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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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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的是他们,吃药的却是我。」
***
[一]
我病了。
听他们说,这种病叫作“不要脸”。
哦,还有这种病啊。
真稀奇。
我蜷缩在屋子里,望着从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光亮。
我笑了。
我想,我还是应该去上班。
毕竟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没吃饭,房租又要到期了,再不工作,我就要饿死了。
我穿上鞋,鞋子是我一个星期前在实体店买的。那时我试了又试。
现在,我穿不上了……
我还是把鞋穿上了。
我打开门,又立马合上眼睛。一阵刺痛包裹着我,我虚虚地挡着眼睛,缓缓睁开眼。
这是我一个星期来,第一次站在天光下。
我看了眼太阳。暖阳。
但除了痛,我别无感受。
于是,我打了伞,极力走到阴影的所在。
“小贱人。”
我猛地停了下来,循着声源看去。话是从一个中年女人嘴里说出的。那中年女人看我在看她,把腰一挺,什么也不说了。仿佛刚才那不过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错觉。
我往前走。
“小贱人。”
又是那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往回看,余光看见那中年女人俯着身子,冲她身旁那位大妈说:“真贱,真恶心。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我听见另一位大妈说:“可不嘛,现在这些小女生,一个两个的,真脏。哪像我们那个年代,什么都很纯洁。”
“就是,这女生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早被唾沫淹死了。”
“那可不。她应该庆幸现在时代开放。不然现在哪有她好受的。”
“小贱人……”
……
我扯着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在骂我,用不着敏感。”
我又扯了一下嘴角,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搞错了,我不是那种人,从来不是。我清者自清。”
“不要脸!”
我的嘴角彻底垂了下去。
是,骂我,她们在骂我。
不止她们,还有他们。
所有人,都骂我。
我想朝他们吼一句,你们才贱,你们才不要脸。
我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转过身子,刚张嘴,嘴巴里一股咸。
我又转了回去。
我跑了。
准确的说,是逃……
我运气不错。
赶上了公交车,没有迟到。
这带给我些许心理安慰。
[二]
我被解雇了。
我车间主任说,我这段时间工作不认真。希望我调理一下。
我没有争辩,只点点头,随后走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收拾东西。怪的是,以往热热闹闹的车间此刻安静如鸡。
一直到我离开,车间里都只有同事们工作的声音。
哦不,前同事们。
我又开始倒霉了。
走到公交车上,才发现自己手机落车间了。
我倒回车间。门口。
“真他妈不要脸,有手有脚的。去干那种事。还干那种事。”
“那种,那种,到底是哪种啊?”一道调笑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哄堂大笑。而后,又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话题只有一个——
我有多不要脸。
事例丰富,绘声绘色,逼真到如果不是我是主人公,我都要信了。
“行了,认真工作,别继续讨论了。”车间主任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里面静了下来。
我稍微放松,手放在面前的门把手上。
“车间里没了她,空气清新,适合工作。”车间主任说。又是一阵哄笑。
“嘎——”我迎上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的表情,都跟吃屎了一样。尤其是车间主任。
我无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兀自穿过那群人,拿走了手机。临走前,车间主任温温柔柔地跟我说:“慢走。祝你一切顺利。”
我平静地扫了车间主任一眼,我看见车间主任发怵的样子,心里很想笑。
但实际上,我也笑了。
冷笑。
我沉默着,迎着前同事们震惊的余光,推开眼前的大门。在我的余光里,车间主任脸色铁青。他在别人面前,向来温柔得体。
算了,不在意了。我该走了。
[三]
走?
我能走哪儿去呢?
面试了几十个厂,都卡在了进门那一关。
可我初中辍学,就出来工作。在车间也有五年的工作经验。身体健康,能适应长白班、长夜班,接受加班。
我想到人事的目光。
我懂了。
膝盖又痛了起来。
我蹲在路边,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膝盖。
路人拍我的肩,关切地询问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对那人笑了一下,那人却冷脸快步走了。我听见那人走到不远处,骂骂咧咧地说了声:“晦气!”
晦气?
我?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我这辈子没违法犯罪,也没做不仁不义的事。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不欠任何人。
可为什么所有人看了我,都要踩一脚?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四]
“你活着就是个错误!多大点伤啊,就不去上班。你弟弟还等着你给钱上学呢,你就不能懂点事,好好上班。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钱也不会赚,就会给家里添乱。”我妈的怒吼从手机那端传了过来,刺入我的耳膜,刺穿我的心脏,刺穿我虚无的灵魂。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被我妈骂。
我必须要比车间里的机器转得快、转得稳当,才能避免挨骂。
我为什么总得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呢?
我的心一寸寸地变凉。
我是个机器,我是个尸体。
我没有肉身,没有灵魂。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家里那么一大堆人要养活,你怎么忍心躺在床上睡大觉。娇成那样,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主吗?”
听见母亲说着家里有多惨,我竟高兴得无法形容。
我想,我确实没有心。
我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急速跳动。
我破天荒地对母亲吼:“我没有心,所以以后你们一家子的生活费,我就不管了。问别人要钱去吧。滚!”
我挂了电话,心里感到很解气。
电话又响了起来。母亲打来的。
我任由电话响到不响为止。于是大街上的人除了骂我“不要脸”“小贱人”“婊子”……以外,还骂我神经。
神经!
我骂大街上的人。
但是这两个字一直卡在吼间。
我跑了、逃了、累了、也困了……
我躺在床上,刚睡着,电话就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那边立马传来一道粗鄙的男声:“杂种,你他妈这么恶心,怎么没死呢!操你丫的!”
我一脸茫然,心想,打错了吧。我手机上只有我母亲的联系方式。
神经吧。
这样的神经,一连来了几十个。
我把手机扔了。我抱住自己的脑袋,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
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都要辱骂我、诅咒我,巴不得我死。不得好死。
所以,下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就算我知道对方会骂我,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骂我?”
那边先是一顿,随后又开始破口大骂:“婊子,你装什么白莲花,装什么无辜。”
“我没装,”我说,“我只想要一个原因。”
“操你妈,臭婊子!去死吧你。嘟—”
我耳边都是电流的声音,嘶嘶嘶的。
我耳朵麻了。
我感觉我听不见声音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踹了一脚。
我靠在墙上,挨骂前的回忆如走马般地在我脑子里浮现。
我只记得那天我心情还可以,于是开了辆小电瓶车,想四处逛一下。只是没想到……
我的眼睛闪了一下。
难道?
[五]
我望着出租屋墙上的油漆,油漆是血的颜色。上面写着“去死”“婊子”“贱人”“不要脸”……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我看得双腿发软。
我还是想不到,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明明我没得罪任何人。
[六]
我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他们身上。
他们有病。
神经病。