保持着刚才的笑容,但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埋头接着写那张一个上午还没有完成的试卷。试卷摊在膝盖上,被风吹得角翘起来,他用手肘压着边角。选择题做完了一半,填空题做了两道,后面的大题还空着。
“你太无情了傅沉楼。”徐嘉阳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哀怨,尾音往下坠,像在演话剧。他的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傅沉楼写字,目光在他握笔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常源当了今年的颁奖嘉宾?”傅沉楼问。他没有抬头,笔尖还在试卷上沙沙地动着,写的是化学方程式,配平的系数写得很大。
“你居然也会关注我们小源?”徐嘉阳故作惊讶地看着他,眉毛挑得很高,嘴巴微微张开。转眼又哀怨起来,“你都不关注我!”
傅沉楼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换了话题:“你报了什么?”
“跳高。”徐嘉阳说。他的语气突然轻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刻意的夸张了。
他撑着下巴看着远处——颁奖台搭在操场的一角,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常源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沓奖牌和证书,面无表情地给获奖运动员颁奖。他的动作很机械——握手,递东西,拍照,下一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的弧度是负的,眉心的竖纹是深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冷漠。偶尔有女生凑过来想和他多说两句话,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直接喊下一个。
徐嘉阳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我们小源颁奖,我肯定也是要参与一下的。”
傅沉楼没有说话。他把化学卷子翻了一面,继续做题。
“不要伤心,我也会给你加油的,傅沉楼。”徐嘉阳几乎靠在他的肩上,语气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脑袋靠在傅沉楼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校服领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快要睡着了。
太阳升起来后变得温暖,人也变得倦怠起来。十点钟的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把整个看台晒得暖烘烘的。傅沉楼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温热的,不烫,像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上面。空气里有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看台上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催眠。
徐嘉阳歪了歪脑袋,靠在傅沉楼的肩上。他的鼻尖抵着傅沉楼的肩胛骨,呼吸落在校服的布料上,把那一小片区域慢慢捂热了。他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靠一个靠垫。他的手垂在身侧。
“什么时候?”傅沉楼问。
徐嘉阳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坐正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沉楼。
几秒后才想起来回答:“下午四点左右。”
“我会去的。”傅沉楼说。他把化学卷子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傅沉楼——”徐嘉阳突然叫他。
傅沉楼回过头看着他,表情是询问的。他的背上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遮了一下阳光。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的眉毛微微上扬,下巴微微抬起。
徐嘉阳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亮到有些刺眼。他看着傅沉楼——不是看朋友的那种看法,是另一种看法。
几秒后,他突然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张扬,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像是在对什么重要的东西做出承诺时的微笑。
“我会加油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傅沉楼点头,离开了观赛台。
徐嘉阳又看向颁奖台。仪式已经暂时结束,常源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在那种光下显得有些冷峻。他站在颁奖台的阴影里,阳光刚好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已经变得很高,肩膀宽了,下颌线硬了,整个人像株挺拔而傲慢的树。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甚至有些唬人了。可是徐嘉阳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六岁时因为摔破了膝盖哭得满脸鼻涕,十岁时因为考了第二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说话,十四岁时第一次打架,鼻梁上缝了五针,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些软弱的、幼稚的、真实的他,都藏在现在这张冷硬的脸下面。
完全看不出有那么幼稚的一面。
徐嘉阳拍了张照片。他打开相机,对着常源的侧脸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快门声在嘈杂的操场上几乎听不见,但常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徐嘉阳已经收起了手机,正在假装看别的地方,目光望着操场那边。他的手攥着手机,有些用力。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常源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轮廓是清晰的,但五官的细节都被光晕吞噬了。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他抬起头,不经意的扫过A班时,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颂也已经离开了班级加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