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寒渊》孤明叶舟

33、第 33 章 蛇尘漪

　　蛇尘漪随手扯了两根草不紧不慢糟蹋着，虽然她双手被麻绳捆着，嘴巴也被堵上，但依旧不妨碍她专心致志玩草根。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脸色有些发黑的鲤淼，另一个则是一位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此刻，正上上下下检查一个碎成两半的石碑，满脸不可置信：碎了？怎么就这么碎了？！
　　鲤淼见状，再次颇为不悦的斜眼看向蛇尘漪。
　　蛇尘漪已经用草扭出一个丑不拉几的“麻绳”，见鲤淼看过来，还颇为得意的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呜呜呜，唔？”我编的泥鳅，哦不，是鲤鱼，送你要不要？
　　鲤淼盯着那个丑不拉几的玩意半晌，随即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开。”
　　“哦。”蛇尘漪也不恼，收回手去继续摆弄。
　　鲤淼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就奇了怪了，自己怎么就遇上蛇尘漪这么个灾星。
　　原本这位修士——哦不，应该说是长老，这位长老是奉命带蛇尘漪来测资质，自己只是理所当然的跟随。
　　没成想测是没测出来，蛇尘漪这灾星手一放上，这石碑就咔嚓裂了。
　　这还得了？
　　结果这还没完，就这长老检查的这一小会功夫——这家伙还很不安分，拔了两根草说编了个丑巴巴的“鲤鱼”，气自己……
　　要是蛇尘漪真的要说这“麻绳”是鲤鱼的话……还不如是泥鳅呢。
　　蛇尘漪倒是不紧不慢。
　　说实话到现在，她都还不明白这些修士装模作样再搞什么鬼。一会儿把自己眼睛蒙上，拖拖拽拽拉到一个山崖旁。
　　这山崖下面还是滚烫的岩浆，热得要命就算了，这岩浆还金黄黄明晃晃的，晃得蛇尘漪眼睛都懒得睁开。
　　一会儿呢，又把蒙着自己眼睛的布一把扯开，把自己的手嗯在一个灰不拉几的石碑上。
　　自己只感觉掌心一烫正想把手抽回，又被那个顶着鲤鱼耳的家伙一把摁了回去。登时自己那叫一个不服气，面上不显，在心里却是毫不客气的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然后自己还没“问候”完，便感觉掌心一凉，反应过来时石碑已经碎了。
　　见鲤淼再次扫向自己，蛇尘漪立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明明是你们硬是把我手摁上去的，摁就摁了吧，蛇尘漪她不在乎。
　　但是要是石碑真的是因为自己才碎的，那她可就不买账了。
　　把自己带到这里的是他们，把自己手摁上去的还是他们，那么这石碑碎了，那么责任还是在他们。
　　想到这，蛇尘漪越发觉得理直气壮。
　　长老查看来查看去，都没倒腾明白。半晌，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一边一手叉腰，一边连连叹气走到悬崖旁。
　　蛇尘漪专心致志把玩草根，抬眼见这长老有些许怪异的动作，微微挑眉：不会吧，这长老不会像不开想要以死谢罪吧？！
　　鲤淼则是双手环胸抱着自己的剑，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长老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并没有像意料之中跳下去，而是扯开嗓子嚎起来：“草翁——！出来！”
　　这人响亮的嗓门在山谷间回荡，泛起层层回音：“草翁——草翁——草翁！出来——出来——出来！！”
　　蛇尘漪倒是充耳不闻，鲤淼则有些许意外，淡淡扫了口干舌燥的长老一眼，不晓得他在搞什么名堂。
　　长老喉咙干涩，无奈停下咽了口唾沫咳嗽两声。
　　他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这老家伙耳背，不这么喊根本听不见。但他是待在这最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除他们三个以外，在这里长期驻守的人。
　　没办法，现在除了找他，还有其他活人吗？啊？
