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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性命垂危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芮都,即使是下朝后暖光晕染,却早已凉意渗骨。

      轻纱薄雾笼罩雅致亭台,两少年摆开架势,权烜的动作已然不似三年前那般生疏,招招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而蹇瑶则进退有度,剑招虽简单,却章法自现。

      换句话说,蹇遥在照顾陛下脆弱的自尊心。

      毕竟上次有人恼羞成怒,那把天下闻名的泰昭剑被甩在一边闲了半月。

      ——哪里都是人情世故。

      蹇遥默默叹了口气。

      避开自家陛下的又一次挥砍,蹇遥目光凝向剑锋,斟酌道:“陛下如今好生厉害,若方才腕沉些,我是万万躲不开的。”

      “再来!”权烜轻笑一声,朗声喝道。

      蹇瑶微微一叹,重复着方才的招式,终于被权烜改进过的手法打落了剑,在权烜得意求夸的目光中,姿态熟稔地低眉作揖,恭敬道:

      “陛下日进。”

      正无奈叹气,抬眉一瞥,蹇遥复而收起了放松的神情,端道:“御史。”

      南平行礼道:“陛下。”

      权烜回头也敛了笑意,将剑递给蹇遥,振袖道:“姜卿来信了?”

      南平立刻点点头,双手呈信道:“回陛下,姜大夫的信附在军简后,另外还有一封贺兰元帅的奏疏。”

      权烜没什么表情,三样一齐接过,却又将军简和贺兰郸的上书随手递了出去,只将姜齐的信封撕得如同狗啃,神色平静,手上动作却急切异常,翻开那两页朝思暮想的纸便将目光粘了上去。

      “途径雍州……”

      蹇遥不知道自家陛下的眉心为何因为姜大夫的信蹙了起来,他看向南平,却见这位总是低眉的人罕见地抬起头,眼底的光亮也渐渐消陨,蹇遥后知后觉发现,一大片乌云飘在了日头上空,将人间遮得阴冷。

      权烜没抬头,朝身侧伸手,蹇遥立刻将两份书递了上去,权烜拿起军报迅速翻看,纸张沙沙声,尽是不耐烦。

      他一目十行扫过,最后竟直接当做废纸扔在地上,劈手又夺过贺兰郸的奏折,脸色越发铁青。

      蹇遥和南平早已经识趣地跪下了,岂不料权烜冷笑一声,无差别攻击道:“前线捷报才刚传来,你们现下就迎王师也太早了些。”

      蹇遥:“……”

      南平:“……”

      “陛下息怒!”

      “没什么好怒的。”

      权烜捏了捏眉心,睁开眼时满是阴鸷,嘴里却云淡风轻道:“贺兰郸和姜卿的信,一公一私远道而来,都为了一人求情而已。”

      地上跪着的两人俱是一愣,只是一个人精,另一个不爱张口,较量了半天,还是南平意识到陛下不会对他倾力维护的小侍读做什么,可自己却是个极好的出气筒,忙出言劝谏道:“难道是为了维护贺兰郸的未婚妻?”

      “他二人这样的大动干戈,也就我大乾桓襄受得住了。”权烜语气凉凉的,只往人的骨髓里钻。

      蹇遥问道:“陛下,桓襄侯犯了什么错?”

      权烜把手里的纸递出去,蹇遥接过,不得已同凑过来的南平一齐看,只是他看得慢些,还没看到关键,耳边就炸开了一声惊呼。

      “大军怎可无陛下旨意,私自更改还朝仆道?”

      蹇遥几不可闻地被这一嗓子震得面露嫌弃,趁机抢过纸页一人独享,边看边朝面如锅底的权烜觑了眼。

      “外敌已清,桓襄侯这是要去跟雍州那位做个了断,权珉自封梁王那一刻,不过是秋后蚂蚱罢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先斩后奏!”

      蹇遥张了张口,却见权烜唇线紧抿,眸色幽深地看向他,蹇遥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

      “臣并无。”

      “说。”

      蹇遥别无他法,只能说道:“雍州本属武成侯封地,当初桓襄侯从雍州边界抽调将士赶赴前线,这才让雍州生长为如今势力,如今半数还朝将士归位倒也无不妥,而贺兰元帅与姜大夫权衡内外,都认为这是收复雍州的最好时机,于是也令剩下将士一同变道并八百里加急请旨,就是一旦陛下驳回,将士们依旧能按时还朝。”

      南平窥着权烜难看的脸色,立刻道:“钟抑同权珉的关系天下皆知,当初是大战在即,如今谁知道这么多兵进去是大乾的公器,还是他桓襄侯的私兵!”

      “你……”

      “够了。”权烜的声音极低,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浑不在意脚下的军政要闻,碾着军简捡起了姜齐的信,沉眉描摹着上面龙飞凤舞却斟酌小心的一句句,终于是叠齐了收到袖中。

      “……朕信姜卿。”

      姜齐并不知道自己手里刚拿到的这跑死两匹马的旨意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深的顾虑与信任,他倒是叹了口气,却叹的是钟抑这摆明了“能言和就和,谈崩了就打”的架势。

      何苦何苦……

      姜齐斜眼觑了眼钟抑,这人从来都是跟人比着冷的,因此这么久从来不曾和姜齐搭过一句腔,若不是头两天褚暨看不下去了,硬是把半夜睡着的姜齐连带着铺盖卷一道从军中扔到钟抑帐篷里,恐怕钟抑还是不会开他那金口。

      “陛下旨意下来了。”

      姜齐除了那日单方面与钟抑据理力争雍州的事外,平时两人倒真没怎么交谈过,于是此刻空气中尽是尴尬,还是贺兰郸发了善心,开口道:“一路上回来要部署好滳郡各地的宰制,倒留给他们几个月的时间喘息。”

      姜齐张了张口,钟抑却好似没见到旁人般,对贺兰郸道:“狄道有消息么?”

