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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无双 因有着你, ...

  •   日子在潮起潮落中,悄悄滑过了大半个月。

      乌鸦的伤势渐渐好转,腰腹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可右眼的损伤,却再也无法逆转。

      那只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如今成了一个浑浊的死球体。

      右眼是彻底保不住了,伤到了视神经,甚至可能牵扯至脑部神经,导致失忆。

      钟医生来过几次给乌鸦复诊,村里条件太差,没有CT机,没法精准查清楚脑部神经损伤的程度,只能留下这样的诊断猜测。

      “你试下多同佢讲讲过去嘅事,可能有助于恢复记忆,如果有条件,最好带佢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或者会有一线希望。”

      临走前,他给文施欣留下这样的建议。

      她点了点头,但心里了然,最好的选择是回香港。

      然而他们刚脱离险境,在未清楚现今形势的情况下,她担心贸然回去只会是自寻死路。

      至于通过往事来帮乌鸦恢复记忆,她犹豫了。

      自己对帮派的事从不了解,而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也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刚走回院里,就看见乌鸦坐在石阶上发呆的身影。

      这段时间,只要是他独自一人时,基本都是这样的状态,呆呆地坐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你想唔想听下之前嘅事,医生话咁样可能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如果你想讲,咁我可以听下。”

      这话说得,好像他根本不在意一样。

      文施欣反问,“你对过去一啲都唔好奇咩?!”

      乌鸦拨弄着手上的一株狗尾草,过了一会,他的目光才转移到女人脸上。

      微风吹动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休养过后的面色褪去了病态的苍白,此刻杏目圆瞪,睫毛扑闪下是藏在眼底的疑惑与闪躲。

      他当然好奇过去的事,甚至心底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指责,你怎么把与她相关的事都忘了?

      好几个晚上同床共枕时,他都想问,想找寻回他们之间的回忆,然而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如若过去的时光美好,她怎会从不主动提起。

      “之前会好奇,但依家我只在乎同你一齐嘅每一日。”

      风很大,但吹起来却是一阵暖意,烘得她的脸也在发烫,索性转过身没再说话。

      用这张脸说出深情款款的话太吓人,和他一点都不搭。

      失忆后的乌鸦,变了很多。

      待伤势再好些,他便开始默默帮忙做事。

      清晨跟着六婶下地,一身肌肉有了用武之地,挥动锄头帮忙翻地,不清楚他底细的人真以为他是从乡下出来,从小就干农活。傍晚时分,阿强收工回来去江边捕鱼,乌鸦也会跟着去,哪怕右眼失明,行动有些不便,也帮着整理渔网、搬运渔获。

      对比之下,文施欣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起初那短时间,她几乎是被乌鸦勒令呆在房间休养,而他则是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

      饭菜汤药是他端进来喂她,换洗衣物也是他拿去洗......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让她觉得陌生,她所认识的乌鸦从不是这样体贴入怀的模样,难道失忆连人格也会改变吗?

      “雄哥对阿嫂真系好啊。”

      窗外传来阿强笑呵呵的声音,他看见乌鸦正在洗衣服,便过去搭话。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青年越发觉得这对年轻夫妻,比外表看起来要和谐般配。

      雄哥模样长得凶神恶煞,也不多话,但干活麻利,还把嫂子照顾得妥妥贴贴地。

      反正他是没怎么听说村里有哪个男人帮媳妇洗衣服的。

      男人把洗干净的衣服晾起来,沉声回道,“对自己老婆好有咩出奇,你以后成家就知啦。”

      直到钟医生再次过来复诊,确认文施欣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乌鸦才解封她的活动范围。

      小小的渔村没什么营生方式,村民不是捕鱼就是种田,于是她便主动承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

      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如今每日围坐在饭桌前,俨然像是一家人。

      这种平淡而真切的温情,正是她一直期盼的安稳生活。

      屋里的收音机播报着台风预警,说下周将会有强台风登陆,提醒沿江渔村的村民,尽快收好渔获,做好防风准备。

      阿强听完,当即皱起了眉头,吃完饭后他就往外跑,回来时候背上多了一包东西。

      家里的房顶有些漏雨,若是不修缮一下,台风一来,肯定会漏得更厉害,说不定还会塌。

      乌鸦在一旁看着阿强调配搅拌,也上前搭把手。

      两人蹲在屋顶上,一边和水泥、补瓦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乌鸦见阿强手法娴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好似好熟手?”

      阿强笑得一脸憨厚。

      “我平时经常跟其他人去镇上打散工,搬砖、和水泥、修房子,杂七杂八咩都做过,一来可以多挣啲钱,二来就当学门手艺咯。”

      “下次如果需要人手,可唔可以带埋我?”

      刮水泥的油灰刀僵在半空,阿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啊!雄哥,如果你想去,下次我一定叫你,多个人多份力啊嘛!”

      乌鸦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补着瓦片。

      他们已经在阿强家住了快一个月,祖孙俩日子本就清苦,他们总不能一直吃白食。

      渔村的夜里万籁俱静,塘里偶尔传来青蛙的叫声,催促着还未归家的路人。

      村民们还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吃完晚饭,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

      乌鸦见文施欣正在桌旁缝补衣服,便顺便提起想跟阿强出去打工的事。

      细针差点刺穿指头,文施欣抬头望向坐在床边的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她一脸疑惑,乌鸦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阿强下次有嘢做,带埋我一起。”

      “你右眼唔方便,身上啲伤仲未好......”

