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平静 ...
-
接下来的日子像平静的海面,偶尔泛起细碎的波纹,却又很快归于宁和。
凯平跟着爱莉又回了趟娘家,这次他特意换上了那套讲课穿的藏蓝色西装,甚至还抹了点发胶,把常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爱莉穿着新买的米色羊绒大衣,脖颈间系着凯平上次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丝巾,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鞋跟敲击着老旧小区的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凯平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后面,有给丈母娘方敏的进口保健品,给弟弟张小星的名牌皮带,还有给弟媳吴娜的高级孕妇装。
这些东西都是爱莉精心挑选的,花的是凯平的航海津贴,但她挑选时的眼神却像是在布置一场盛大的展览——每一件礼物都是展品,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生活的优渥。
方敏家的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炖肉的香气和热络的寒暄。爱莉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走进门,大衣下摆轻轻一甩,露出里面精致的连衣裙。
方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夸赞:"这大衣真衬你!一看就是高档货!"
爱莉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过弟弟张小星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毛衣,和弟媳吴娜微微隆起的肚子,然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这是凯平特意给您挑的。"
凯平站在一旁,像个尽职的配角,适时地递上礼物,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注意到张小星的目光在那些精美的包装盒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毛衣的袖口。
吴娜挺着肚子过来道谢,眼睛却一直往爱莉的包包上瞟——那是个凯平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爱莉买它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饭桌上,方敏不停地给爱莉夹菜,嘴里念叨着女儿如何如何有福气。爱莉小口吃着菜,时不时给凯平递个眼神,示意他也动筷子。凯平低头扒饭,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们母女俩聊天。话题从邻居家的八卦转到小星的工作,再转到吴娜的孕期反应,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买房的事上。
"爱莉啊,"方敏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女儿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上次说的那个首付......"
爱莉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妈,您别操心,我和凯平商量好了。"她的语气轻松,但桌下她的脚尖轻轻碰了碰凯平的小腿——那是她的小动作,每当话题让她不舒服时,她就会这样无声地寻求他的支持。
凯平抬起头,看见一桌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方敏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张小星低着头,吴娜则紧张地攥着衣角。
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方敏面前:"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爱莉生日。"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方敏的手微微发抖,拿起银行卡时差点碰翻了汤碗。张小星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吴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爱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伸手挽住凯平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凯平有些恍惚——他们已经很久——至少两天——没有这样自然地肢体接触了。"老公最好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在他臂弯里轻轻掐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爱莉的高跟鞋踩在寂静的小区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凯平,月光照在她精致的妆容上,眼角的细纹若隐若现。"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凯平摇摇头,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他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在船舶学院讲课时的场景——那些年轻学生求知若渴的眼神,那个叫李明铭的男孩追着他问问题的热情。
那时的他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如何应对海上风浪,如何调整轮机功率以适应不同的海况。
而此刻,面对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他突然意识到,婚姻或许就像远洋航行,有时候需要全速前进,有时候则需要减速慢行,甚至暂时停泊。
"走吧,回家。"凯平轻轻揽住爱莉的肩膀,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透过羊绒大衣传递过来。
爱莉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发丝间的茉莉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凉意,让凯平想起某个遥远的午后,他们第一次相亲时的场景。
浴室里,凯平听着爱莉哼着歌卸妆的声音,水流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他坐在床边,脱下西装外套,发现内侧口袋里有张纸条——是李明铭今天课后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写着"赵老师,我决定毕业后跟着您跑船"。字迹工整有力,像极了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
凯平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那里已经有一沓类似的纸条和照片:爱莉写给他的第一封情书,他们蜜月旅行时的船票,还有那张被爱莉藏起来的超声波照片。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构成了他四十二年人生中最珍贵的部分。
窗外,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安静的街道上。凯平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爱莉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生活就像大海,有时平静如镜,有时惊涛骇浪。而作为一个老水手,他早已学会不再与风浪对抗,而是调整航向,顺应洋流,在看似妥协的姿态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爱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凯平胸前。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就像握住了一根锚链——虽然不能阻止船只随风浪摇摆,却能确保它不会漂得太远。
