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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日熔金   姜齐见 ...

  •   姜齐见栾枢肆的目光落在身边人身上,忙卡着凌嚣的后颈往前走,压低嗓子威胁道:“看什么!不要命了?”

      凌嚣和姜齐咬耳朵道:“狐狸,北境道就算了,东暘道怎么甘心领罚?他们可是被挑衅了,要是我就不服气。”

      姜齐回道:“你看那个坐着的,看上去病怏怏的,却能在道首,定是下面人护着的,若是贺兰郸直接说罚祁殄,东暘道说不定还要争辩,但是他若是说罚栾枢嗣,祁殄一定抢先揽下,既然已经揽下,就像贺兰郸说的,大战在前,谁也不想捅到自己侯爷身上,败兴。”

      褚暨刚刚还没想明白,这下可是又更害怕了贺兰郸了些。

      “……我没被这人算计死是他仁慈,而且他竟然会背那百千条的军法,太可怕了这。”

      姜齐想起自己在成都时被关在了一间书房,正好就有军法,没什么别的能干,他便翻过这个,什么“寻衅滋事”、“军中斗殴”,那都属于一条,杖责三十到五十,按罪裁量。

      姜齐直叹佩服。

      四侯之中现下按雍凛为尊,他手下的骄兵悍将用军法来摁住,而又在军法之内,卖给了东暘道一个面子,消了他们的怒气。

      挨一刀换三个方便真的值了!

      感谢封禁!

      褚暨感受到旁边诡异地兴奋,忙叫住:“狐狸,嘛呢你?”

      姜齐立刻收住:“啊?没啊,你看那后面是我们南疆道的旗!”

      凌嚣一点没管快要摔断的手臂,使劲摆了摆,喊道:

      “京杀!!这!——”

      姜齐听到这个名字只在风中凌乱。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就是一个热情似火的凌嚣是为什么这么喜欢和如同冰块一般的京杀待在一起。

      钟抑就如此,他亲自带出来的将跟他一个样。

      姜齐听说这哑巴是被钟抑从狼群里捡到的,除了凌霄和封禁,平日并不多和旁人来往,姜齐甚至都没听这人讲过几句话。

      京杀并不是爱打扮的人,他头上像个瓦当似的挡额和凌嚣摔掉的一样,是被凌嚣死皮赖脸磨了好久才戴上去的,自远处策马而来时还没什么表情,看到凌嚣手上渗血,毛发也十分凌乱时,蹙眉看向正在受罚的两拨人。

      京杀的年纪看着和凌嚣差不多,冷冰冰的眼神平添了几分少年老成,直到凌嚣被看得装不下去了,才眼神飘忽道:“摔了一下。”

      京杀眼神扫过跪着正在受罚的两人,又看两方剑拔弩张的姿态,心里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并未下马,只牵过凌嚣的手看了看,依旧没好脸色得朝凌霄的马轻抬了下下巴,随后弯腰捡起了他的缰绳。

      凌嚣本想说自己不用他牵缰绳,可是不敢和黑着脸的京杀顶嘴,乖乖地上马,而京杀往后瞥那一眼,像极了幼崽进食时,狼王威慑群狼。

      好一副撑腰的模样。

      看来孤狼也还是有在乎的。

      栾枢嗣一直看着那边的情况,对着凌嚣摇摇头叹了一声,而后又把目光落回到贺兰郸身上。

      一个芮都派到北境道的人,现在在南疆道桓襄侯手下。

      “有趣。”

      军棍很快就打完了,北境道那边几个小兵又是缠纱布又是递盔甲,东暘道这边则是栾枢嗣亲自坐直了身子替祁殄整理着衣着。

      贺兰郸勒马转身,一声令下,诸将领便择地整军驻营。

      “侯爷。”

      贺兰郸到了帐外,里面却没有回声,还是远处守卫赶来,低头回道:“将军,侯爷不在帐中,去了营南。”

      这话刚落地上,姜齐的余光就见远处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指尖还往下滴着血,活像一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越过半个军营,走向停着棺椁的房间

      凌霄不明所以,只小声问道:“狐狸,发生了什么事?”

