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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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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港口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中,远洋货轮庞大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凯平站在舷梯下,手里攥着登船证,纸角已经被他无意识揉出了褶皱。爱莉今天罕见地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灰蒙蒙的码头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束突然照进轮机舱的阳光。
"药箱里我给你加了晕船贴,"她低头整理着凯平的衣领,手指拂过他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是上次你说好用的日本那种。"她的声音很轻,海风一吹就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凯平的耳朵里。
这不像平常的爱莉——那个会因为他在洗手间留下水渍就皱眉头的爱莉,那个收到不够完美的礼物就撅嘴的爱莉。此刻的她温柔得让凯平心尖发颤,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货轮上的汽笛突然鸣响,惊飞了几只停在缆绳上的海鸥。爱莉被吓得一哆嗦,凯平下意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隔着薄薄的连衣裙,他能感受到妻子微微发抖的身体,还有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水味——今天她喷得比平时多,大概是为了盖住港口的鱼腥味。
"这次跑南美航线,我给你带巴西的紫水晶。"凯平用下巴蹭了蹭爱莉的发顶,"你不是说同事王姐有个紫水晶手链......"他的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爱莉突然抬头看他,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但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这种表情凯平太熟悉了——每次他远航前,爱莉都会露出这种又娇又倔的神情,像只被雨水打湿却不肯躲进屋檐下的猫。
爱莉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平安符,红绳上还挂着个小铃铛。"我在静安寺求的,"她踮起脚把红绳套在凯平脖子上,"方丈说开过光......"
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嘈杂的码头几乎听不见,却让凯平喉头发紧。他知道爱莉从来不信这些,上次去普陀山还嘲笑那些磕头的香客愚昧。
码头的广播开始催促登船,机械女声冷酷地切割着分别的时刻。凯平摸到爱莉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潮湿一片。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跑远洋时,母亲在火车站哭成泪人;而现在,爱莉倔强地抿着嘴,连鼻尖都憋得发红也不肯哭出来。这种克制的告别反而更让他心疼。
"家里冰箱我塞满了你爱吃的,"爱莉语速突然变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水电费都预存了三个月的,你书房那盆绿萝我每周会去浇水......"
她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低头盯着凯平胸前的平安符,手指无意识地拨弄那个小铃铛。"老赵,"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早点回来。"
远处起重机正在装载最后几个集装箱,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海面上回荡。凯平突然把爱莉搂得更紧,隔着连衣裙能数清她后背的脊椎骨。这半年她好像又瘦了,肩膀摸上去比以前更单薄。
他想起上次回来时,发现梳妆台上多了瓶助眠药,药瓶已经空了小半;想起半夜醒来常看见爱莉站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想起她手机相册里那些被反复查看的、他们蜜月时在海边的合影。
"等这趟回来,"凯平的声音混在港口嘈杂的背景音里,"咱们去趟三亚吧,就像结婚那年。"他感觉怀里的爱莉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发丝蹭得他下巴发痒。结婚七周年时他提过这个建议,当时爱莉撇着嘴说"老夫老妻还学小年轻度蜜月,矫情"。
舷梯即将收起,凯平不得不松开怀抱。爱莉的手从他掌心滑落时,他下意识追着抓了一把,只抓住一缕带着香水味的空气。船员们在甲板上喊他,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当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时,凯平趴在栏杆上,看着爱莉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始终站在原地没动,鹅黄色的裙子像盏温暖的灯,在灰蒙蒙的码头倔强地亮着。
直到视线模糊,凯平才摸出手机,发现爱莉刚发来的消息:"我给你行李箱夹层塞了麻辣牛肉干,别让大副偷吃了。"后面跟着个龇牙笑的表情。
轮机舱的轰鸣从脚下传来,熟悉的震动让凯平渐渐平静下来。他打开行李箱,果然在夹层找到真空包装的牛肉干,还有一张爱莉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皱着鼻子做鬼脸,背景是他们家的浴室镜子,镜面上用口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凯平忍不住笑了,想起上次出海前爱莉还在跟他冷战,往他行李箱里塞了整整十双臭袜子以示抗议。
货轮驶向外海,手机信号渐渐微弱。凯平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航海日志,指尖抚过爱莉做鬼脸的样子。
他喜欢她这种傲娇的小表情,喜欢她明明在乎却非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劲儿,就像他喜欢看她收到礼物时明明开心却非要挑刺的可爱模样。这些年来,正是这些鲜活的小情绪,让他在茫茫大海上有了归航的期盼。
傍晚时分,凯平在船员餐厅拆开牛肉干的包装。辛辣的香气引来几个年轻水手,他们嬉笑着要来抢食。
"滚蛋!"凯平笑骂着护住食盒,"我老婆给的,想吃自己讨老婆去!"这话引来一片起哄声,却让他胸口涌起奇异的暖流。七年了,他依然为能说出"我老婆"这三个字而骄傲。
夜深人静时,凯平躺在狭窄的舱铺上,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手机早已没有信号,他反复看着爱莉发来的最后几条信息:叮嘱他按时吃饭的,提醒他备用药在哪的,甚至还有一条转发自养生公众号的《海员必知的十大保健秘诀》。
这些琐碎的唠叨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爱莉——不是那个光彩照人的空姐转地勤,不是那个回娘家时高高在上的女王,只是一个会为丈夫牵肠挂肚的普通妻子。
货轮在黑夜里平稳前行,凯平摸着胸前的平安符,铃铛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临走时爱莉红着眼圈却强撑笑意的样子,想起她说"早点回来"时微微发抖的声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年过四十还愿意在海上漂泊——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每次归来时,能看到爱莉眼里重新亮起的光。那种被需要、被等待的感觉,比任何港口的美酒都更让人沉醉。
月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凯平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梦见三个月后回到上海的那天,爱莉一定会穿着最显身材的裙子来接他,会一边嫌弃他胡子拉碴一边紧紧挽住他的手臂,会在他耳边小声抱怨"怎么又晒这么黑",然后在家里的玄关就迫不及待地吻他。这个梦如此真实,以至于凯平在睡梦中露出了微笑。
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将爱莉手中的购物袋镀上一层金边。她刚在专柜取回送去保养的卡地亚手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就像她此刻精心维持的完美妆容——一丝不苟的眼线,恰到好处的腮红,唇上那抹豆沙色的口红还是凯平上次从迪拜带回来的限量款。
爱莉踩着细高跟走过化妆品区,香奈儿专柜的导购小姐熟稔地朝她点头微笑。她漫不经心地回了个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这是凯平用去年年终奖金买的,花了他小半年的航海津贴。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生动起来。
