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忍冬》川行雪海

11、朝/夕

　　秦朝在她面前一向很好说话，突然这样“尖锐”，反倒让宋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恰好这时那股子心虚感又浮了上来，且较先前还要强上几十倍。她再没有那个勇气看他，移开视线，选择逃避他的两个问题。

　　秦朝没等到她的回答，嘴角扯笑：“你这态度叫认识？”

　　“……”
　　宋夕抿着唇不说话，脑袋半耷拉。

　　她这么一副不配合的态度，让秦朝也不想说话了。琥珀色的冷眸从她的眼睛，挪到她小巧圆润的鼻子。

　　宋夕右边鼻翼有一颗红色的痣，很小，倔强得不理人时，细小的红痣也跟着无声抗议，轻轻颤动。

　　就她还生气呢。
　　该气的是他吧。

　　秦朝眨了下眼，目光又往她的鼻子下方转移。片刻后，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到底还是退让一步：“走了。”

　　“我知道你生我气。”他一开口，宋夕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的眼睛转向不远处的老榕树，攫取着勇气，“当年高考志愿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随口一说，更不应该说了之后不兑现承诺，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秦朝拎着行李箱的手松动几分，刚想开口，又听她说：“不过你不原谅我也行。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不惹你生气，不招你厌，我现在就走。”说完，她伸手去拿箱子。
　　只是拿了个空。

　　秦朝气笑了。
　　咬牙唤：“宋小夕。”

　　听到秦朝喊她的名字，宋夕身子一顿，伸过去的手缩了回来。
　　好像晚一秒，掌心都会挨上轻轻一巴掌。

　　从秦朝会说话，会喊她的名字，他就叫她宋小夕。
　　曾经，她问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加个‘小’字？”
　　他弯着眼睛说：“谁让你比我晚出生几个小时呢，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宋小夕。”

　　宋小夕三个字像是刻在秦朝的骨子里，即便此刻气得琥珀色的眸子凝成一层寒冰，他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这么唤她。

　　“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气死呢！一次性把我气死，就……”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还有，让别人原谅不应该付出点行动吗？躲着不见就行了？”秦朝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有说我不想见你吗？一直是你不想见到我吧？从高中开始，你就不愿意理我。我刚刚不过是问你两句，你呢，一生气又要躲着我。你……宋小夕，你到底有没有在意过我的感受？哪怕只有一刻？”

　　我当然在意你的感受，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的感受呢。宋夕想这么说，可是秦朝眼里的失望，还有难受，让她的一颗心直线下坠，坠得她难以呼吸。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又一次说：“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吗？”秦朝放下行李箱，走近，拧着眉看她：“为什么不敢看我？抬头。”

　　“……”好凶啊。
　　宋夕听话地抬起头，一抬头撞上他拧成死结的眉毛。她真不习惯看到秦朝这个样子，当即又想把脑袋低下。

　　秦朝看出她的意图，气得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这样一来，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碰撞交织。

　　秦朝胸膛微微起伏，在那双黑亮眸子的注视下，一肚子的气话忘干净了，只剩下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挺愧疚我？”

　　“……”宋夕咬了咬唇。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秦朝的声音蓦地软了下来，眼神里的寒意也逐渐褪去，“你若是觉得愧疚，就哄好我。”

　　宋夕顿住，卷长的睫毛不停抖动。秦朝刚刚说了什么？让她哄他？
　　他……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宋夕还没来得及捋清他话中含义，又听他道：“宋小夕，你应该知道我没那么难哄。尤其是对你。”说完，他没再看她，重新拎起行李箱走上那条花香漫漫的小路。

　　宋夕怔在原地，下巴上似乎还余留着秦朝指腹上的温度。懵了一会儿后，她的视线追着看了过去。

　　微风把秦朝半湿的头发吹得些许凌乱，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
　　因为个子太高，走进小路时还和头顶上攀爬的蔷薇花撞上了。他往上觑了一眼，停顿几秒后，把箱子放下。