爱莉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凯平均匀的鼾声在耳边回荡。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片片碎裂的梦境。她轻轻挪开凯平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手臂沉甸甸的,带着海员特有的结实肌肉,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爱莉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丝绸睡裙黏在后背的冷汗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梦中的场景依然清晰得可怕——王小军穿着笔挺的机长制服,在机场廊桥尽头朝她微笑,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是七年前分手的场景,却在她梦里重现得如此鲜活,连他衬衫领口那枚松开的纽扣都一模一样。
浴室镜前,爱莉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刷着她颤抖的双手。镜中的女人眼圈发红,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这是她这些年精心保养的结果。每周一次的美容院,每月一次的微整形,还有梳妆台上那排昂贵的护肤品,都是她对抗时间的武器。她捧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躁动的火。
客厅里,爱莉从酒柜取出一瓶红酒,这是凯平上次从法国带回来的。她不用开瓶器,直接用牙齿咬开软木塞,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精灼烧着喉咙,却让她感到一丝快意。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墙上的婚纱照里,她笑得灿烂,凯平却显得有些拘谨——那是他们认识三个月就闪婚时拍的。当时她刚被王小军抛弃,肚子里还怀着那个最终没能保住的孩子。
酒瓶底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爱莉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相册,那是她藏在凯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的秘密。
相册里全是她和王小军的合影:在塞班岛的白沙滩上,在巴黎铁塔的观景台,在头等舱的香槟杯前。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幸福,不像现在,每次拍照都要精心计算角度,确保不会暴露颈纹。
"为什么..."爱莉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王小军英俊的侧脸,一滴眼泪砸在相册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王小军时,那个空姐挽着他手臂的样子——那女孩比她年轻,比她高挑,胸比她大,但远没有她漂亮。可王小军还是选择了对方,就因为那个空姐能给他生孩子,而她......因为那次流产,医生宣判了她生育能力的死刑。
厨房的冰箱突然启动,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爱莉猛地合上相册,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她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让她的思绪变得飘忽。
她想起上周回娘家时,弟弟张小星摸着妻子隆起的肚子,脸上那种骄傲又幸福的表情;想起母亲方敏每次看到邻居家小孩时,眼中掩饰不住的羡慕;想起凯平在睡梦中无意识搂住她腰肢时,手掌传来的温度。
酒瓶不知不觉已经空了一半。爱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走了些许酒气。
楼下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照亮她苍白的脸。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下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凯平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船上带下来的行李。他没有责怪她隐瞒怀孕的事,只是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的血和泪弄脏他的衬衫。
"老赵......"爱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阳台栏杆。凯平对她很好,真的很好。
每次远航回来都会带礼物,工资卡直接交给她保管,甚至连她偷偷贴补娘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种好,却像一双过于合脚的鞋,舒适却少了些心跳加速的感觉。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爱莉慌忙擦干眼泪,把酒瓶藏到沙发底下。
当她轻手轻脚回到床上时,凯平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他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与轮机打交道留下的茧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爱莉僵硬地躺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转过身,借着月光打量凯平的睡颜。这个比她大七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开始泛白,可睡相却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她突然想起上次他讲课回来,兴奋地跟她分享学生们的反应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是王小军从未有过的,对生活的热忱。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爱莉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凯平胸前。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远洋货轮上永不停歇的主机。
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终于感到一丝困意袭来。朦胧中,她想起医生当年说的话:"习惯性流产......就像抓不住的东西......总会从指缝间溜走......"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爱莉再次陷入浅眠。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凯平在驾驶室里向她挥手,而王小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船缓缓驶离港湾,朝着未知的海域前进。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海岸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爱莉的老娘——方敏这阵子的转变来得突然又热烈,就像憋了许久的蒸汽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自从那二十万的银行卡落进她粗糙的手掌心,这个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刻薄相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被熨平了大半。
她开始三天两头往女儿家打电话,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甜腻:"爱莉啊,妈炖了当归乌鸡汤,最补气血的,你可得带凯平回来喝啊!"