　　连续叫了两三声都没听到回应，长老不由得有些泄气。忽然他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接着嘀咕道：“原来不在……亏我还给你带了一小块苔藓……”
　　下一刻他便感觉脚下地面一震，眼前一花，随着一个重物落地声后，一个苍老但咋咋呼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苔藓？哪？哪！”
　　他这才回过身来，颇为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膝盖的“糟老头”：“草翁……叫你不下十遍了，你怎么都不会个声啊？”
　　草翁个子不高，脸灰噗噗的，衣服灰噗噗的，头发也灰噗噗的。总之就像个放大版的成精土豆，甚至脑袋上还有一个半死不活蔫了吧唧的小草。
　　草还被拔了两根叶子，颜色枯黄带绿，让鲤淼感到一阵熟悉。在他身边不远处有一个圆形的洞，想必这家伙就是直接从洞里冒出来的。。
　　草翁却不管不顾，依旧兴奋不已，只是不断重复着那句话：“苔藓？哪？哪！”越喊他还越兴奋，竟然情不自禁开始转圈圈。
　　鲤淼冷声打断：“草翁，我们找你是为了正事。”
　　草翁：“苔藓，苔藓！哪？哪……”
　　鲤淼抄起脚边一块石头就砸在草翁脚边，石头瞬间碎成粉末，草翁这才愣了一下，渐渐冷静下来。
　　鲤淼眉头微促，冷声道：“石碑碎了。”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草翁。听说这位草翁是个半聋，而且还疯疯癫癫的，不过独爱花草，但是一旦听到关于花草的事，千里远都会出来。
　　虽然他尽想心尽力养好手上所有的花，可是偏偏被发配到这种炼狱；这里禁止任何灵力，世界顶尖的修士来到这里，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草翁自然也也无法用法力维持这些花草的活性，那些花草大多还是枯死了。
　　这里又终年高温，几乎没有灵力，很少有植物可以长出来，除非有人从外面带进来，但也不一定会成活。
　　想必这头上半根草，就是草翁这么多年的心血了。
　　想到这，鲤淼不免再次好好打量了这棵草一番，只觉这颜色越看越熟悉。
　　草翁这才认真了点，费劲的抬起头看着鲤淼：“石碑？什么石碑？怎么就碎了！”
　　鲤淼耸耸肩：“带一个野丫头来测资质，结果那家伙手一放上去，石碑就碎了。”
　　草翁眼睛瞪得老大：“啥？手一放上去就碎了？！那可是石碑，谁？哪个野丫头！”说着他左顾右盼，“等下，她人咧？”
　　鲤淼这才反应过来，好像自这草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后，就一直没见着蛇尘漪。他闭眼凝神，很快察觉到一阵轻微的撞击声：“砰——哐！砰——哐！”
　　鲤淼面无表情闻声走到另一处悬崖旁，往下看去。便见蛇尘漪悬在半空中，绑着她的麻绳挂在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麻绳绷到极致，才不至于掉下去。
　　但是这厮似乎天生不知道“怕死”二字怎写，竟然还打起了秋千，先前轻微的撞击声，就是因为蛇尘漪脚蹬岩石借力时发出的。
　　将自己被发现了，蛇尘漪还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鲤淼扫了眼蛇尘漪灰噗噗的衣服，以及脸上多出来的几道细小伤口，便明白这冤大头刚刚是被草翁扫飞出去，然后便被挂在了这里。
　　鲤淼嘴角抽搐，然后拉住绑住蛇尘漪且摇摇欲坠的麻绳，用力一拽。
　　蛇尘漪就被毫不客气的甩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草翁被凭空出现的玩意吓了一跳，接着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蛇尘漪：“就是你这个小家伙啊……怎么？被拉来做测试？”
　　忽然，他看到蛇尘漪手里紧紧攥着的“泥鳅”，眼睛猛的就瞪圆了，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你哪来！这个色……这个质地……”
　　草翁抬起头，哭丧起脸，皱巴巴灰噗噗的脸上，那两颗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里甚至泛出泪光：“你，你是不是在这里拔的？”
　　蛇尘漪被堵了嘴，说话本来就不方便。被鲤淼甩上来摔得生疼，更是懒得说话，扭过头来一句话都不说。