　　宋夕好奇地看着，见他走向小路一边的白色架子。

　　她知道秦朝要做什么了。
　　白色架子上放着一把小剪刀，她进来时就注意到了，想来是他特意留在那里就为了修剪拦路的藤蔓。

　　她的猜测没错。

　　只见秦朝拿起剪刀把碰着他头发的蔷薇藤修剪了一些。动作有模有样，看得出来不是生手。准备把剪刀放回去时，他又侧眸看了眼身后，随即将路边其他藤蔓也修剪了一些。

　　宋夕刚进来那会儿确实也碰到了藤蔓，不过现在肯定不会了。她抿唇笑了笑，跟了过去。到他身后时，忍冬花的味道也窜到了鼻尖，她打了个颤儿。

　　哄秦朝？
　　要怎么哄呢？
　　从来都是他哄她，她真不知道怎么哄他。
　　宋夕也抓了抓头发，不是因为烦躁，而是摸不着头脑。

　　“你们这条路设计得真好，很梦幻。”宋夕踩着秦朝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主动找话：“是你想的，还是陈川想的？”
　　“陈川。”他的语气还是不太好。
　　“哦，”宋夕点头，嘀咕：“看不出来他还挺浪漫。”

　　几乎是在落音的下一秒，前方人驻了足，宋夕险些撞上他高瘦的脊背。

　　她抬眸，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从刚才我就想问你了，”秦朝回眸看着她，语气比刚才还差，“你是不是看上陈川了？”

　　“啊？”宋夕呆住。
　　她看上陈川？？？怎么可能！

　　“看在自小相识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秦朝默了两秒，说：“别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宋夕脱口而出，皱着眉问：“你……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陈川？”

　　问是这么问，宋夕也没指望秦朝会回答这种白痴问题。

　　然而他回答了。
　　且神色很认真，一字一句说：“陈川笑，你就笑。”

　　宋夕：“……”
　　那是因为陈川笑得太夸张了，她才跟着笑的。真要计较起来，还是因为你死装引起的。

　　秦朝：“他的设计，浪漫，梦幻，有趣，很对你胃口吧？”

　　宋夕：“……”
　　也不是很对胃口，只对了一点点。可这跟喜欢陈川有什么关系呢？

　　宋夕好不容易憋出的话题，莫名其妙地发展到这个地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呆愣愣地看着秦朝，忽然觉得，她的小竹马变了，变得有些不讲道理。

　　“我真的不喜欢他。”宋夕还是强调了一遍，想了想又说：“虽然我接下来的这句话有点土，还有点像立flag，但我还是要说，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陈川！”
　　谁会喜欢上一个打压和贬低自己的人，她又不是抖M。

　　听她这么说，秦朝抿直的唇线稍稍有了弧度，微微点头：“不喜欢就跟人说清楚。他是我兄弟，我不想他被欺骗感情。”

　　宋夕：“？？”
　　他花心大萝卜一个，你还怕他被欺骗感情？你怎么不怕我被欺骗呢。

　　宋夕想这么反驳，却没说出口，脸色因为气恼红了一大片。闷声不语时，忽然听到很轻地一声笑。她歪头看过去，刚好撞见秦朝眼角未收回的浅淡笑意。

　　她愣了一愣。

　　不太对，秦朝这个样子根本不像担心陈川被骗，况且他不是一直都知道陈川花心吗？还为此“教育”过陈川。

　　她还记得，这事跟她们班班花肖瑜有关。

　　-

　　高中一个课间，秦朝刚走到宋夕的班级，肖瑜就冲了过去。

　　“秦朝，”肖瑜朝他吼：“你能不能管管你兄弟啊！”
　　秦朝莫名地问：“怎么了？”
　　肖瑜指着懒散靠在椅子上的陈川说：“他才跟我谈几天，就去撩别班女生，他还是人吗？”
　　秦朝闻言，皱了下眉，手朝陈川招了招：“出来。”
　　陈川心情不好时谁的面子都不给，除了秦朝。他慢吞吞走出去，看了肖瑜一眼，说：“你先进去。”
　　“我就不进去！”肖瑜挑衅道：“怕你兄弟知道你的无耻啊？”
　　“你想闹到老师那里你就闹，”陈川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咯。”
　　肖瑜气得跺了跺脚，顺便抡了他一拳：“死王八蛋！”