老旧的职工小区里,方敏家的厨房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灶台上常年积攒的油垢被擦得锃亮,碗柜里那套景德镇青花瓷餐具终于派上了用场——那是十年前爱莉刚当上空姐时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一直被老太太当宝贝似的供着。
现在,方敏系着崭新的碎花围裙,在油烟机轰鸣声中翻炒着锅里的葱爆海参,油星子溅到围裙上也不在意。她时不时瞥一眼客厅,凯平正坐在最宽敞的那把藤椅上,面前的茶几摆满了切好的水果和剥好的坚果。
"姑爷,尝尝这龙眼!"方敏端着果盘凑过去,脸上的褶子堆成菊花状,"海南空运来的,一斤要八十多呢!"她特意把价格咬得很重,余光扫见儿子张小星正蹲在角落组装婴儿床,立刻拉下脸:"小星!没看见姐夫茶杯空了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张小星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放下螺丝刀。这个往日里吊儿郎当的年轻人,自从姐姐拿出二十万后,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他磨蹭着去拿热水壶,路过厨房时听见妻子吴娜小声嘀咕:"妈现在把姐夫当祖宗供着..."话音未落就被方敏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爱莉坐在沙发另一端,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领口的珍珠项链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看着母亲围着凯平忙前忙后的样子,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场景多么熟悉啊,只不过从前被众星捧月的永远是她这个"有出息"的女儿。现在,她只需轻轻晃动腕间的卡地亚手表,就能让全家人屏息凝神。
"凯平啊,"方敏把炖了四个小时的汤端上桌,汤面上浮着的枸杞像红宝石般鲜艳,"听说你们船上那个大副在上海买了套房?"她舀汤的手稳得像经验丰富的老中医,确保每勺都有足量的乌鸡肉。
凯平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嗯,在外高桥那边。"
"哎哟,那可是好地段!"方敏眼睛一亮,顺势坐到女婿身边,"我听说现在政策好,首套房贷款利率都降了......"她的话像钓鱼的浮漂,在水面上轻轻颤动,等着鱼儿上钩。
爱莉的指甲刀突然"咔嗒"一声合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吴娜切水果的刀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凯平,只见他慢悠悠地吹着汤匙,热气在他面前散开,让人看不清表情。
"妈,"爱莉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刀子,"您那套老房子不是说要拆迁吗?"她涂着车厘子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茶几,每一下都像敲在方敏的心尖上。
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哎呦,拆迁的事哪说得准啊!来来来,姑爷尝尝这海参,我特意托人从大连带的......"她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划出殷勤的弧线,完美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饭后,凯平站在阳台上抽烟。老小区的阳台窄得转不开身,晾衣杆上挂满了婴儿的尿布和小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晃。张小星蹭过来借火,两个男人沉默地吞云吐雾。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方敏正拉着爱莉的手说什么,表情前所未有的慈爱。
"姐夫......"张小星突然压低声音,"那二十万......我会慢慢还的。"
凯平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尿布间扭曲变形:"你姐没说要还。"
"我知道。"年轻人踢了踢墙角堆积的奶粉罐,"就是......心里不踏实。"他抬头看了眼客厅,母亲正把一盒进口车厘子塞进爱莉的包里,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回去的路上,爱莉的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手里拎着母亲硬塞的大包小包,从自制腊肠到孕妇营养品,活像刚打劫了超市。凯平默默跟在她身后,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我妈现在看你比亲儿子还亲。"爱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耳坠晃出一道银光,"高兴吗?"
凯平看着妻子被霓虹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想起刚才临走时,方敏偷偷把他拉到厨房,塞给他一罐据说能"壮阳"的药酒。老太太当时的表情,就像给主子进贡的奴才,谄媚中带着几分畏缩。
"你高兴就好。"他最终这样回答,伸手接过爱莉手中的袋子。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那盒车厘子滚了出来,在马路牙子上蹦跳几下,像一串散落的血珠。
夜风吹乱爱莉精心打理的卷发。她站在原地没动,突然笑了:"知道吗?我小时候考试得满分,我妈就这样——给我煮红糖鸡蛋,连弟弟都不让吃。"她的高跟鞋尖碾过一颗车厘子,紫红的汁液渗进柏油路的缝隙,"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爱,是投资。"
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凯平想起明天还要去船舶学院讲课,那个叫李明铭的学生说要做个主机模型请他指导。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水果,突然很想知道,当自己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时,爱莉眼里看到的究竟是现在的他,还是那个永远活在照片里的英俊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