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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快乐 ...

  •   清晨六点半,吴际是被鼻腔里钻进来的焦糊味弄醒的。

      不是民宿老壁炉偶尔窜出的烟火气,是带着黄油腥气的、明显烤过头的味道。

      他摸索着坐起来,纯棉睡衣领口被压出深深的褶子,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块浸了水的宣纸。

      楼下传来瓷器落地的轻响,紧接着是声压抑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低咒——是元知的声音。

      吴际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

      民宿厨房的磨砂门没关严,透出暖黄的光。元知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垂下来,发梢沾着点面粉似的白星子。

      他手里捏着把银色刮刀,正对着垃圾桶里第三团焦黑的不明物体发呆,侧脸线条绷得紧,像是在解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料理台上摊着揉皱的锡纸,打翻的牛奶盒歪在一边,最显眼的是三个倒扣的烤盘,边缘还粘着碳化的碎屑。

      吴际看着他伸手按亮烤箱,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忽然觉得这人今天很陌生。

      平时在班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永远摊在第37页,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才会抬眼,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淬了冰。

      可现在,他耳后沾着块可疑的褐色污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连平时抿成直线的嘴唇都抿成了委屈的弧度。

      “叮——”烤箱发出提示音。

      元知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戴隔热手套的动作都带着点慌。吴际看见他打开箱门时,肩膀明显垮了一下。那蛋糕边缘焦成深褐色,顶部却塌着个坑,活像块被雨水泡过的炭。

      吴际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刚把睡衣换成干净的白衬衫,房门就被“咚”地撞开。

      元知端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盘子站在门口,蛋糕上插着根歪歪扭扭的数字“17”蜡烛,蜡油顺着焦黑的侧面流下来,在盘沿积成小小的蜡池。

      他额前碎发上还沾着面粉,平时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声音却有点发飘:“小木头,生日快乐。”

      吴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知道自己反应慢,脸颊已经先一步热起来,只好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笑:“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寿星做蛋糕啊。”元知把盘子往他面前递了递,鼻尖有点红,“本来想做你上次说的海盐焦糖味,结果烤坏了三个……”

      瓷盘边缘还沾着些黑色的焦屑,吴际伸手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元知的手背。

      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红,像被朝阳吻过的云。

      叉子戳下去时硬得像块鹅卵石。吴际挑了点没那么黑的放进嘴里,预想中的焦苦味没等来,一股齁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像是把整袋盐都倒了进去。

      他下意识蹙了下眉,抬眼就撞进元知紧张的目光里,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像含着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好咸……”吴际咽下去时喉咙发紧,还是认真问,“你放了多少盐?”

      元知的脑袋“唰”地垂下去,额发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第三次才发现糖罐和盐罐长得一样。”

      吴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放下叉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元知的头发,指腹触到柔软的发梢时,对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谢谢。”吴际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蛋糕。”

      元知猛地抬头,眼里的委屈还没散,撞进吴际带笑的瞳孔里。阳光从窗帘缝溜进来,刚好落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尖上,像落了把细碎的金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直到吴际收回手,才像突然回魂似的转身就跑,下楼时还差点踩空。

      吴际看着他慌乱的背影,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蛋糕。咸涩味还在舌尖打转,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得软软的,泛着点说不清的甜。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是周烬野发来的消息:“小寿星!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给你搞了个大场面!”

      附带一个呲牙的表情包。吴际弯着嘴角打字:“野哥,别乱花钱。”

      “跟我客气啥!”周烬野秒回,“对了,记得叫上元知一起,都是一个班的别客气!”

      吴际望着屏幕上的“元知”两个字,想起刚才那人发红的耳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五十,吴际站在民宿门口等元知。少年换了件烟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卷着裤脚,露出脚踝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指节勒出几道红痕。

      “这是……”吴际刚开口,就被一阵风似的喊声打断。

      “吴际!元知!”周烬野穿着亮黄色卫衣,像颗小太阳似的冲过来,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两人肩上,“走了走了,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

      他身上的柑橘洗衣液味混着元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扑了吴际满脸。吴际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听见元知低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

      周烬野把聚会定在学校后街的玻璃花房,十几个同学闹哄哄地挤在里面,气球和彩带挂得到处都是。

      吴际一进去就被陆挽澄塞了个兔子玩偶:“上次看你笔记上画了这个!”班长递来本精装的《时间简史》:“知道你喜欢天体物理。”

      周烬野把吴际推到中间,举着个写着“17”的数字灯牌喊:“让我们祝吴际小朋友十七岁生日快乐——”

      起哄声里,吴际抱着满怀的礼物红了脸,只会一个劲说“谢谢”。元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拎着那个牛皮纸包,目光落在吴际发顶,像是有细碎的光在睫毛上跳动。