　　草翁哆哆嗦嗦摸了摸自己脑袋上那棵半死不活的小草，发现草的叶子真的被拔了两片，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你……果然是你！就是你拔了我头上的草对不对！”
　　“你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种草有多难啊，你晓不晓得它有多珍贵！拔了，你就拔了！还拔了整整两片叶子！两片啊！”
　　“还我草！还我叶子！”
　　蛇尘漪无语至极，翻个白眼依旧不说话，鲤淼也是懒得理这个“土豆精”，他不动声色撞了撞身边的长老，眼神示意道：长老，你自己把活土豆叫这出来的，你来处理。
　　长老无奈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球形玻璃小球，递给草翁：“草翁，这是一块苔藓，你不要我就带回去了。”
　　草翁闻言立刻不叫了，冲过去伸出手把玻璃小球抱在怀里，眯起一只眼拼命往里看。
　　小球内部放着两块大拇指大小的青苔，青苔藏绿色，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下面还带着些湿软的黑色泥土，生气勃勃。
　　见草翁的嘴唇又开始有些哆嗦了，修士有些无奈的挠挠头，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油包递给草翁：“这里面是一棵地丁还有一些银花的种子，您别哭了……”
　　草翁哆嗦着打开油包，看着油包里那一棵开着紫色小花的小草，以及一包棕褐色的种子，久久无法回神。
　　忽然他大笑起来，蹦蹦跳跳跑回那个洞，然后跳进去，直留一长串笑声回荡：“哈哈哈！好！稍等老翁片刻，我马上就回来！呜呼——”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蛇尘漪眼神游移，犹豫片刻咕噜噜往旁边滚了滚，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不是我啊，不怪我啊，我真不是故意哒，真的……
　　长老一脸无语，叹气扶额，继续自顾自检查碎成一地的石碑；鲤淼则是双手环胸，不满的频频斜眼看蛇尘漪：就怪你，你这个灾星，天煞孤星！
　　过了一会儿，三人又是感觉脚下一阵颤动，接着便看见那个圆滚滚的灰色“土豆”再次冒了出来。
　　草翁灰噗噗的脸上带上些许红润，容光焕发，简直是转着圈欢愉的蹦过来的：“好啦，继续谈正事吧~”
　　长老无奈直起身子，回头看着草翁：“您老气消了就好，气消了的话，就过来看看这石碑怎么就碎了。”
　　草翁收敛神色，走了过去，布满茧子的手颤巍巍的轻轻抚摸着石碑残片。忽然，他眼神一凝，捕捉到其中一块残片上隐隐泛出的紫黑色。
　　他瞳孔地震，接着两只眼睛就开始往上翻。
　　长老大惊失色：“诶诶诶？草翁！你别晕啊！”
　　草翁原本向后仰的身子猛地挺住，接着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转，还开始自顾自的说瞎话：“嘻嘻，哈哈哈哈……阿巴阿巴……”
　　长老原本要去扶的手瞬间僵在原地，他满脸问号：“诶？”
　　鲤淼满脸黑线，蛇尘漪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己依靠着墙坐起身来，饶有兴趣看热闹。见鲤淼脸色很不好的瞪过来，连忙垂眼避免对视。
　　鲤淼嘴角抽搐，上前几步质问道：“怎么回事？这臭老头脑子还真有并不成？！”
　　长老一脸无奈，尽管他肯定比鲤淼年长，但是也只能放低姿态回答：“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没办法，他明白，这个世界早就不属于他们，而是这些“少年”。不管是那些意气风发的，还是现在阴郁算计满腹心机的……
　　亦或者是这偌大焚天阁，千千万万个披着“少年人”皮囊的人。
　　如今的江湖，是这群少年人的，自己……早该退场了。
　　草翁还在自顾自的转圈圈，忽然一个脚步踉跄摔在地上。他也就索性赖在地上不起了，扑腾扑腾两条腿，就这么脸朝下不动了。
　　鲤淼见状脸色越发黑了下去。
　　长老只好打圆场道：“其实……这石碑也不是测试资质的唯一方法不是吗？”
　　鲤淼脸色阴郁，闻言身子忽的一僵，随即语气不善的回道：“我知道！我难道还需要长老您来教吗？！”
　　长老被鲤淼吼得一哆嗦，垂下了头去。