      姜齐没吭声,贺兰郸低头,后面的人也都跟着整肃身形,不再抬眼。

      “侯爷,北境道十二万人,东暘道十万人,南疆其余各郡集结八万人,由京杀领军抵达鸿烈城,已扎营鸿烈城北。”

      钟抑似是看不见这些人一般,径直走进了帐篷。

      太黑了。

      还是太黑了。

      帘隙间,姜齐见他翻箱倒柜地找出蜡烛,信手摇燃火折子,一瞬的亮光映在钟抑眼底,却又受不住那里的严寒,很快沉寂下去,手上的鲜血尚有余温,此刻印在烛身上,倒显得跳跃的火苗幽幽戚戚,鬼火一般。

      “贺兰将军”,姜齐面沉如水,直盯着前方说道:“我有事同侯爷说。”

      贺兰郸心领神会,开口道:“所有人去中军大营。”

      等到人都离得远了,姜齐才终于松开自己几乎要嵌入手心的指甲,进了帐篷。

      “钟抑。”

      这个帐篷过分阴冷了,到现在却已经不知道是因为躺着的大公子还是血漫半脸的钟抑。

      外面无论是斗气还是护短,都是有生气的,但是这些被一帘之隔,帐里帐外恍若两个世界。

      姜齐咬牙切齿道:“大公子说的果然没错。”

      钟抑斜靠在金丝木棺木边上,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得擦着自己手上的血。

      姜齐冷冷开口:“他说他若有不测,你会殉了他。”

      若不是还没报仇,你早就和他一块躺在棺材里了。

      钟抑竟淡淡地勾起一个笑。

      “是他知我。”

      知个屁!

      姜齐抓起他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愤怒似要夺目而出。

      “你还挺骄傲?大公子说这句话是骂你自轻自贱!他说没了他你自己就不活了是愚忠!愚忠!你才多大,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姜齐没好气地抢过他手上的布,想为他擦去脸上的血,钟抑却皱眉钳住他的手腕。

      “滚出去!”

      姜齐胸中闷出不可思议的一声笑,整个人都震了震,指着棺椁,瞳孔颤动。

      “你再说一遍?”

      钟抑只是冷眼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动作。

      姜齐却不依不饶,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丝委屈,说道:“你再给我说一遍,当着他的面,让我滚!”

      钟抑似是败了,拿着那块染着血腥的布巾,借擦脸的功夫捂着眼,岔开话题道:

      “鸿烈城起了瘟疫,椰青已经在配药了,让北境道来治人,东暘道来治城,之后从鸿烈南下,兵分三路,攻下熵国,这些我已吩咐贺兰。”

      姜齐沉默半晌,接受了他不那么明显的让步,话在舌尖绕了三绕,才终于问道:“你呢?”

      钟抑的声音在布巾里闷闷的,道:“送他下葬。”

      而后终于不再蒙着脸,利落地拿了个新布巾擦了把脸,站起来道:“然后查查这件事背后有没有芮都的影子。”

      听见“芮都”二字,姜齐押下心里的酸楚,揶揄道:“还反吗?”

      钟抑的视线有些不聚焦,只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姜齐等了他半晌,才等到他闭上了眼睛。

      “不反了。”

      姜齐的心落了地,唯有呼吸时还会剌得胸中疼痛,不待他说什么,外面守卫求见道:“侯爷。”

      钟抑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道:“何事?”

      “审讯的人说有事报侯爷。”

      “让他在帐外说。”

      “诺。”

      不一会,外面换了个声音回道:

      “禀侯爷,小的在斩那些杂碎时,有个怕死的想要用这枚戒指换一个痛快的死法,但是这戒指似乎不是熵国的产物,且看做工,不是他一个侍卫能拿到手的。”

      钟抑下令腰斩那些随着箫攸从鸿烈跑出来的人,腰斩是很考验手法的,砍的地方不当,便会让人挣扎好一会,等血流尽了才能死,极为痛苦,于是在行刑时便会有人贿赂那些刽子手,让他们给个痛快。

      姜齐会意,出门去拿那枚戒指,却久久不回,门外也没了声响。

      钟抑扶着棺材缓缓起身,出了营帐瞧去。

      只见转过身来的姜齐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抑,而后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那枚似是雕琢着金色菟丝花的戒指。

      落日熔金。

      钟抑脊背僵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姜齐下意识握住那枚戒指,却被钟抑猛地钳住手,淡蓝色瞳环摄人心魄,威逼着姜齐动弹不得,硬生生被夺去了戒指。

      钟抑盯着这枚戒指,入鬓剑眉渐渐压了下来,眸底风暴涌起,姜齐想开口时他轻抬起手制止。

      “把那人带上来。”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摔在地上,忙爬起来跪好,颤抖着声音求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姜齐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戒指的?”

      “小的……小的是捡的啊!”

      钟抑拧眉,厉声道:“拖下去,打!”