      “唔好担心,我牛高马大,顶得住。”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淡黄色的灯光映出她眼底的担忧。

      虽然阿强一直说他们家都是粗茶淡饭,多两个人也只是多双筷子的事。

      两祖孙的淳朴真诚,反而更难令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善意。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老婆向阿强打听周边有没有适合她做的活计,心里更是闷闷地。

      “万事有我,我唔想你出去捱苦。”

      这句话胜过太多甜言蜜语,砸进心底,泛起片片涟漪。

      文施欣轻轻靠着他肩头,抬手环住他的腰。

      她心里清楚,以乌鸦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但你要小心啲,唔好死顶。”

      “嗯。”

      那段凶险记忆又在噩梦中呈现,半夜里,文施欣又被吓醒,胸腔里泛起一阵心悸。

      但今夜,她并非醒在他怀里,那道熟悉又低沉的安慰没有及时出现。

      迷迷糊糊间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被褥——乌鸦不在床上。

      屋里漆黑一片,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江风轻轻拂过,院内的榕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那声响里,还夹杂着一丝极压抑的闷响,不仔细听,几乎会被树叶声掩盖。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她不想自己呆着,连忙披起身边的外衣推开房门。

      自己好像变得越发依赖他了。

      院子里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灯光微弱,勉强映出树影旁的轮廓,那阵压抑的闷响愈发清晰。

      那道身影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老榕树,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树干,发出沉重压抑的闷响。

      “阿雄?...”

      听到她的呼唤,乌鸦猛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慌乱瞬间爬上脸庞。

      “老婆,你又畀噩梦吓醒咗?”

      文施欣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快步走到他身前。

      男人额头被撞得发红,鬓角、额头全是冷汗,眉头拧成一团,急促的呼吸被极力压制着。

      她攥住他的手腕,“阿雄,你喺度做咩?”

      “冇嘢,我……我瞓唔着,出来吹吹风。”

      他偏开头,回避她的视线与质问,想了想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催促着。

      “外边冻,你快啲翻房瞓啦。”

      “你讲大话,我头先都见到你撞头啦。”(头先=刚才)

      逞强被当场拆穿,他还是执拗地偏过头,一言不发。

      若是以前的乌鸦,此刻定然会趁机耍无赖,拉着她撒泼卖惨,可如今失忆了,反倒变得这般嘴硬,不肯示弱。

      文施欣也来了脾气,不退反进,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强迫他看着自己。

      “话我知,阿雄,你系咪唔舒服?”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他心底,乌鸦想隐藏的倔强一点点褪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轻轻回握她捧在自己脸上的小手。

      “小问题,忍忍就过了。”

      乌鸦患上了头痛症。

      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后来愈发频繁,尤其是到了深夜,头痛如裂,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子里搅动,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根本无法入睡。

      他担心会吵醒文施欣——醒来后,她总是做噩梦,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

      于是每晚夜里头痛发作,他便悄悄起身出门。

      起初是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抱头默默隐忍,后来疼痛超出极限,忍无可忍之下,便用撞树的痛感来麻痹内里的刺痛。

      乌鸦说得轻描淡写,可文施欣看得出来,这种疼痛,绝不是“忍忍就过去”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她便拉着他,急匆匆跑去找村医。

      钟医生沉吟许久,抬手摸了摸乌鸦的脉搏,又仔细看了看他浑浊的右眼,作出推测——多半是脑部神经受损后压迫所致,或者可以试试用针灸帮他暂时缓解。

      针灸得按时施针,但乌鸦的头痛发作没个准点,而且钟医生偶尔也要出诊,并非时时都在诊所。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加之乌鸦多半是夜里发作,文施欣思前想后,便恳求钟医生教她针灸。

      看家本领,一般不会外传。

      钟医生没有出言回绝,只是说能不能学会,看她个人本事。

      针灸不难,难在精准找穴位。

      起初她学得很笨拙,指尖总控制不住地颤抖,扎不准穴位。

      每当看到她屏息凝神的紧张模样,哪怕毫针还没插进他头上,乌鸦都觉得疼痛已经减轻了一半。

      台风来临前的阴雨天,狂风卷着雨水狠狠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声呼啸,叫嚣着破门而入。

      湿冷的天气送来一片清爽,文施欣坐在门边,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乌鸦突然在房内踱步,他右手下意识地抚着太阳穴,眉头皱起的褶皱能夹死一只苍蝇。

      “头又痛?”

      “冇嘢,痛一阵就冇事。”

      按照钟医生的建议,定时针灸,乌鸦的头痛已经很少再犯。

      但这毛病似乎也看天气发作,尽管昨天文施欣已经帮他针灸过一次,今天还是发作了。

      紧绷的背脊暴露着他难以忍受的痛楚。

      文施欣没有再多说,连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针灸用的工具,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嚟。”

      “唔使......”

      乌鸦其实很抗拒和文施欣对视。

      右眼的残疾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现在和废人没什么区别,而每次对视,都意味着她要望着自己这张残破的脸。

      尽管如此,身体的疼痛与内心的渴望,都驱使着他下意识地走向那片温柔。

      换作以前,文施欣从未想象过自己可以有机会这样使唤东星坐馆,但现在,身形魁梧的男人依言躺在她腿上,闭着眼睛任她摆布。

      这多少有点不太真实。

      “痛就唔好死顶啦。”

      她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捏起银针,精准地找到对应穴位,轻轻刺入,力度轻柔而均匀,一边施针,一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缓解他的痛楚。

      乌鸦枕在她的大腿上,脑后是柔软温热,鼻尖萦绕着艾香,银针刺入时的微弱酸胀又被指腹轻柔的触摸所抵消。

      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了下来。

      “舒唔舒服?”

      “嗯......”

      这轻微的喟叹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打散。

      乌鸦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记忆的空白令他彷徨不安。
      但只要她还在,这又何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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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粮自煮之作,多多包涵,不喜勿喷 供应完整主食和隐藏辅食的后厨:A///O///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