      狄道,权珉如今在雍州势力盘踞的大本营。

      贺兰郸眸色有些复杂,蹙眉道:“按侯爷的吩咐,第七封信已经发去,只是前六封都回的是一样的内容,这次恐怕也不会变。”

      “你为什么要让贺兰发几封一样的信,闲?”

      钟抑纡尊享贵地杀了他一记眼刀,冷冷道:“我也没指使姜大夫发,你问我做什么,闲?”

      “闲”的姜齐嘴角一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无奈问道:“大元帅,我们忙到脚不沾地的桓襄侯为什么要发出七封一样的信?”

      贺兰郸看了姜齐一眼,又朝钟抑一望,垂眸道:“兴许是侯爷怀疑狄道城或有异常。”

      有道理。

      姜齐继续问道:“那依你看,侯爷怀疑什么呢?”

      贺兰郸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他瞥着姜齐,幽幽勾起一个笑:“我不像大夫闲,倒是还没时间问。”

      姜齐:“……”

      两个欺负我一个,真是闲得蛋疼。

      “报!”传令兵道:“狄道城传书,还送来一个包裹。”

      帐中三人均没了玩闹神情,钟抑从贺兰郸手中接了信,若是蹇遥在,那一定会感慨这人不愧是陛下的亚父,微微蹙眉便能挂霜。

      钟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递给贺兰郸,自己拆开了那包裹。

      里面是一身看上去无比矜贵地华裳和一顶做工精巧的金玉冠。

      钟抑似乎也怔了片刻,拿冠的手微微一颤,又缓缓放了下去。

      姜齐见状心头一窒,游移到贺兰郸身侧,悄无声息地斜眼投去目光。

      两人的表情出奇一致,默契地一头雾水。

      信上指定让钟抑穿着这身衣裳赴宴。

      “什么阴谋诡计!”姜齐猛地和抢过信,讽道:“把人当孩子呢?请君入瓮都不稀罕遮掩些!”

      “贺兰。”钟抑没理会姜齐,那双蓝环凝上寒霜:“我先行去狄道,雍州各地部署你来负责。”

      “你疯了!”姜齐愣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压着怒意,咬牙切齿道:“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还拿自己的命去玩!世人皆知他权珉与你关系不一般,你倒不必舍命陪君子!”

      钟抑久久凝视他,却没说什么,淡淡转了眼。

      “侯爷……”贺兰郸唇线紧抿,想开口,却终于只是喉结滚了滚,道了声“我们这样的军力,实在不必冒险。”

      “按我说的做。”

      姜齐彻底火了,揪着钟抑的衣领戳在他脸上道:“他若对你起杀意,你带多少人去,就有多少人陪你送死!你忍心看那些儿郎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家院墙中!”

      钟抑的神色依旧淡漠,直直盯上他的眼:“我一个也不会带,你大可放心。”

      姜齐心头大惊,气笑了:“连个收尸的也不带,侯爷倒不羁。”

      可这神色一闪而过,他眼底阴鸷道:“真不知道是你太信他,还是太自信!”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姜齐松开了钟抑,帐内人瞬间循声望去。

      “谁?”

      外面的人顿了顿,似乎是下定决心,终于掀开帘走了进来。

      “侯爷。”,封禁眼神飘忽不定,开口吐出两字便哑了火。

      “什么事?”

      “我……我……”,封禁少见地磕绊,若是以往,姜齐必定是要笑话他“稚子学语”,甚至还会阴阳怪气地重复他,今日却不得已同他站在一条线上,收回目光后又侧身向钟抑。

      贺兰郸看了封禁两眼便垂下目光,这厮却像是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家找大人拽衣角的破孩子一样,向前突进了两步,找到主心骨般哀求地望向他,贺兰郸无法忽视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心中叹息他什么时候也和京杀学了这“借人之口”的招数。

      眼见钟抑是不会改变主意,贺兰郸捏了捏眉心,终于替这一屋子人开口道:“侯爷,我看封禁也很久没回过雍州了,他也想回去看看,不然让他随行。”

      封禁眼睛亮亮的,狂点狗头。

      钟抑的神色有些松动,姜齐余光瞥着,也松了口气,只是还没替这赌气的人放下心,就听旁边心如铁石地人说道:“狄道底细未明,只我一人去,出了事你们还能在外接应。”

      姜齐火了!

      “你也知道狄道如今重重险境,还要单刀赴会!?”

      钟抑这次倒没在噎他:“你若是这样担心,就随我去吧。”

      正要继续发作的姜齐一下子哑了火,不光他,封禁震惊不忿溢于言表,就连贺兰郸都微微挑眉。

      “我陪你送死么?”

      “不一定死。”

      “你刚不还说狄道龙潭虎穴?”

      “那也不一定活。”

      “……”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一定要去!”

      姜齐就像是一个无能的丈夫,背过身叉腰叹气。

      贺兰郸莫名觉得他这样子有趣,碍于这样严肃的时刻,只抿了抿唇,而封禁的反应就简单的多——

      两个主人吵架的时候,狗会做什么,封禁就在做什么。

      帐中凝滞,姜齐一时又想夺门而去,一时又想往钟抑脸上砸两拳,钟抑或许终于读出了他左右横跳的心思,开了金口。

      “那件李紫广袖和螭龙金丝玉冠是我同权珉的一个约定。”

      姜齐蹙眉回头,没好气道:“什么约定?”

      “这件衣裳在此时出现在我面前,只有一种可能。”,钟抑的眼底晦暗不明。

      “他性命垂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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