　　鲤淼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径直走向蛇尘漪把她提溜起来往出口走，却没听到长老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在原地顿了一秒，接着不耐烦又是一吼：“看看看，看什么看？！跟上啊！走！”
　　长老这才如梦初醒，追着鲤淼的背影快步赶去。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草翁这才慢吞吞爬起来。机警的左右看看，然后迅速拿起那块布满紫黑色絮状的碎片，连滚带爬的钻回了原来那个圆洞。
　　他还不忘把原本堵住洞口的大石头挪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草翁稍稍松了口气，擦亮火柴点亮一盏小小的风灯，向洞的深处走去。这个洞其实不深，甚至有点浅。
　　风灯虽小，但是照亮这个小洞刚刚好！
　　很快便到了洞底。草翁放慢脚步，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点，一点，再一点；随着草翁的走近，尽头的情形被灯光清晰地照亮。
　　只见这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溶洞，上面有垂下来的石柱，下面有尖尖的石笋。但这并不是最稀奇的地方，最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是一片绿色。
　　苍翠色的苔藓爬满石笋，一些小花小草也生机勃勃的生长着。其中最中间的，便是草翁刚刚种上的地丁。
　　地丁花瓣柔软，叶片苍翠，绿意盎然。
　　草翁淡淡笑着，接着将风灯挂在离小溶洞远一点的地方，拿出刚刚藏起来的碎片，对着光，眯起浑浊的小眼睛仔细查看。
　　一边看，他还一边喃喃着：“果然……又是这个。”
　　说着他费力站起身，走向墙角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他打开来，里面竟然是各种各样的石头，但无疑例外的是，上面都有跟碎片一样的紫黑色絮状物。
　　草翁翻找着，很快翻出一个黑色石头吊坠。这个吊坠看起来很古老，而且上面也有一模一样的紫黑色絮状物。
　　不过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竟然跟草翁手里的石碑碎片的材质……是同一种！
　　草翁把它也对着光看了看，喃喃自语道：“这已经是个老家伙了呢，真是稀奇，是一个材质呢……”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接着，他把两块石片收好，从盒子暗格里摸出一个琉璃小瓶。瓶盖被封蜡死死堵着，看着已经被尘封了很久。
　　草翁拿在手里轻轻摇了摇，自由道：“又是你……双色临渊木的木屑。”
　　琉璃小瓶中是半瓶金色粉末，这些粉末看着很像灰尘，但是自身妖艳的金色让它平添一种诡异。
　　明明是象征着富贵的金色，却没有黄金的颗粒感，而是比沙还细，如柳絮轻盈。
　　要是蛇尘漪在这，就会认出：这种粉末她在不知名的屋子里的地下室见过。
　　草翁叹了口气，把琉璃小瓶放回去收好，坐会溶洞旁边叹了口气。他摸出那个自己贴身带了很久，却从来不向外示人的玉佩，擦了擦。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洞里都显出它的不凡。
　　草翁一边擦拭着玉佩，一边自言自语：“又是这种害人的双色临渊木的木屑，真不知道那小丫头怎么染上的……”
　　“这邪门的玩意，应该来说也不是很常见才对啊……”
　　“怎么上一次，那个少年身上也有呢……”
　　草翁停止擦拭，将玉佩举起来，对准光亮。玉佩的全貌瞬间被一览无余：上面雕刻着一只龙，背面还刻着三个金色的字：二皇子。
　　他久久凝神说不出话，良久，他佝偻的身子无力垂下，似乎一瞬间就苍老了很多：“阿姚，是你对吗……”
　　“曾经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明明是让为师最放心的学生……”
　　“你不过只是没有修炼资质，只能做个凡人，这不是你的错……”
　　“为师也想这么说服自己……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阿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