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响彻回音之种（二） ...
-
“橘……？”视觉逐渐恢复正常，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橘，笑得张扬而狂放，头发凌乱，眼中闪着锐利和喜悦的寒光，他脸上满是血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他的眼角延伸到唇边，还在汩汩地淌着鲜血。
随后占据我视野的，是他身后的、在刚刚的幻想中出现过的蓝色的奇迹之树。然而曾经的小树早已庞大无比，旁生出枝干，向下延伸为根系，向这个世界传递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而树的正下方，而橘正双手紧握着什么，在胸前静置着。
看清那件物品后，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截仍然摆动着的……属于树的一部分的……根系……
橘背对着树，蓝色的光就将他的全身边缘映作一片血红。
他笑了笑，疯狂而肆意，又带着乞求之态，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后退、再后退，直到触到身后的门把。我疯狂地按着，抱有一丝把门打开的希望，从这个陌生的环境，以及这个陌生的橘身边逃开，然而门却纹丝不动，倒是橘见我恐惧的样子似是过于难堪，便停住脚步。
“尘，”他不再笑，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冰冷尖锐，“你说过，你也希望姐姐实现愿望，一直幸福下去对吗。”
“我……”我看着这样的橘，又恐惧又心痛，不知该怎样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要……做些什么？”
他不理会，对着我，语气近乎祈求，又笑得凄凉：“这样的话……就拜托你救救她……救救她好不好……我才不相信你所说的，什么成长，什么奇迹……因为我们早就失去了未来，是没办法理解你们的想法的啊！”
“可……为什么一定是我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也可能只是想从中脱身才拖延时间，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控制不住地想哭呢。
“不是你就不行啊！不然我也想要……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替你……替姐姐受下这份痛苦。可是……可是……”他双手颤抖，声音染上哭腔，“可我不行……这份根系不认可我……它无法与我相融……”
“可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可以实现姐姐的愿望……代替姐姐好不好……继承根系的力量。让命运……放过姐姐。你说过的，你说过的你愿意换……我挖了好久，用了好大的力气挖出它，你应该要接受的吧，你会的吧……尘？”
他仰脸面对我，半是期待半是祈求，一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顺着那道狭长的伤口涌下。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认可，还以为自己终于得以新生的资格，现在看来……原来只是假象而已啊。
可我明明也在努力，我的言语才不是谎言……我说过的那些话，说想要橘和雪都得救的约定……都是发自内心的啊……
“好不容易……”我压制住自己，不让哽咽盖过音量，“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为什么不肯信任我呢……我也是那么……好不容易才想要活下去的……为什么呢？我只是想抛下过去！把一切负担和痛苦都抹平而已啊！！为什么……”
我濒临崩溃，在看到橘毫无信任可言的戏谑双眼后就更加绝望。
他见状也不再规避什么，看得出他的双手仍在颤抖，可他还是不屑地笑出声：“抛下过去？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到？你为什么失去过去，又是怎样舍弃了未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愈发激动，疲倦的眼映着血红，紧紧盯住我，就想要将我的一切理性吞噬殆尽一样。
太可怕了……这也太可怕了……然而相较于恐惧，如同深海般要把我吞没的，是名为悲伤的情绪。
“可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说呢……你最讨厌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用过去束缚住别人……”我死死咬着唇，泪水不自知地流淌而出，浸湿了衣领。
为什么谁都不肯听我说说呢……每个人都是一样，就像认定了我这个结局是咎由自取一样，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
“我用过去束缚住你？哈哈……是谁束缚住谁，你真的没数吗？你说你摆脱了过去，那好啊，”他垂下手，右手仍紧握着那缕晃动的根系，似笑非笑着，一步步朝我走来，“那你告诉我，你至今为止仍然在使用那个虚假的名字的理由！”
我彻底愣在原地，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是的，我在原本的世界……并不叫做尘。宁温予，那才是在那边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名字。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雪也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在原地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只是曾经我一直以为他们会理解我想重新来过的想法，现在看来不然。
他会这么轻松地说出来，一定是已经这样想过无数次了吧。既然如此，想法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无论我说得再多也只会是无济于事。
反抗既然是徒劳，那不妨由他来好了，反正……
视野一片模糊之时，我轻轻地笑了。
反正我逃不开这个怪圈啊，无论想尝试的心有多激情澎湃，也终有一天会被打回原点，我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摆脱我犯下的过错而生存的。新的身份……无论这个世界还是原本的世界，都从来没有赋予过我重新来过的权利。
他也说了，我迟迟不肯接受那个象征着给予的姓名，就说明我并没有真正放下吧。
他没有说错啊，不如说理性得很，可为什么真相总是这样刺痛人心呢。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所以真是抱歉啊……
虽然完全搞不懂他想要做什么，可……
“怎样都好了，我……我所谓了。”我听见自己如是吐露。
我已经不想抱有任何希望了，一切都足够了，已经什么都不想去管了……