转角处的咖啡香气突然被一阵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打断。爱莉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购物袋擦过大理石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步开外,王小军正搂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奢侈品店走出来,女孩手里拎着的新款包包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logo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王小军依然英俊得让人恼火——笔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连鬓角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爱莉最熟悉的那款Burberry风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的飞行员制服。七年过去,岁月似乎只在他眼角添了几道笑纹,反而更添成熟魅力。
而他怀里的女孩年轻得刺眼,满脸胶原蛋白,正踮着脚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涂着荧光指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
爱莉的第一反应是想笑。这不是当年那个抢走王小军的空姐李玉莲,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几乎能想象李玉莲发现被劈腿时的表情,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第二反应才是转身就走,可她的高跟鞋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王小军就在这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女孩金色的发顶,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爱莉。
那双曾经让爱莉神魂颠倒的桃花眼瞬间睁大,揽着女孩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了。爱莉清楚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商场嘈杂的背景音突然远去。爱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太阳穴,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应该转身离开的,应该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那样走开的——就像七年前分手时她做的那样。
可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在王小军脸上逡巡,贪婪地捕捉每一个细微变化:他新添的眉间纹,鬓角若隐若现的银丝,还有看向她时那种惊艳的眼神——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年在机场廊桥第一次相遇时,他就是用这种眼神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爱莉?"王小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的男中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他怀里的女孩疑惑地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这一刻,爱莉突然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微微抬起下巴,让阳光正好照在她精心保养的侧脸上——美容院的光子嫩肤没白做,三十多岁的皮肤在自然光下依然细腻透亮。她故意晃了晃手腕,卡地亚表盘反射的光斑从王小军眼前划过。
"好久不见,王机长。"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同事寒暄。但藏在购物袋后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新做的美甲在真皮包带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凹痕。
王小军完全放开了怀里的女孩,向前迈了一步。爱莉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航空煤油气息的古龙水味——还是七年前她送的那款。这个发现让她胃部一阵绞痛。
"你......更漂亮了。"王小军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从她卷曲的发梢滑到纤细的脚踝,最后定格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惊讶,又像是懊恼。"听说你转地勤了?我每次飞上海都..."
"老公等我回家吃饭呢。"爱莉突兀地打断他,故意把"老公"两个字咬得很重。她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里面给凯平买的新款剃须刀包装盒发出轻微的声响。"先走了。"
转身的瞬间,爱莉的膝盖一阵发软。她强迫自己迈出优雅的步伐,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身后传来女孩娇嗔的质问和王小军含糊的回应,但她没有回头——绝对不能回头。直到拐过两个专柜,确定已经脱离对方的视线后,她才踉跄着扶住洗手间的门框。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但瞳孔剧烈收缩着,鼻翼微微颤动。爱莉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着她颤抖的手指。
她盯着水流在铂金戒指上溅起的水花,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蜷缩在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身下的血止不住地流,而王小军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手机永远转接到语音信箱。
"贱人。"爱莉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在骂李玉莲,骂王小军的新欢,还是骂刚才差点失态的自己。
她补了口红,整理好头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三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材保持得比大多数二十岁姑娘都好,举手投足间都是年轻女孩学不来的风情。难怪王小军会露出那种惊艳的眼神。
走出商场时,夕阳已经西斜。爱莉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航空公司的内部群。搜索"王小军",最新消息是他上月晋升为飞行部副经理的公告。照片里的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完美得像个假人。
爱莉关掉页面,转而打开和凯平的聊天窗口。上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今天过赤道,风平浪静。"配了张夕阳下的海面照片。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已读"标志看了很久,突然飞快地打字:"给你买了新剃须刀,德国那个牌子。"发送前又补了个爱心表情。
回家的出租车上,爱莉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经过静安寺时,她突然让司机停车。寺庙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香炉还飘着袅袅青烟。她站在石阶上,摸出钱包里那张被磨出毛边的平安符——和凯平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是当时求的一对。
夜风吹散了她精心打理的发型,几缕碎发黏在湿润的脸颊上。爱莉没有擦,只是紧紧攥着那张平安符,直到朱砂印的字迹在手心留下红色的痕迹。
不远处,商场巨大的LED屏正在播放航空公司的广告,英俊的机长对着镜头微笑,那角度像极了王小军今天的表情。
手机突然震动,是凯平回复了消息:"多少钱?别又乱花。"后面跟着个憨笑的emoji。爱莉看着那个土里土气的表情包,突然笑出了声。
她想起上次凯平休假,非要学着年轻人给她发爱心表情,结果发成了便便图标,急得满头大汗解释是手滑。
路灯次第亮起,将爱莉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庙墙上。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在心口,那里揣着两张票根——下周国际邮轮展的门票,凯平说过想去看新型轮机模型。转身离开时,她的高跟鞋踩碎了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