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终结与新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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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你怎么在这里啊？”因为往日雪总很忙，很少有主动来找到我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不过身为掌管者，也许也有许多我们没法触及的责任吧。
“来看看你……你看上去好憔悴，昨天没睡好吗？”雪想必是看我脸色不太好，敛了笑问我。
“没……可能睡得晚了些吧，啊，对了，刘姨她们呢？”我忽然想起村落中的众人。
“他们都离开了，在清晨的时候。”雪变得沉静下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走之前他们拜托我转告你……‘无论得知了什么，都不要放弃追求幸福。’”
那是什么意思。我也看向雪的双眼。那张格外熟悉的脸上蒙上了陌生的严肃神色，片刻过后，她又垂下眼，看上去格外忧伤。可她实现了她的梦想，有为什么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呢。
她还会为了众人的离去感伤吗？
雪倒是生怕我多想，忙解释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和他们一样，我……”她没接上后面的话，又显得格外悲切，沉默持续着，我不知该不该打破，可对雪状况的担忧还是促使我开口。
“你不开心吗，雪？”我问她，“你不是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是啊，在曾经……是该开心的。”
“在曾经？”
“嗯，只是也许我的梦想已经不只是这样了。”
“那是什么？”忽然听见雪改变了梦想，我多多少少还是感到震撼不已，纵使表面上并未表现出这份惊异。
所以她是在忧心于其他梦想吗？那会是怎样的梦想？还有什么是她无法实现的呢？
莫非是……
“我还没想清楚。”雪先一步破坏我的忧虑和过分遐想，“可是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渴盼的事情真的发生时，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所以我才想，或许我的幸福已经不仅是这样了。”
原本涌上心头的担忧顿时消去。这算什么啊，我在心里偷偷笑她，笑她居然也会有这种单纯而徘徊的少女心思，虽然过于稀奇甚至有点违和，不过这个样子看上去还有点可爱。
“这样啊……”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但脑海中却已经开始为昨天橘的所言而隐隐不安。
我看着因为我明显不在状态而投来问询的视线的雪，忽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要不要告诉她昨天橘说的那番话呢……毕竟我还是很在意，他那时说“雪为我设计的房间”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事吗，尘？”她双眼一如既往深邃又明亮，像是窥探出我所隐瞒的事实般了然。
“没……没事。那个……昨天橘说要和我出去走走，我……我得走了。”一句支吾会导致更多的支支吾吾，我愈发解释不清，就含糊其辞打算离开。
这样说没关系的吧，毕竟她说不定已经听见了，啊，那这样说的话是不是连那句话也……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问，大概是见我不想说就也没再逼问。
雪太聪明也太温柔了，她向来都是这样有分寸地尊重每个人的想法。
瞒着她，感觉好过意不去啊。
可我还是没办法问出一些事，好像一旦那样问了，就会发掘出更多秘密，那些雪始终深藏心底、就连橘也从来不说的秘密……
我没勇气去面对。
于是我转身便准备向楼梯口跑去，却在跑了没几步时被叫住。
“尘。”
我回头，看见雪垂着眼凝视我，整个人像浸泡在忧郁的紫色海洋中一般孤独，既美丽又淡然。
我心下一怔，听见她开口：“其实你……”
就再没说出下文。
“什么？”我听见自己小心而谨慎地发问。
“没什么，注意安全。”她又绽开了笑容，不算明媚，但很符合她的气质，我是说，很美丽。
美丽得像朵凌寒独自开的花朵。
“好，谢谢你。”我笑了笑，一路小跑下楼，一想到雪还在身后看着我，动作就下意识刻意起来。
我忽然发觉雪看上去似乎藏了很多秘密，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到头来，除去她说过的经历和橘强塞给我有关她想法的一些事情外，我可以说对她毫不了解。
她和橘不一样，橘可以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厌恶，爱和恨都来得坦然，可她不同。她用温柔和包容把自己困在人群中央，却从来没说过，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待在那里。也没有人笃定地听她说过自己讨厌什么，她好像深爱这一切，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所以我没有资格过问，就好比她已经足够了解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任何，只是一直以温和的语调包容我的全部。她尊重我的秘密，也促使我不得不尊重她的想法。
有点狡猾啊……
只是，不知为何。我叹了口气。虽然一直在靠近，我却好像总是差了那一丝突破她心理防线的距离，而且从我转身离去开始，我们就好像在逐渐……
渐行渐远。
雪眺望少女远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事，果然早点让她知道才是正确的吧。
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试过无数次都会被惧怕打回原点。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她直到离开都不要知晓这些事，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然后有一天彻底忘掉他们，还有这个世界。
这是她无法越过的幽深沟壑。她好像愈发惧怕看到少女因为得知真相而远离他们，甚至有可能就此否认她自己，这才是她所担忧的。