橘怔住了只是片刻，很快就蹲在我的身前，温和地笑着：“你别怕啊，别哭好不好，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拜托你做些什么了……以后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助你，只要能够让姐姐幸福我怎样都无所谓的。所以你不想要面对的事情就放弃掉好了，如果想重新开始，就去新生。”
“你一直在让别人放弃啊……”我无力地抬起头，“雪也好，我也好，你想让别人放弃面对悲伤的事前，真的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橘沉默了，根系在距我手臂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
“姐姐没办法放弃的，可如果是你就可以舍弃这个世界。你也同样，没法解决掉的事……姐姐就可以做得很好……我想达成姐姐的心愿，而且绝对不会伤害到你……你一样可以离开，不会造成任何损失，而姐姐也可以如愿以偿……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闻言，我畏缩地望向橘严肃的眼，那双眼坚定明亮，仿佛火一样在燃烧。我说过雪是我很重要的人，如果我什么都不会失去，又能够让雪得救……不，哪怕会失去什么，按理来说我都不该犹豫的。
可如果代价是没有代价，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呢……
然而我知道，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雪，这一切我看在眼里，绝对不会有错，而我也同样……
“我也想……帮到雪……”我低声道，“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我低下头，心想垂到肩头的发丝大概很乱，很难看了吧。
橘看起来很惊讶，而后灿烂地笑了起来：“真的吗？”
“你可以承诺雪一定会幸福吗？”
少年眼中的光闪了闪，正欲开口，却被一阵急促剧烈的敲门声打断。
门外人像是生怕我们听不到一样，发狠般用力敲门，不知门被橘用什么方式锁住了，从外面和里面都打不开，雪大概也是发觉了这点，捶着门的同时带着哭腔喊道：“橘！橘你给我住手橘！”
橘像是忽然慌乱起来，我也被这突发的状况惊醒了些许理性。
如果真的像橘想要的那样，雪得到她本用不可能得到的命运，不仅放弃了初心，又将他人牵扯其中，她真的会开心吗。
她怎么可能会开心！比任何人都希望看见别人幸福的笑容的雪，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使命，转身狡猾而狼狈的逃走啊！那不是雪的作风，我眼中的雪……是个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一个有着出乎意料的坚韧和勇气的温柔女孩……像这种事……我不能认可。
“不行。”我挣扎着站起来，向后退着，远离橘手中的根系，“因为如果你真的认为雪这样就会得救的话，又怎么会瞒着她，在被她发现后，又如此慌乱呢。”
他一定知道的，知道雪不会同意，可他还是自顾自地去做了，想让一切在被她发现之前被抹尽。雪忘记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挣扎也好愤怒也罢，都会变得不再拥有意义。
可雪绝对不能失去这份意义，我也不能，所以我不能接受，绝对不可以。
在橘怔住的这几秒内，雪几乎是拼尽全力撞开门，无视还在滴血的手臂，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雪……”她出现的那一刹那，我真的感觉崩塌的天被一寸寸缝补好，原本动摇不安的内心也渐渐稳住，填满了充实安心的感觉。她的手臂伤得不轻，我探过头想去看看她的伤势，却忽然发现她在哭，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悲伤，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雪，咬紧唇，无声地哭着，成线的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她的眼神却是更甚的坚定，包绕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对不起啊，雪……我是不是又伤害到你了……
“姐……你……”橘也被这副阵仗吓住了，不知要从何说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啊！什么事都说是为了我，我说过不用，说过那么多次……总是想把别人的罪过都移到自己身上就算了事，罪过又不只是单纯累积叠加的！你明白些什么啊……”雪已经没力气去说完剩下的话，她微微侧过脸，拂去眼泪。
“我……我……可我已经尽力了啊！她说了她不想转生！就算不知道可以回去她也好好地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了啊！！”橘急着证明自己，一股脑将一切全盘托出，然后空气顿时陷入沉静。
我头脑一片空白。
可以回去？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为了姐姐你而已啊！为什么一点都不理解呢？只要你实现你的愿望，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呀！”
“不明白的人是你，橘。你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我，不明白人类，所以才自顾自做着只有自己看在眼里的所谓帮忙。你又怎么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你问过我吗？你说无所谓，就可以认定她也无所谓吗？你想让我获得幸福，就不该利用尘……利用温予又搭上自己，我怎么可能会开心啊……以自己的妹妹被束缚换来的自由什么的……”她忧伤地垂下眼，有些凌乱的发丝因起了电在空中轻轻飞舞。他们都说着各自的话，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错愕不已。
“你说我是……”我看向忽然陷入沉默的二人，还抱有那一丝希望。
可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向我解释任何，倒像是我才是一无所知的人……从最开始就是这样。
“抱歉，温予，一直以来都在瞒着你……我们……”雪轻颤的睫毛也展现出她的不安。
泪水一点点浸湿我的眼眶，印象里雪的背影被水浸湿，变得飘忽不定。
我忽然就没有力气去看接下去的情景，也没来得及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就捂住双眼跑出被撞破的木门。
雪说得对啊，我也会和那些人一样的，因为得知真相后带来的后果太沉重了，沉重到我宁愿不要去知道这个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响彻回音之种（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