      切蛋糕时,周烬野非要让吴际许愿。蜡烛火苗在玻璃花房里摇摇晃晃,吴际闭着眼,闻到奶油甜香里混着元知身上的皂角味,忽然想起清晨那块咸得发苦的蛋糕。

      他悄悄睁开条缝,正对上元知望过来的目光。那人眼里像是落了整片星空,亮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拆礼物环节,吴际先打开周烬野的盒子,里面是双限量款球鞋,鞋盒里塞着张纸条:“等你长到180就能穿了,小矮子。”

      吴际笑着把纸条揉成团丢过去,周烬野接住了还冲他做鬼脸。

      轮到元知的礼物时,花房里忽然静了静。牛皮纸包解开,露出个用蓝白格子布裹着的东西,拆开后,所有人都“哇”了一声。

      是个手工星象仪。

      底座是打磨光滑的胡桃木,刻着细密的经纬线,玻璃罩里嵌着无数细小的荧光颗粒。

      元知把开关打开,花房顶棚上立刻映出片璀璨的星空,不是常见的北斗七星,是片陌生的星群,在暮色里缓缓流转。

      “这是……”吴际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罩。

      “查了天文台的资料,”元知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绞着连帽衫的抽绳,“10月4号凌晨三点十七分,你出生时的星空。”他顿了顿,耳尖又开始发红,“木板磨坏了五块,荧光粉撒了三回。”

      花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周烬野撞了撞吴际的胳膊,用气声说:“可以啊这个手工大佬,比我懂你。”

      吴际抬头时,正对上元知紧张的目光。那人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期待藏不住,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我很喜欢,”吴际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元知。”

      元知的嘴角忽然勾起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的样子。吴际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

      散场时,夕阳把云染成橘子色。周烬野勾着吴际的脖子要去买冰淇淋,被吴际笑着推开:“我跟元知先回民宿,还有客人要接待。”

      “重色轻友的家伙!”周烬野喊着跑远了,背影像团跳跃的火焰。

      吴际转身时撞进元知的目光里。两人默契的没说话,并肩沿着后街的梧桐道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偶尔在地上交叠成一团。

      “那个星象仪,”吴际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做了很久吧?”

      “还好。”元知的声音很轻,“就是查星图的时候,总借你的天文笔记看,没经过你同意。”

      吴际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偶尔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行草字迹,原来是他。

      他知道元知总在晚自习后留在民宿大堂,帮着登记入住、整理客房,有时会对着前台的台灯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以后……”吴际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口,“还会回家吗?”

      元知的脚步顿了一下,夕阳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不知道,”他轻声说,“但至少现在不想。”

      吴际没再追问,他看着元知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至少现在,元知在他身边,会为他烤焦蛋糕,会为他做独一无二的星象仪,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而耳尖发红。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黑透了。吴际把星象仪放在床头柜上,插上电,关了灯。天花板上的星河流转,比任何一次在天文馆看到的都要璀璨。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听见楼下传来元知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地响,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像首温柔的夜曲。

      “十七岁的自己,你好啊。

      今天过得很开心。

      野哥又像个小喇叭似的闹了一下午,送的球鞋大了两码,他说等我长高就能穿,可我觉得他只是想炫耀自己比我高。

      小陆送的兔子玩偶很软,已经放在床头了。班长的《时间简史》翻了几页,里面夹着他画的星系图,很有趣。

      元知早上烤了蛋糕,烤糊了三个,还把盐当成糖放了。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偷偷把剩下的都吃了,有点咸,可是心里很甜。

      他今天穿了烟灰色的连帽衫,很好看。转来班里这一个多月,他坐在我旁边,阳光落在他头发上的时候,像撒了层金粉。

      他送我的星象仪,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原来我出生那天的星星是这样的,原来有人会为了这个,磨坏五块木板,撒掉三回荧光粉。

      晚自习时他借我笔记,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时候,我总会心跳加速。

      野哥说元知比他懂我,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看到他为烤坏蛋糕而懊恼的样子,看到他送我星象仪时紧张的样子,看到他耳尖发红的样子,我的十七岁好像突然变得很不一样。

      也许十七岁就是这样的吧,像元知烤糊的蛋糕,有点焦,有点咸,却藏着说不出的甜。

      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要记得跟元知说,星象仪的光很好看。还要提醒他,别总借我笔记时走神,老师都看出来了。”

      吴际合上日记本,抬头望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星光。楼下的水声停了,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口顿了顿,又慢慢走远。

      他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时,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元知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清晨那点焦糊味,在这个十月的夜晚,悄悄酿成了十七岁独有的、带着点暧昧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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