你永远也不要知道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一直作你口中重视的好朋友。
这样的话，再晚一点，让伤痛再沉淀下些许吧，也许那时你还可以坦然接受，可以再次笑着告诉我那有什么关系。
亲自听到你说出那个答案后，我或许也就可以……走向新生了吧。
雪寂寥地笑了笑。
“其实，这是我的私心啊……”
我小心翼翼推开大门，橘果然已经在等着了，而且或许是怕我找不到才会刻意站在殿堂正门口。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橙黑色卫衣，而身着一件领口很窄的帽衫，在星光下看不出色彩，像灰、又像是白色。
他仰视星空，似乎在想着事情，格外出神。一时间好像回到了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仰视着星星一言不发，问他在想些什么时也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每当这样时，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橘？”我轻声呼唤，他徐徐转过头来看我，没有任何轻浮或是不耐，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就像是，我之前认识的他都是虚假的一样。
“你来了。”他只是淡淡道，然后轻轻微笑。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橘真的变得很不一样，先前的我不知道要怎么修饰这种感受，可经过一晚的冷静思考，我能明确察觉到这一点，就好像是突然变得成熟了一样。
我不知道他淡出我视野的这几天究竟经历了什么，而这些经历或许是改变了他的某些想法。
可这份成熟当然不是正经意义上的成熟。因为我能看出他明面成熟下局促的内心。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产生发自内心的质变，反而像是以这种表现来掩饰什么一样。
他在掩饰什么呢？内心吗？
我有想要问清楚的事情，可他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好好聊的，所以首先，要破掉他为自己树立的这道防线。
“你又在看星星啊。”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以寒暄开端，顺便好探一探他的反应。
“嗯，是在看星星。”如我所料，他别开视线一瞬过后又很快聚焦回来。
别开视线是下意识行为，聚焦回来强迫自己自然就是装出来的了。
“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我没想好今天要去哪里，可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嗯，可以啊。”我等着他的下文，发现他又一次露出窘迫的神情，然后转瞬即逝。
橘的演技比我想象得还要差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头才好，所以就先……随便说点什么吧。”
“好啊，”我勾起嘴角，这番话正中我心意，于是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他，“那要不就从这两天你都做了些什么说起吧。”
“这个……”他表情有些僵硬，我在心底憋着笑，为猜想被证实。这才聊了没几句就装不下去了。
“也没做什么……吧，就有点事处理，你呢？”想不到我有朝一日还能听到他好好回答啊，我有点感动，也对他就是这样了还能强撑着坚持下去感到佩服。
“啊，最近，”我斟酌了一下要不要说真话，还是告诉他，“去了趟那半边世界，也满足了雪的心愿。”
毕竟橘不是敌人。
“姐姐的心愿？”他看上去有些困惑。
“嗯，帮助村落里的人了却心事，幸福地离开。”
“那应该不是姐姐的愿望吧，”一谈到雪，他就会下意识反驳，也没意识到他眼中的光瞬时就黯淡下去，还自顾自说地着。
“怎么会是这种为别人着想的愿望啊，姐姐这么想可真是太不尊重自己了。”他不屑地撇撇嘴，终于彻底袒露真面目。
的确，雪说过也许她的梦想已经不只是这样了，可这并不代表雪就此否认了曾经的梦想啊。然而我不敢说自己了解雪，也站不住脚来为她辩解。
“你觉得雪的梦想是什么呢？”
“一定是离开这里啊，”橘恢复平静，“姐姐希望我离开，也一定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她被囚困的象征，是她的噩梦，她不会对这里抱有那种热忱，分明该是这样才对……”
语气平淡，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情绪夹杂其中。
是这样的吗，我想。雪其实是想自己离开这里，那才是她的幸福吗？我一方面觉得橘的说法过于片面，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的推测合情合理。
见过那么多次幸福的离别，她也想那般坦荡离去，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那她还不肯走，是为了你吗？”即使雪说不是那样，可如果她想帮助别人的心愿已经达成，真正的愿望又是离开的话，又还能因为什么而徒留呢，“那样的话，你们一起离开就好了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你不懂的，”他只是摇头，“你们都不懂，因为你们已经活过一次了，所以可以坦荡面对死亡，可对我……对姐姐来说，从未诞生过是场遗憾，是场永远无法消除的遗憾。”
“谁说活过了就可以坦荡面对了啊？如果都这么简单的话，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受困于此？”
“那是因为他们不肯信任姐姐！只要肯信任……肯跟着姐姐指引的路线前去的话，他们都能获得拯救，可姐姐救了那么多人，她却……她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得救！”
少年的言语似把利剑，妄图斩开一切不平的丝线。
可线并非纸张，越是慌乱地想要斩开，就愈发缠绕在一起，团成一团乱麻。
他对于那些人……对于生者的执念，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终结与新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