      那侍卫被他这一句吓得一哆嗦,忙哭着说:

      “小的说!小的说!求贵人饶命,这是从大乾太子身上摘下来的,小的是授命去抬太子尊体的人,他手上的这个戒指一动便掉了下来,我就捡走了,我不是故意要偷的。”

      姜齐听着这人一会偷一会摘一会捡的说辞,不顾其中的自相矛盾,他的目光只落在钟抑身上。

      钟抑眼底却亮得瘆人,举着那枚戒指放在姜齐眼前,缓缓开口,冷意瘆人。

      “箫攸一直说,他是自刎……”

      钟抑摇着头,渐渐站直了身,似是恍然大悟。

      “我竟还不肯信,我竟……不肯信……”

      姜齐觉得钟抑有些不对劲,忙让其他人退下,拉着钟抑道:“疑点太多,不要妄下结论。”

      钟抑却突然没了力气,顷刻间栽在了姜齐身上,姜齐一惊,忙拖着他的腰,喊道:“叫椰青来,快叫椰青!”

      “狐狸,我的头好疼。”

      姜齐顺着他的后脑勺道:“不疼,不疼,一会吃了药就不疼了嗷。”

      钟抑似乎是疼极了,额头抵着姜齐的肩骨摩挲着,嘴中断断续续溢出一两声痛苦的呜咽,姜齐强硬的掰开他的眼睛,见里面已经通红一片。

      “侯爷!”

      封禁褚暨从远处冲过来,几人合力抬起来钟抑,把他搬到了隔壁的营帐里。

      椰青拖着大药箱,跑得比他们慢些,一进帐篷,就有无数双手提溜着他,那脚就没沾过地,最后不知是谁一把把他甩到榻边。

      “椰青,你快看看。”

      椰青在此时是不好发作的,只好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闷气,老老实实地把脉。

      周边数双眼睛盯着,让椰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姜齐的眼睛看着他手臂上的寒栗,瞳孔大震,问道:“侯爷他难道……”

      椰青飞速拿出银针在钟抑头上扎了几十针,拔出眉间几根时放出了黝黑的血。

      所有抱臂在旁边围观的将领都同时皱起了眉。

      椰青招招手,示意所有人悄声出帐子。

      到了外面,许是不似帐篷里那般逼仄,椰青终于喘出一大口气,说道:

      “侯爷是许多日没有休息,几乎是强撑到现在,不过也不必担心,我开副药让他睡上几日,养养元气也就好了。”

      姜齐听罢舒了口气,让人带椰青下去煎药。

      贺兰郸眉头微蹙,开口道:“你们先回大营,等北境和东暘的人到了,就叫京杀回来,也派人来这里找我。”

      众人称诺。

      眼见贺兰郸支开所有人,姜齐还没等他发问,先开口道:“凌霄和京杀去哪了?”

      贺兰郸有些无奈:“京杀没告诉凌霄发生了什么,刚刚他红着眼就要闯帐,被京杀敲晕了。”

      姜齐颔首表示理解:“这么大的事,他那么大的人,不该瞒也瞒不了。”

      贺兰郸低眉:“京杀把他当孩子看。”

      姜齐道:“那也是在大公子身边长大的孩子,我也是真没想到,京杀从小被侯爷扔到军营里,我还以为他那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皮囊下包的是一副铁石心肠,没想到他却是慈父那挂。”

      贺兰郸轻笑一声:“当爹不出错,当哥也蛮好,你看走了眼。”

      意识到贺兰郸这番话牵扯着谁,姜齐的脑海中现出封禁那个狗样子,顿时感觉背后的伤口都疼开了,恶寒道:“养出一个混不吝,一个哭包,还是很失败的。”

      贺兰郸摇摇头,不再和他说这些,正色问姜齐道:“侯爷怎会突然晕厥?”

      姜齐并没有在意贺兰郸突然跳脱的逼问,想着现在瞒他也没什么意思,便拿出刚刚从钟抑手中抠出来的那枚戒指。

      又过去一段时间,这枚戒指上面的金丝的形状已经和姜齐刚见到时不一样了,如同是星空下一缕缕祥云般,瑰玮靡丽。

      “这枚戒指,叫做落日熔金,本为一块黑琉璃,却会在白日不同的时刻,从戒心流出耀目的赤金,直到晚间,天穹完全翻转时,复又变回斑斓玄黑。”

      贺兰郸眼眸微动,抬头看向姜齐。

      “我只听过,今日方见,这枚戒指,是鄯善国宝?”

      “没错”,姜齐转了转这枚戒指,眼底晦暗。

      “这枚戒指,是鄯善公主嫁予西域道懿胜侯程蒙时,婚盟所赠,也是他死时所戴,大公子是知道的,他却戴上了,而大乾有个习俗,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东西戴在自己身上的……”

      贺兰郸压下瞳孔的震动,开口时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求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日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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