　　肖瑜走后，秦朝看着陈川，问：“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陈川嗤笑，“谈谈恋爱不行啊？”
　　“你这是谈恋爱？难道不是玩弄别人的感情吗？”
　　“谁玩弄了？我追她的时候确实喜欢她，可我也很容易喜欢上别人。你让我怎么办？”陈川渣得理直气壮，“而且朝哥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别看她现在这么委屈，回头她谈得比我还快！”
　　“……”秦朝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搞不懂你们这种感情观。反正，你别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人。”
　　“哪种人是不该招惹的？”陈川好奇道。
　　“成绩好的，爱学习的。”秦朝列举。
　　“我怀疑你在说我们学委。”陈川随口接。
　　“……不是，别胡说。”
　　“我当然知道不是，”陈川两臂搭着栏杆，笑得鄙夷：“不过你放心，我对爱学习的女生最没兴趣。呐，反正就我们学委那种，送上门我都不会撩。”
　　“记住你说的这句话。”秦朝看他，“要是害了好学生，绝对不放过你。”

　　……
　　想到这里，宋夕明白了。
　　其实是秦朝怕她被陈川欺骗感情，但他非要拐着弯说。

　　啧。
　　宋夕又一次觉得，她的小竹马变了。
　　变得有些，闷骚。

　　两人各自噙着笑意走出咖啡店。

　　午休时间已过，村里人陆续出来，好奇的视线也朝他们看过来。

　　秦朝无所谓旁人目光。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插兜，走路依旧有点晃，跟模特似的，胸前的海蓝色水滴吊坠轻缓移动。

　　日光打在吊坠上时，宋夕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她还是有些好奇，秦朝为什么戴挂饰？还和她的衣服颜色一样。

　　初一刚学英语那会儿，老师用英文问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她当时说蓝色。
　　但放学回去，她对秦朝说：“其实我想说的是海蓝色。但我不知道海蓝色怎么说，sea blue？”

　　“为什么是海蓝色？”秦朝问了另一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没见过大海吧，”宋夕认真地想了想，“总觉得那样的颜色，一定很壮观。想去看一看。”
　　“好。”秦朝笑了笑。
　　“好什么啊？”宋夕看他：“你笑得很莫名其妙。”
　　“好就是……”秦朝活动了下关节，忽而单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以后一起去看看大海。看看海蓝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啊？谁要和你一去看？和你很熟吗？”
　　“我俩还不熟？那你跟谁熟？赵宽吗？”

　　赵宽跟在两人后面垂着脑袋，一副命不久矣的颓样。
　　他这次数学考试又没及格，正头疼回去要怎么躲他妈妈的棍子，忽听秦朝提到他名字，烦躁问：“喊你爹干嘛？”
　　秦朝后退几步，与他并肩：“还狂呢，看看前方那人是谁？”
　　“我管是谁，我赵宽怕过谁？”赵宽气势汹汹抬头，对上他妈妈如炬的目光，顿时腿一软，“妈……”
　　“别喊我，我不是你妈。”赵婶拎着棍子就要怼上来。
　　赵宽躲到宋夕后面：“快帮我！”
　　“我才不帮。”宋夕拒绝。
　　“帮帮我求求你了，我妈最喜欢你了。”
　　宋夕觉得衣服都要被赵宽揪坏了，刚准备开口，就听赵婶唤：“小夕啊……”

　　这熟悉又亲切的一声呼唤切断了宋夕的回忆。
　　“你是小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